棉袄

一溪霞韵

棉袄

    结婚那年，母亲亲手为我缝制了好几件缎面棉袄。那些棉袄都是活里活面的，罩面可以拆下来洗，那个时候，这种做工的棉袄商店里也是很少有卖的，这让我的闺蜜们很是羡慕。

    母亲的眼光好，手还巧，她挑选的缎面颜色鲜亮，有的图案精致有的提着小花，有一件墨绿，有一件桃红，还有一件紫青素花，放在一起，仿佛是一个绽放的四季，猜想，母亲一定是要把自己的女儿打扮成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

    我对这些棉袄珍视有加，它寄托着母亲对一个出嫁的女儿满满的爱，除了结婚那天穿了几天，后来一直都轻易不舍得穿，我精心把它们包好，放在衣柜里，就像把母亲的身影放在我的心上。
后来，城市有了供暖，冬日的寒意也不再那么凛冽，棉袄慢慢退出舞台，这几件棉袄被我像是几件工艺品被收藏在了箱底。
   
    几十年间，历经数次搬家，但这几件棉袄始终如影随形，紧紧跟随着我。时光荏苒，如今一晃近五十年了，我已从新嫁娘变成了白发上头的奶奶了。而人们的穿衣装扮更是不断地更新，棉衣早已被轻盈保暖款式新颖的羽绒服代替了。

     相比之下，那几件棉袄显得“不合时宜”了，除了年复一年的保存，我还是放在柜子里，我可以丢弃其他衣物，也绝不舍得将它们丢弃。

    2011年，母亲永远地离开了。这几件棉袄，更成为连接我与母亲情感的暖心袄。那种静静地陪伴仿佛它们在，就有母亲的身影在，那千针万线里缝着母亲的爱，那棉袄里有母亲的气息，有母亲的温暖。

    今年春节前，家里进行大扫除，到处都是不穿却又不舍得扔的衣服，想到，现在的衣物时尚好看还便宜，决定不再保留了。刚好小区里好几个“爱心回收衣物”的柜子，投到哪里，或许还可以供那些有需求的人使用。

    自然而然，也想到了母亲亲手做的那几件棉袄……我安慰自己，把棉袄捐出去吧，说不了能帮助那些更需要的人，也是在替母亲传递爱。

    就这样我将棉袄连同其他大包小包的衣物，一同投入了“爱心回收捐物柜”。
   
    看着家里的衣柜变得整洁宽松，房间也宽敞利落了很多，爱人、儿子和儿媳都对我的举动赞不绝口，还笑着说“终于想明白了，早该如此了。”

    听了他们的夸奖，我脸上挂着笑容，可心里却像有只小兔子在乱撞，还隐隐有些不安……我甚至忍不住反问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

    从被表扬的那一刻起，我没有高兴反而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失落，仿佛再没有了一种“东西”。但衣物已经投出，后悔也无济于事，我努力劝慰自己。然而，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我不自觉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棉袄的模样，甚至纠结到清明节扫墓时，该如何向母亲诉说这一切。

    越想越多，很快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鼻子一酸，竟有些哽咽，随即，控制了很久的自责和后悔如潮水般打了过来。

     两天过去了，这份自责和后悔还紧紧缠绕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来到回收衣物的柜子前，呆呆地望着柜子。

     突然，我注意到柜子上贴着一个手机号码，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能不能打电话问问，这个衣柜这两天有没有工作人员来打开过？可我又有些忐忑，会不会被人取笑。但几天来心里的难受和折磨，让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急切拨通了电话，但传来“无法接通，稍后再拨”，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难道这是个作废的号码？但我不甘心，过了半个小时，又鼓起勇气继续拨打。“嘟——”电话终于通了，里面传来询问声：“哪里？什么事？”我急忙说道：“×××小区的衣物回收柜，这两天有没有来打开？若没有打开，什么时候来打开，通知我，因为我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要找回来。”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很热情地说：“我马上找一下负责这个柜子的师傅，随后和你联系。”那一刻，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有点激动。

    很快，刚才那个电话打过来了说，约好了，负责开锁的师傅下午三点在衣物柜这里和我见面。放下电话，我的心情再次沸腾。
下午，我几乎是一秒一秒地盯着时间，三点还没到，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回收衣物的柜子前。

    终于，我看到了师傅的身影。当师傅把柜子打开，我投入的那些熟悉的衣物鞋袜再次映入眼帘，师傅说：“是这些吗，我一样一样拿出来，你来找你要的东西。”

    说着他开始往外拿衣物，就在这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包着棉袄的包裹，激动地喊道：“就是它！”然后，我才向师傅解释道：“我要找的是这个，这是我结婚时母亲给我做的棉袄，投出去后，这几天，我的心里太难受了……我想挑一件珍藏起来。”没想到，师傅温和地说：“我理解你，你看哪一件我帮你拿。”同时，他指着那件桃红的缎面带小碎花的棉袄说：“我看这一件最好看，也喜庆。”师傅指着的那件，正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一下子将它抱在怀里，那一刻，幸福、温暖、满足，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一下涌上心头。

    我的心竟”朴朴”地跳个不停。我对自己说，这失而复得的，岂止是一件棉袄，是我与母亲之间那根永远剪不断的连心线。
那一刻，几天来一直笼罩在我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我抱着棉袄，喃喃低语：“妈妈，你给我的爱，你给我的温暖，又回来了”。

     一场经历，一个波折，像是一次灵魂的考验；一件旧棉袄，却蕴藏着一场旷古的爱，沉浸着母女间割不断的血脉。

    清代周寿昌那首《晒旧衣》在我心里一遍遍回响：卅载绨袍弃复寻，线痕犹记旧时针。慈恩未逐风尘散，捧得余温泪满襟。

    旧衣也珍贵，慈恩不能丢。这件带着母爱的棉袄它又回到我的身边，它就是母亲的化身，是母亲给我永恒的爱，更是我对母亲无尽的感恩与慈念。它永远不过时，我们会永远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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