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寒庐，母爱绵长

胡兴来

            

      清明的风又起了，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漫过心头最柔软的角落。

     每逢此时，“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愫便如潮水般汹涌，我总会格外思念我的母亲——王凤英。

    我母亲这个名字，与《牙痕记》里的顾凤英仅一字之差，却同样承载着九死一生的坚韧，与风雪中护儿周全的深情，刻在我半生的记忆里，从未褪色。

      我出生在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天，那是一段被苦难裹着的岁月。大雪连下数日，压垮了无数民房，断粮断炊的人家比比皆是，冻饿的鸟雀从枝头纷纷坠落。

     我降生的那晚，家里三间低矮潮湿的土墼茅草屋，被厚重的积雪压塌了一间。彼时家中一贫如洗，祖宗传下的老屋长年失修，西北风裹挟着雪花在屋内肆意乱窜，冷得如同冰窖。父亲匆忙找来两张破芦席，在床边搭起简陋的窝棚，母亲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用单薄的身躯为我抵挡风雪。

        那一夜，父母与奶奶彻夜未眠，守着襁褓中的我，在饥寒交迫中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奶奶口中的这段往事，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每每想起，便满是心酸与动容。

       后来听戏，一段《牙痕记》的唱词，瞬间戳中了我：“娇儿落地哭一声，顾凤英我九死一生又还魂。风雪无情少怜悯，我只得将儿紧紧裹在破衣襟。大雪啊求你停一停，娇儿他刚出娘胎怕你淋。”

     唱词里的深情与无奈，与母亲当年的模样渐渐重合，泪水总是不由自主地滑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痛楚。母亲在44岁的年纪便因病离去，半生操劳，未曾享过一日清福，这成了我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用一双巧手，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把细碎的温柔藏在一粥一饭里。夏日里剩饭剩粥易馊，倒掉实在可惜，母亲便变着法儿做成馊粥饼。她将馊饭馊粥拌上面粉发酵，兑上碱水揉出劲道，旺火烧热铁锅，淋上食用油，舀面下锅焖煎，金黄喷香的馊粥饼出锅时，总能勾起满满的食欲。邻居来宝的母亲久病在床，他总说我家的饼比自家的香软，母亲知晓后，每次做饼都会特意多做一块，让我带去学校给他。即便后来母亲病重，精神稍好时做上一次，也依旧不忘叮嘱我送一块给来宝。那份藏在饼香里的善良，伴着我走过了整个童年。

      牙牙学语时，我恰逢三年自然灾害，整日吃草咽糠，瘦得皮包骨头，面黄肌瘦没有胃口。一晚，母亲从修水利的工地归来，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香脆的锅巴，笑着说锅巴能健胃，让我好好吃饭。那碗糖水锅巴的香甜，是童年里最珍贵的滋味。此后，母亲特意拜炊事员李大伯为师，潜心学习炕锅巴的技巧，火候、水量、盛饭手法，她都一一琢磨，炕出的锅巴金黄完整，香脆可口，甚至青出于蓝。她还变着花样做锅巴菜、锅巴茶、锅巴羹，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胃口渐渐好转，身体也愈发结实。在连白米饭都难得吃饱的日子里，母亲又把面食做得花样百出，火烧饼、面疙瘩、面条、面糊粥，被她取了有趣的名字，让粗茶淡饭也充满了温情。

      计划经济时代，粮票、布票、肉票样样稀缺，穿衣更是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给老三。我小时候冬天从未穿过袜子，破棉袄的袖子被鼻涕擦得锃亮。每年腊月，我都掰着指头盼过年，只为能有一件新衣服。可家中兄弟姐妹多，家境贫寒，实在难以人人都添新衣。有一年过年，母亲实在无力为我置办新衣，便将大姐穿旧的花褂子拆开，翻面裁剪成一件蓝色外衣，针脚细密，合身又好看。

     年初一我穿着新衣出门拜年，却被调皮的孩子当众揭穿是旧衣翻新，还是女孩的衣服。我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时，母亲匆匆赶来，笑着护着我，说这是上海小姨买来的新衣服。那一刻，母亲的笑容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她用温柔的谎言，守护了我年少的自尊，也藏着万般无奈与深沉的爱。

      母亲的一生，都在风雪与清贫中奔波，把所有的温柔与爱意都给了家人。她未曾留下万贯家财，却用一饭一食、一针一线，织就了最温暖的母爱。

      如今清明将至，思念愈浓，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点滴往事，如同寒夜中的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母亲从未远去，她的爱，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在时光里绵长不息，温暖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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