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年味儿

诗酒年华

              漫话年味儿

   除夕夜蛇马交替之际，几波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刚刚消停，随即便传来电喇叭的滚动劝告：各位业主朋友们，请自觉遵守政府有关规定，不要在小区燃放焰火爆竹。
   这当儿，小辈们早已躲到自个房间摆弄手机了。我斜躺在沙发上，一边翻看朋友信息，一边留意电视响动；总期盼能突然蹦出个心仪节目，好坐起来欣赏。
   眼看没指望了，便关掉电视踱步下楼而去。正好撞见保安师傅提着电喇叭走过来，就相跟着进了保安室。保安师傅讲，那位燃放爆竹的，听说还是个现任局长呢。竟这般没有素质，只顾自家高兴，一点也不考虑邻居们的感受。这下可好，好几个业主一投诉，社区立马打电话追查。
   我抽出两支烟，递一支过去。他赶忙掏出打火机先给我点燃说，这年过得越来越没年味儿了。那语气，略带感慨，更充满随意。很像早年间碰面打招呼的客套话，你吃饭了吗？倘若我先开口，会不会也冒出这么一句呢？
   没聊几句，又进来一位。是特意到制水机那儿打水的。保安师傅介绍，此公每年除夕夜这个点都要下楼打一桶水的。因为老家传下个规矩，新年伊始到井里挑一担水回来，乃象征招财进宝，能保佑来年好运连连。如今搬到城里住进楼房，只能把制水机权当水井了。
   真没想到，这么个讲究传承恪守习俗的人，开口第一句，竟然也与保安师傅如出一辙。不禁惊叹不已，乐得笑出声来。
   假日期间，在附近公园散步，又好几次听到类似的议论。就想，这人啊，思维被惯性裹挟着，免不了就会出现误区或死角。比较好多事，总觉得是过去的好。春秋战国人恋恋不舍周朝的礼仪，而周人却念念不忘商朝的许多好处。
   送别十五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但不出正月即是年，同样不无道理。于是，连着给故乡的老朋友打了几通拜年电话。估计他们这会儿也像自己一样，应该相对清闲的。
   一位是农村的伙计，凭借着勤奋、谋划与机遇，把光景过得风生水起。他躺在床上与我视频。我邀他抽空来城里转转。他说，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也不想与别人多说闲话，有空就到地里干干活，心里还畅快些。我说，你净胡扯，能吃能干不聋不哑，怎么就不愿与人说话了呢？他笑道，就说过年吧，年年过年，咱们都过了将近八十个年，早就没了心盛的那种感觉。可有小娃娃们催着，你不热热闹闹过这个年，还真就不行。碎子们倒是尽兴了，而咱们却累得腰腿酸疼，真不如在地里被野风吹着痛快。我清楚，他上面还有个近百岁的老人，这般年纪了，仍处于上有老下有小的负重位置，怎么可能轻松消停呢。他没说半句年味儿的话，而不经意的弦外之音，却暴露出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态，对过年充满着淡漠与无奈。
   一位是住在县城的退休干部。他一贯喜欢调侃，开口便是连珠炮般的埋怨，你怎么年过完了，才想起老伙计来？我早想着去你那里讨杯酒喝，可你就是不发邀请，要不你屈尊到咱这小地方来，别的不敢说，柿子酒总能管够的。趁他喘息间隙，我赶忙说，今年年过得好吧，孩子们都回来又都走了吧？我就是找这么个咱们都清闲的空儿，才与你聊天的。他哈哈大笑道，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说到过年，可真叫个没意思，活到咱们这个份上，还过个什么年呢？过不过年，不都得一天一天过吗？如今天天都像过年，再过年，还能过出个花来吗？咱们小时候过年的那种感觉，只能偶尔在梦中体验了。从他说话的表情语气中，能明显觉出，尽管满嘴跑火车，牢骚一箩筐，心里却优哉游哉，年过得很有味儿。
   一位是企业干部，长我两岁，退休后同住一个城市。他说，老同学，告诉你，今年过年我与老伴算彻底解放了。儿女们事先商议好的，月尽晚上，大家动手在我这里吃团圆饭，其余日子全由他们轮流坐庄，邀大家一起或去游玩或去吃饭。我俩除给孙辈们准备红包外，其余一概不管。这样既热闹喜庆，又自由自在，一点也没觉着累。十五过完，人家都各忙各的了，剩下两个老家伙大眼对小眼，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魂似的很不习惯。我说，都差不多，现在清静了，就该着我们走动了。他说，就是，我正准备联系你呢，你的电话就来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呢？他同样没提有关年味儿的字眼，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位也是老同学。过年话刚开个头，他就把话题拐到美以正在挑起的伊朗战事上；接着又谈俄乌冲突、台海局势以及委内瑞拉。我理解他的心情，便非常配合地聊了好长时间。他最后感慨道，说一千道一万，老百姓能否安居乐业，才是最最重要的。发动战争，遭殃最厉害的就是平民百姓。咱们这会儿安安宁宁欢度春节，而战火笼罩下的伊朗百姓，却成天在爆炸声中煎熬，担惊受怕饥寒交迫不说，弄不好连命都要丢了。一席话，骤然使心情凝重起来。而过年的话题，却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
   不过，情绪平复后，重新咀嚼这几通电话，仍旧转回到年味儿上，并浮想联翩最终筛选出三组画面。
   自己小时候，也是掰着手指头盼望过年的。期待的只有三件事。穿新衣服、吃好吃的和讨要压岁钱。大年初一，早早起来穿好去年穿过的新衣服，被带到祖先牌位前。那里已经铺着一领芦席，先是奶奶领着大家给祖先磕头，接着父母领着我给奶奶磕头，然后奶奶又指挥我给父母磕头。心急火燎爬起来，就伸手讨要压岁钱。大人把手举得高高的，我蹦跳好几下，才能抓着钱。大人笑，我也笑，其乐融融。除夕夜忍不住吃多了饺子，初一吃早饭时，先咬一口碗里饺子，便赶紧抓起一个麻花往嘴里塞。这两样都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才能吃得到，先给占住再说。奶奶看着我的吃相笑道，这过年就是过娃娃哩，光几个大人干坐着，能有什么过头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属随军，全家四口第一次在部队居家过年。机关后勤给每家供应一份年货。有牛羊猪肉新鲜蔬菜，还有一个大猪头。除夕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一直忙活到星星满天，并没有感到有多疲劳。那时还处于物资短缺年代，能买到这么多好东西，麻烦与苦累还算个事吗？当全家看着12寸的小电视，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时，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那句话，便强烈意识到肩上的责任。此刻此景，既充满温馨欢快的团圆氛围，又饱含角色转换的庄严仪式。从那时开始，我才真正成了支撑这个小家的实际主角。
   去年一大家子聚齐在海口过年。女儿先到的，见面就问我，今年大团圆，你一定很高兴也很期盼吧。儿子到了也笑道，我们是来投奔父母的，你们可得管我们；扬扬、宝宝他们来了，我们再负责管。可真应了那句话，父母在哪里，那里就是家。前后二十多天，紧紧张张热热闹闹，一批一批接，又一批一批送。其间，儿女辈们自然站到舞台中央，当仁不让成了主角；而我们虽没有完全站到边上充当看客，但委实也只能跑跑龙套。小重孙自然成了快乐的风向标。只要他活蹦乱跳，大家就兴高采烈。一次吃饭，他小手拿起个黄瓜条，笑嘻嘻隔着桌子要往我嘴里填。我说，你咋这么关照太爷呢？小家伙不吭声，身子倾斜幅度却越来越大，我赶紧凑过去让他如愿。这大概就是天伦之乐吧。当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顿觉空荡荡的无所适从。这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好些天才慢慢消减散去。
   三组画面在脑海中轮番滚动。陶醉沉迷中，倏忽有个激灵闪过，顿时就豁然开朗彻底醒悟了。
   小区、公园以及主要街道，到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如此欢乐祥和的节日氛围，怎么可能没有年味儿呢？不仅有，而且很浓的。其实，每年的年味儿，不仅从未缺席，而且还不止一种。既有被宠爱的甜蜜，又有能担当的喜悦，还有受尊敬的幸福。
   而感觉不到年味的人，可能内心隐秘处，只装有小时候那种被宠爱的甜蜜，偏偏又扎心地清楚，再也不可能品尝到那种滋味了。所以才脱口而出宣泄一番的。
   的确，铁石心肠的时间老人，从来不走回头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世道蜕变，新桃总要换旧符。而人生不同阶段，则要扮演不同角色；不管自愿与否，到时候都必须登台亮相的。
   正常的家庭结构，很少发生变化；既有无忧无虑的孩童，又有养老管小的中坚，还有放下担当的长者。然结构依旧，人却在变。旧人换成新人，新人又变成旧人；一茬接替一茬，早已面目全非。
   人生在世，可不能太过矫情，各种滋味都得尝尝。童心单纯天真，简简单单便能拥有快乐；成年后的担当，又何尝不是奉献的甘甜呢；而老有所养，不就是归途路上最后的驿站吗？
   当然，年味儿绝不只有这些。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别类。于是，也就有了提倡与反对，争论与分歧，偏好与选择，赞扬与吹捧，宣泄与不满，等等等等。
   话说回来，其实很多人心里早就明镜似的，活得特别通透。只是有的喜欢正话反说，故闻者也要反着去听才行。否则，真要钻到牛角尖里，去纠结到底有没有年味儿了。
   （2026年3月17日农历正月二十九于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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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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