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3-18 18:21 编辑
丙午初春,日华过盛,近乎残忍。
偕内子及张氏,往寻龙床叽。其名前夜偶闻,古拗如江底沉石,骤起一圈涟漪。孰料近在咫尺,隔数衢而已——吾辈栖此城郭数十载,日日经行,于咫尺奥区,竟尔茫然无知。日历上写着丙午,日历从不说谎,亦不言真。
导航冷然报曰:“距目的地三百米。”至则见施工围垣,面色沉郁。一豁口如谜,有壮汉跃出,声若洪钟,手舞足蹈,筑无形之墙以拒来者。“毋得入!”其声斩截。余降车窗,江风骤入,挟水腥与微凉。温颜问曰:“敢问龙床叽在乎此?”垣影中,一著制服者,但颔首右向:“彼处即是。”壮汉犹聒聒不已,盖怨吾辈“横冲直撞”也。遂如蒙赦,亟向右行。
约三百米,豁然开朗。江堤疏落泊车二十余,若倦游之甲虫,曝日下而默然反光。三数人沿白径,悠悠向左下方徐行。余乃恍然:向者严阵之豁口,乃其正襟之“前门”,尚在修缮襁褓中;而吾辈误入者,反为其暂启之“侧扉”。此不期之遇,添几分野趣,亦隐隐不安——仿佛私闯入某段尚未封缄的往事。
循径而下,时须手足并用。及于水滨,一片奇崛天地,砰然撞入眼帘。
是物不可以“礁石”名之。盖自大江酣梦里惊起的巨兽也,凝固其末路昂首之姿。江水亿万斯年之啮噬抚摩,剥尽绵软之饰,独留最坚最犟之骨骼——赭红沉褐,交错嶙峋,以一种近乎羞赧的沉默,与汤汤江流对峙。其纹理如老人手背之青筋,其孔窍如被掏空的耳蜗,犹听得见上古的潮声。
巨兽之趾,有碑孑立,江夏区府所树,镌“龙床叽遗址”。字方整而冷峻,若沉稳史笔;石磅礴而野性,乃狂放天工。二者默然相对,如宾主寒暄,如过去与现在的相互打量。
“龙床叽”——余默念之。嘉靖《湖广图经志》载:“矶石横江,势若龙蟠,相传有帝王憩此,故名。”然帝王为谁?刘秀?朱元璋?抑或仅为某夜渡江的船夫,在石上打了个盹,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遂成传说?余宁信后者。那“龙”想必蜷伏于此粗粝之岩,枕不息之江声,为一个关于温饱、关于归程的、沉甸甸的梦。龙者,不过是被江水泡软的威严,是石头对权力的温柔嘲讽。
内子与张氏,平素端庄,与“攀跻”二字素无干涉,今则为奇景所攫。相扶掖,觅平缓之岩隙,兢兢探足。风拂衣裾,日镀轮廓以茸茸金边。斯文儒雅,于此浩荡江天、太古岩石之前,俱成琐屑。笑语言谈,倚岩伸臂,若欲拥此满眼辉煌;或遥指斜拉桥之纤索、江心之微舟,俾身影与彼俱跌入粼粼波光。相机举而复置,手忙脚乱之态,反较诸刻意摆拍,更见全然生动之欢喜——那是被巨大寂静逼出来的、近乎羞怯的热闹。
余独立旁观,观彼二人,观石,观江。
江水浑黄,厚而缓流,若疲惫而坚韧的巨蟒,揽千里风尘于怀。对岸楼观,淡作青灰剪影,现代化而近虚幻。唯斜拉桥以绝对几何之美,划破长空,将此荒莽遗址与彼岸整饬秩序之世界,冷静相连。历史与当下,传说与真实,荒芜与文明,于是乎交融无言——桥是时间的摆渡者,它运送车辆,亦运送凝视。 继而落日举其仪式。
日轮西倾,不再是一枚金币,而是一块烧红的铁,被谁缓缓摁入江心。整条大江,遂成流动之熔炉,赭红、金黄、绛紫,层层晕染,如古籍中剥落的插图。礁石、人影,俱浸于此酡红光霭中,温暖如祭品,渺小如祭品。内子红衣,于光中灼灼愈炽,若恬静跃动之火苗,若将燃未燃的灰烬。
然而所有的燃烧,都是为了熄灭。所有的辉煌,都是为了被收回。
风大作,挟显著之凉。有叟坐石之阴,前置塑料桶三,二空而一贮浑黄之水半桶。寸鱼数尾,静伏桶底,若亦凝固。叟不视吾辈,不视江流,独视其手——反复摩挲一石,翻面复翻面,若辨识无字之碑铭。余启问,叟方抬眸:“龙床?帝者所寝也。”其淡若述天气。问石之年岁,对曰:“祖钓于此,父钓于此,吾亦钓于此。”顿之,“向者水清,鱼白;今浊矣,鱼黄,犹食也。”
余默然。此浑黄之水,岂独鱼之食料,亦人之食料也——我们吞咽泥沙,吞咽时代的沉淀物,然后长出各自的骨骼。
叟忽又言,声为江风所裂:“六六年,此水红过。”指下游,“有物漂流,有……人。”余不复问,叟亦不复言。各视江水,若视各自之丙午。一九六六年,亦丙午也。是年,余方垂髫,于长山故里,见江上浮物,不知其为何物,但记母亲骤紧之手。今隔一甲子,日历重叠如江底泥沙,层覆层,终化同一之浑黄。历史从不重复,但押韵。
叟始收其桶,鱼于底翻身,溅微响,若一声叹息。余助其提桶,触其手,粗粝如龙床之石。
攀堤回首,龙床叽已没入深邃紫霭。紫霭中,江水仍浑黄,惟不可见矣。独留沉默之巨廓,若巨兽重新沉入酣梦。向者炽热逼人之辉煌,收敛净尽,若未尝有。叟与桶,俱没于江堤之彼侧,没入他自己的、不可考的编年史。
归途寂然,车中无言。内子握余手,温而湿,若刚从水中捞起。
余知,某些物事已异。
此城于吾辈,不复独为楼观街衢之积;其边缘,犹伏此片听古老水声、姓“龙”之石。而吾心,亦若有粗砺坚实之处——非为承载历史之宏大叙事,乃为搁置日常之微小重量:一次无目的的出行,一双相扶的手,一位摩挲石头的老人,与那老人口中、终未言尽的一九六六年。
龙床叽者,非龙非床,乃一巨矶也。然矶石之坚,终不敌江水之柔;权威之固,终不敌时间之蚀。吾辈今日之凝视,亦将被明日之凝视覆盖。所余者何?或许仅是:某年丙午,三人曾于此,看落日熔金,看浑黄之水,看各自影子的短暂重叠。
而影子,是光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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