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默先生 | 除 夕

点回归线

除    夕

　　岁末的风掠过窗棂，携着人间最后一缕烟火气，轻轻叩响了年的门扉。当第一缕晨光还揉在朦胧的晨雾里，家中的厨房便已飘出温热的香气，是丈夫早早起身，系上了素色的围裙，在锅碗瓢盆的轻响里，为一家人备下除夕的第一餐。没有喧嚣的忙碌，只有指尖与厨具相触的温柔，白米在砂锅里慢慢熬煮，青菜白菜洗净码在瓷盘里，简单的早餐，却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温情。

　　吃过早饭，丈夫便一头扎进厨房，开始筹备年夜饭。砧板与刀刃碰撞的声音，热油下锅的滋滋声响，葱姜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小小的屋子里缓缓流淌。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择菜、切肉、炖煮，身影在氤氲的热气里忽明忽暗，眼前的光景，竟与记忆深处老家的除夕慢慢重叠，像一幅被时光珍藏的画卷，缓缓舒展开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童年的温度。

　　儿时的除夕，是父亲一个人的厨房盛宴。平日里从不沾油烟、连碗筷都极少碰的父亲，一到这一天，便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主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进那间飘着柴火气的厨房，等我们在被窝里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永远是清清爽爽的青菜白菜，简单清煮，不加过多的调料，保留着最本真的清甜。父亲总会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语气郑重又温和：“除夕早上吃青菜白菜，往后做人做事，都要清清白白，坦坦荡荡。”那时候的我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把青菜送进嘴里，只觉得清爽可口，却不知这简单的一餐，藏着父亲最质朴的期许，是他给我们人生上的第一堂关于品行的课。

　　在乡村老家，除夕有着独一份的习俗：这一天，家中的男人必须掌勺下厨，女人则卸下一年的辛劳，安安稳稳地休息。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更是男人们对家中妻儿一年操劳的疼惜与回馈，用一灶热气腾腾的饭菜，把爱意与责任，尽数煮进烟火里。父亲便理所当然地扛起了这份重任，吃完早饭，稍作收拾，厨房就成了他的战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食材，在这一天悉数登场，整只的鸡鸭码在竹篮里，鲜鱼躺在清水盆中，五花肉肥瘦相间，腊肉挂在房梁上滴着油光，粉条、扣肉、粉蒸肉的食材一一备齐，还有地道的芷江鸭，搭配着自家菜园种的萝卜白菜，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整整齐齐，等着父亲将它们变成寓意满满的年夜菜。

　　我总爱黏在父亲身边，踮着脚站在灶台前，小小的身子挤在狭小的厨房角落，不肯离开。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苗舔舐着锅底，将铁锅烧得滚烫。父亲将处理好的鲜鱼下锅，煎至两面金黄，汤汁咕嘟翻滚，寓意着年年有余，日子富足有余；整鸡入锅炖煮，香气醇厚，象征吉祥如意，岁岁平安；细长的粉条下锅焖煮，绵软筋道，寄托着长长久久的美好心愿；大块的红烧肉煸炒上色，油亮红润，代表着往后日子红红火火，蒸蒸日上。还有腊香浓郁的腊肉、软糯入味的扣肉、鲜香松软的粉蒸肉、地道醇香的芷江鸭，再配上清鲜爽口的自家萝卜白菜，解腻又清甜，每一道菜都藏着讲究，每一味食材都带着祝福。我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看着生食材在父亲手中变成色泽诱人的佳肴，看着汤汁在锅里翻滚，口水在喉咙里咽得吧吧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馋意。父亲偶尔会回头，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刮一下我的鼻尖，笑着说：“小馋猫，再等等，马上就好。”那温柔的笑意，混着灶火的温度，成了童年最暖的印记。

　　不过几个时辰，原本空旷的八仙桌就被满满当当的菜肴填满。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吉祥如意的炖全鸡、长长久久的焖粉条、红红火火的红烧肉，还有腊肉、扣肉、粉蒸肉、芷江鸭，搭配着青翠的白菜、清甜的萝卜，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都是父亲的心意，每一缕香气都是年的味道。菜一上齐，父亲便吩咐姐姐：“快去把爷爷奶奶请过来，吃年夜饭咯！”又转头让我和弟弟拿上准备好的纸与香，去院子里祭拜祖宗。我们蹦蹦跳跳地应着，心里满是欢喜，脚步都带着年的轻快。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红木的八仙桌承载着满满的团圆与欢喜。父亲会先让我们摆好碗筷，整齐地排列在桌前，敬奉神灵与祖先，嘴里轻声念叨着平安顺遂、五谷丰登的祈愿。仪式过后，要等爷爷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口菜，开口发话，我们这些小辈才敢动筷。饭桌上，父亲总叮嘱我们，要把最好的菜先夹给爷爷奶奶，鸡鸭的肝、杂碎，还有鸡头鸭尾，这些最鲜美的部位，一定要先奉到长辈碗中，这是孝道，是家风，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小小的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奉菜，听着长辈的夸赞，心里满是骄傲。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装在粗陶的酒坛里，开坛便香气四溢。爷爷和父亲爱喝酒，除夕的饭桌上，米酒是必不可少的佳酿。他们还盼着这份喜好能代代相传，于是几岁的我们，也能端着小小的酒杯，给爷爷奶奶敬酒，跟着大人哼着不成调的酒歌。米酒清甜醇厚，入口带着米香，小小的我们喝上几口，脸颊微微发烫，却觉得无比欢喜，那是独属于家庭的传承，是刻在血脉里的温情。

　　那时的老家，还没有电视，吃年夜饭的时间也早，不过中午一两点，一大家子便围坐在一起，吃完了这顿象征团圆的年饭。饭后，热闹并未散去，火炉塘成了全家的中心。父亲早早就上山挖好了粗壮的树根，就等着过年这几天燃烧，树根耐烧，火焰旺而不烈，暖烘烘的热气笼罩着整个屋子。火炉塘上挂着熏得油亮的腊肉，支起的铁架子上，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氤氲，温暖了整个寒冬。

　　年夜饭吃得早，到了晚上，肚子难免会饿。这时，父亲便会煮上一壶甜酒，丢进几块软糯的糍粑，甜酒的醇香混着糍粑的软糯，在锅里慢慢交融，舀一碗入口，甜到心底，暖到肠胃，那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时隔多年，依旧萦绕在舌尖，念念不忘。

　　我们围坐在火炉塘边，听父亲讲故事。灶火的光映在父亲的脸上，温柔而明亮，他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智勇，讲五鼠闹东京的传奇，讲杨家将的忠勇，讲七剑下天山的侠义。一个个英雄好汉的故事，从父亲口中娓娓道来，生动精彩，引人入胜。我们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连伯伯家的堂哥堂姐，也会早早赶来，挤在人群里，沉浸在父亲编织的故事世界里。炉火噼啪，笑语盈盈，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没有尘世的纷扰，只有一家人的相守相伴。

　　临近午夜十二点，便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父亲会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一张张崭新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分到我们每个小辈手中。在老家的讲究里，压岁钱又称“压祟钱”，是长辈用福气压住邪祟，护住孩童平安顺遂，盼着我们远离灾祸，健康茁壮地成长，更是把一整年的疼爱与期许，都裹进这薄薄的纸币里。父亲摸着我们的头，轻声说：“又长一岁了，要懂事明理，平平安安，岁岁欢喜。”我们攥着压岁钱，心里满是欢喜，小心翼翼地藏进衣兜，仿佛握住了一整年的好运与温暖。

　　后来，家里有了电视，除夕夜的乐趣，又多了一份。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春晚的歌舞小品，笑声此起彼伏。火炉塘的火依旧烧得旺，开水壶依旧咕嘟作响，手里依旧攥着沉甸甸的压岁钱，身边依旧是最亲的人。时光流转，岁月更迭，不变的是团圆的温情，是除夕独有的烟火与温暖。直到零点的钟声敲响，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进入梦乡，只等着天一亮，早早起床，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拜年，收下新一年的祝福与宠爱。

　　思绪缓缓拉回眼前，丈夫已经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满满一桌子年夜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红烧鱼、炖全鸡、焖粉条、红烧肉、腊肉、扣肉、粉蒸肉、芷江鸭，搭配着青翠的白菜萝卜，与记忆里父亲做的年夜饭渐渐重合。一样的丰盛，一样的讲究，一样藏着最深沉的爱。原来除夕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场景，而是藏在岁月里的传承，是父亲掌心的饭菜香，是丈夫肩头的责任感，是男人下厨的温柔心意，是压岁钱里的岁岁平安，是一家人围坐的团圆意，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温情。

　　窗外的烟花渐渐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花火，屋内灯火通明，饭菜飘香，爱人在侧，温情满怀。除夕，是岁末的终点，也是新年的起点，是烟火寻常里的相守，是血脉传承里的温暖，是跨越时光，永远萦绕在心间的，最柔软的眷恋。这一夜，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人间团圆，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