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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2-21 05:56 编辑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一场南海日落为镜,照见退休生活的丰盈底色。作者将苏东坡的岭南心境、物理光带的灵性对话、落日色谱的生命隐喻熔于一炉,在“太阳—金带—观者”的奇妙联动中,完成了一次从地理迁徙到心灵安顿的深沉叙事,证明了美与哲思从未在岁月中退场。
落日熔金
东湖岸边人
下午五点半,我们这群武汉来的退休老人,近五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涌到磨子石公园的沙滩上。说是群,其实就是一帮退了休的老家伙,从武汉各个角落凑到一块儿,冬天来这南海边上避避寒。大年初四,搁往年这时候,多半是在家里招呼亲戚,或是去东湖梅园转悠。今年倒好,跑到两千多里外的惠州,来看一场日落。
沙滩上的沙极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咱们江边的沙,总带着点泥腥气。海风轻轻地吹,带着淡淡的咸味,不凉,恰好把脸上的燥热带走。远处海面上泊着几艘白色游艇,也有几艘在奔驰,拖着长长的浪尾巴,发出欢快的呼啸。我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往西边一照——二百六十六度。太阳还高着呢,约莫五层楼的光景,亮得扎眼,金灿灿的光芒泼下来,海面上顿时碎金一片,晃得人眼晕。
老赵在那儿调相机,嘴里嘟囔着光圈快门。张大姐几个对着太阳,让伙伴儿给拍剪影,胳膊腿儿比划着,笑得跟小姑娘似的。我看着这热闹劲儿,忽然想起当年在武昌江滩看日落——那时候哪有这闲工夫,太阳落山就得赶紧回家,第二天还得上班,从来没仔细观赏过。一辈子忙忙碌碌,到老了,反倒跑到天涯海角来,专门等着看太阳落下去。这事儿想想,也有意思。
五点五十,太阳转到了正西。光芒不那么刺眼了,金黄里透出水红来,像煮熟的咸蛋黄边上洇出一圈胭脂。最奇的是海面——那一片波光粼粼,竟被这光收拢到一处,汇成一道宽宽的金红色带子,从太阳底下跨过大海,一直铺到我脚边。浪起时,带子就跟着跳;浪落时,带子又软软地伏下去。我站在沙滩上,太阳在那边,我在这边,中间隔着海,隔着风,可这道光带把我们连起来了。我往左边挪两步,带子跟着往左边偏;往右边挪两步,它又跟着过来。那一刻真觉得,太阳是在跟我说话,用这条光带子,一句一句地传过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此刻却借着这光带,把亘古的秘密都倾诉给了我。
这光景让我想起苏东坡。他当年贬到惠州,住了三年,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那会儿他六十来岁,比我现在还小几岁。从京城贬到这荒僻之地,换个人早愁死了,可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还能从荔枝里吃出乐子来。要是他也来这磨子石看看,瞧着这道金带子,会不会觉得,天地之大,走到哪儿都是家呢?人生如寄,此身如舟,能泊处便是港湾。他若见了这落日熔金的景象,大约会抚掌而笑:此间乐,不思蜀也。
六点整。太阳整个儿红了,圆鼓鼓的,像谁在天边挂了个大红灯笼。刚才还亮得不能直视,这会儿变得温顺了,拿眼睛直看也不刺眼。西天的云彩被染成淡淡的水红色,像宣纸上的颜色洇开了。沙滩上静下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就站着看,仿佛被这温柔的大红日所陶醉。只有海浪,“哗——唰——”,不紧不慢地拍着,像给这场日落打着亘古的节拍。
这时太阳的颜色分成两层。上面大半是桔红,亮堂堂的;下面一小截是深红,沉甸甸的。那深红慢慢地往上爬,一点一点地,把桔红吃掉。我看着它爬,心里算着时间。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整个太阳都变成了深红,像一块烧透了的炭,红得发亮,红得厚重,红得慈祥。这颜色不一样了,不再是年轻人那种张扬的红,是经过事儿的人才有的那种红,沉着,稳当,不声不响地发着光。人到晚年,大约也是如此吧——锋芒敛尽了,光华却更加内蕴,更加温润。
六点零八。太阳离海面只有一层楼高了。底下那一圈开始模糊,好像有谁拿块橡皮在那儿轻轻擦拭。是海雾,淡淡的海雾,从海面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把它吞没。六点十分,太阳剩了一小半。六点十一分,最后那一丝红也没了,彻底隐入了海雾里。
沙滩上响起一片轻轻的叹息声。不是失望,是那种看了好东西之后的满足,是心被美充盈之后自然的吐纳。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走了十来分钟,快到停车场了,我无意间一回头——西边的天上,就在太阳落下去的那个方向,二百六十六度的地方,一弯下弦月挂在那儿,银白银白的,细细的,像用指甲在蓝纸上轻轻掐了一道印子。
我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谁也不耽误谁。太阳落下的时候,月亮其实就在那儿,只是阳光太强,看不见罢了。等太阳落了,它才显出形来。天地间的道理,大概也是这样:有落才有起,有黑才有亮,有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过年,才有清清静静一个人看月亮的工夫。阴晴圆缺,生住异灭,原来都是同一件事。
回到住处,推窗再看,月亮还挂在那儿。海是黑的,天是深蓝的,月光洒在海面上,薄薄的一层银。我想起刚才那道金带子,想起太阳变深红的那几分钟,想起苏东坡在惠州写的另一句诗:“此心安处是吾家。”咱们这些武汉来的老家伙,成群结队地跑到这南海边上,看一场日落,看一弯月亮,不就是图个心安么?折腾了一辈子,到老了,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看天地,挺好。心安之处,便是故乡;此刻此身,即是归人。
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咱们还会去海边遛弯,还会说说笑笑。但今天这场日落,这道金带子,这弯下弦月,是装在心里带走了。带回武汉,带回那个冬天有点湿冷的城市,带回平常的日子里。待到江城的冬夜,围炉闲话时,我会对老友们说:那年大年初四,在南海之滨,我们看过一场落日,那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是用一整片大海来送它的。
丙午年大年初四,于惠州巽寮湾磨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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