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拜年

新人来

小小说：拜年

文/岸柳

  年初一。清晨，城市的街道悄无声儿地醒来。没有震天响的爆竹，也没有呛人的硫磺味儿。推开窗，只闻得一股清冽的寒气，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楼下小区的道路空荡荡的，平日挤得满满登登的停车位，倒显出几分宽敞来，只有地面上飘落的一些小片枯叶。

  楼道里静静的，各家门口贴着鲜红的福字，给这灰扑扑的楼道点了绛唇。

  老李提上两盒点心出了门。那是昨儿个特意去商场挑的，包装漂亮，金红缎带，看着就高兴。妻子在身后叮嘱：“早点回来，爸妈等着咱们视频呢。”

  第一家去的是对门。老李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里头传出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嘈杂人声，夹杂着稀里哗啦的麻将牌响。小杨探出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还支棱着。

  “李叔，过年好！”小杨忙不迭地挤出个笑，把门拉开些。里头烟雾缭绕的，几个年轻人头也不抬，只盯着桌上的牌，有人嚷一嗓子：“碰！”

  “过年好，过年好。”老李把点心递过去，“也不进去了，就给你们拜个年。”

  小杨接了，嘴里说着“您太客气了”，眼神却往后头那几盒烟上瞟。老李识趣，摆摆手便退出来。门“砰”地一声，又掩上了，将那一屋子的热闹齐齐地关在里头。走廊里复又安静下来。

  下一家是老汤。老汤的儿子在国外，就他一个人在家里。门铃响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老汤披着件旧棉袄，见是他，眼角的皱纹便深了起来。

  “老李啊，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就在这儿拜个年！”说着，把一盒点心递过去，然后还做出抱拳的姿势。老汤接过点心，也抱拳回应，嘴里念叨着：“平辈儿，平辈儿！”两人在门口拉扯了一阵，老汤看着那盒点心，压低声音说：“还是你这个实在。昨儿个我儿子，从网上订了什么‘新春大礼包’，寄过来一个纸箱子，里头七七八八，没一样我爱吃的。”他摇摇头，又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怅然。

  老李进了电梯。电梯里有个年轻妈妈，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穿着崭新的红毛衣，胸前绣着一只金色的兔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妈妈轻声教他：“等会儿见到姥姥，要先说什么呀？”男孩奶声奶气地答：“姥姥新年好，祝姥姥身体健康！”电梯到了G楼（地面一层），门开了，母子俩走进晨光里，那抹鲜亮的红色，像一团小火苗，倏地就不见了。

  老李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散步，活动活动身子。花圃里只有些耐冬的植物，叶子是墨绿的，硬邦邦的。远处，高楼的一扇扇窗户反射着日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一丝暖意来。

  听到手机铃声，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几十条微信，都是群发的拜年信息，花花绿绿的动图，大同小异的吉祥话。他一条条划过去，最后停在家庭群里。父亲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来，嘈杂的背景音里，老人用家乡话说：“中午吃饺子，酸菜馅的，你们那个什么频（视频），几点开啊？”

  老李对着手机，轻轻说了句：“爸，妈，过年好。”声音飘散在清冷的风里，没有回音。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幢沉默的、巨大的水泥盒子，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一个年，一个差不多的年。

  他慢慢地往回走。心里头，却也像这清早的街道，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空的是那两盒点心，满的是那些该拜的、没拜完的年。好在，一会儿视频接通，那头，便是老家真正的年了。

2026/02/17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版权归属原作者，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黄皮人

一篇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