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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小年
文/岸柳
腊月二十三,北方过小年。而我们南方过小年,是腊月二十四。 两天阴雨过后,今天晴了。清晨,小区被清洁工的勤奋唤醒。推开窗,薄薄的雾气浮在巷口。下楼买菜,大门上物业已贴上了一个大“福”字。小区门口的墙壁上,贴上了长沙市禁放鞭炮、烟火的通告,旁边还有社区全域禁放的标语。感觉这不仅是过小年,而且是过大年进行时了。 想起家乡,过小年是要扫尘的。尘与陈同音,扫去一年积下的灰,扫去那些说不出口的旧事。环境干干净净、心情也愉愉快快,家家户户过一个团圆年。我现在是独居老人,随心所欲,早几天就清洗了油烟机,打扫了灶台,不等到今天来扫尘,今天嘛,就轻轻松松地干些吃喝的事。 听说,灶王爷记性不好,平日里家里若有过争吵、有过不睦,他便拿乌烟点抹在墙壁上,等着腊月二十四上天庭去“奏本”。所以,家家户户要提前把角角落落都擦得锃亮,把那些“呆账坏账”一笔勾销。这话听着像孩儿的童话,可细细想来,倒是一种温柔——原来神明也有宽容,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是可以被一次彻底的清扫抹去的。 我们邵阳乡下,腊月二十四是个隆重的日子。圈里养了一年的肥猪,选在这一天宰杀·,放一挂长长的鞭炮,请来左邻右舍帮忙。那猪肉要切成方方正正的块,最好的那块五花,肥瘦相间、三层分明,是要留给儿子送去岳父岳母家的“年礼”。我小时候不解,问父亲,为什么偏是猪肉?父亲那时正在用稻草搓绳子,辞年的肉要用草绳捆,浸过水的稻草拧得紧紧的,打个蝴蝶结,那肉便像戴了一顶朴素而郑重的冠。他头也不抬,只说:“礼轻情意重,肉是实的,心也是实的。” 后来我才懂得,那十多里小路,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那挂在梁上风干的五花肉,从来不只是肉。是女儿嫁出去后一整年的牵挂,是女婿扛在肩头的敬重,是把“礼数”二字走成蜿蜒山路的那种虔诚。 如今杀·年猪的热闹不常有了,城里人买肉都是去超市,保鲜膜包得齐齐整整,扫码付款,提了就走。可我总觉得,那肉少了些什么。少的是清晨圩场上父亲在肉摊前久久站立的身影,是母亲用粗盐细细抹过肉块的耐心,是那一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竹篮提手。 黄昏时分,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像一支支狼毫,在灰蓝的天幕上写着看不见的字。 灶间供桌上摆出糖油粑粑、糯米年糕、还有一碗满满的灶饭,饭尖上嵌着一颗通红的蜜枣。那蜜枣是给灶王爷“甜嘴”的,盼他上天多说好话。也有用糖的,那糖很黏,黏得牙齿都张不开。若口里含着糖,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像融雪,像春信,像一切值得等待的事物。 祭过灶,父亲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红纸写的“司命府君之神位”端端正正贴在灶台上方。袅袅的青烟升起来,穿过屋梁,从瓦缝里逸出去,散入月夜薄暮的空中。我站在门槛边看那烟,看着看着,竟觉得那不是什么烟,是千百年来的南方人家,在同一个时辰,升起的同一缕祈愿:平安、温饱、团圆。 入夜,村里有零星的爆竹声。疏疏的,隔好久才响一两声,像是过年的前奏,不急着把高潮推上来,只慢慢地酝酿。月亮薄薄的,像一片冻过的年糕,挂在村口那棵老树的枝丫间。 夜深了。爆竹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村子里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我们守着灶火,等一餐团圆饭。那时,觉得满村的月光,像初雪一样新。现在,我独居高楼,看着电视屏幕的节目,用回忆,想象地品尝过小年的味道。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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