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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旅途
文/岸柳
上午,阳光慷慨地泼洒在地面上,我在长沙南踩着这光走进南下广州的列车车厢,找到靠窗的座位。行李箱轮子滚过过道的声响,邻座放下小桌板的咔哒声,还有车厢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所有这些声音都带着高铁特有的、清亮的质地。 列车启动后,长沙逐渐加速地退去,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中缓缓旋转,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当城市彻底退去,田野展露时,看见了湖南丘陵饱满而丰腴,层次分明。深绿的松林覆盖着远山,偶尔闪过一片橘园,绿叶间似乎还挂着金黄的果实。最动人的是水。每一片水塘都变成了天空的镜子。它们倒映着流云、飞鸟和偶尔掠过的电线杆,倒映着这个世界清澈的影子。 车厢内的气氛是温暖的、和谐的。斜对面,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好像在商量着旅途的安排。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举着一张展开的、窸窣作响的地图,用手指慢慢地、笃定地划着路线,时不时偏过头,对老太太低声说着什么。老太太不住地点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膝上盖着一方浅灰色的羊毛毯。他们的沉默里,有一种携手走过漫长岁月的、磐石般的安稳,仿佛这趟飞奔的列车,也只不过是他们人生里一次从容的散步。 孩子的呓语,情侣的轻笑,平板电脑里漏出的、节奏单调的剧集对白,售货小车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咕噜”声,还有列车广播里字正腔圆却无人细听的报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高铁车厢的白噪音。这声音并不恼人,反而像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毯子,将每个人都裹在里面,获得一种介于“孤独”与“群居”之间的、安心的倦意。人们在这钢铁的躯壳里,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却又共享着同一段被命定的时间与空间,奔赴各自或清晰或茫然的目的地。这本身,就像一则关于现代人的、流动的寓言。 我的目光,终究还是被窗外那幅更大的、永不重复的画卷夺了去。起初,变化是细微的,需得凝神才能捕捉。那一片片原本单调的、土黄色的田野里,开始有一汪一汪反着天光的水塘,镜子似的,零散地镶嵌着。田埂的线条变得柔和了,阡陌纵横,像大地的掌纹。偶尔掠过一两个小小的村落,白墙黛瓦的民居,密密地挨着,屋顶的烟囱有气无力地吐着淡淡的炊烟,那烟也是懒洋洋的,很快就被风揉碎了。 某个瞬间,列车驶入短暂的阴影,车厢内突然暗了一度,然后重新亮起。这光暗的转换让人恍惚,仿佛时间被折叠了一小段。那是隧道,光明与黑暗急促地交替,像谁在快速地开合着巨人眼睑。前一秒还是天光云影,青绿的坡地;后一秒,突如其来的黑暗便吞噬了一切,只有车厢顶灯在窗玻璃上投下清晰的、孤独的倒影,和几张模糊的、同样愕然的脸。在黑暗的轰鸣声里,耳朵会感到一阵微胀,世界被简化为纯粹的速度与力量。而当列车猛地挣脱山腹的束缚,重见天日时,那扑面而来的光,总会让眼睛微微一眯,仿佛获得一次小小的新生。窗外的景致,便在这明灭的节奏里,加速了她的换装。 进入广东境内,地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山势更加柔和,像巨人躺卧时起伏的曲线。田野被分割成更小的块状,每一块都精心料理过,菜畦整齐得如同尺子量出。村庄的白墙更白了,在阳光下几乎耀眼。龙眼树和荔枝树开始出现,它们的树冠圆满如盖,投下浓郁的阴影。 一条高速公路与铁路并行了一段时间。阳光明亮,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有些许不真实,像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广播提示即将进入广州南站时,窗外的景观已经完全是都市的模样。但即便是厂房和仓库,在阳光下也显得干净整齐。立交桥的曲线被光影勾勒得极其立体,混凝土的灰色在强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减速进站时,看见站台棚顶的阴影与阳光分割出锐利的边界。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动作带起的风里,有阳光晒过织物的温暖气味。 走出车厢,广州的热浪扑面而来。在长沙穿着棉衣上车,到广州则要脱掉棉衣。广州的阳光格外明亮,如同夏天一般。在广州强烈的感受是光,无处不在的、饱和的、几乎有重量的南方之光。它堆积在站台的瓷砖上,反弹到廊柱的玻璃面上,在每个人拖着行李的身影hou拉出短而浓的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乘坐的列车。银白色的车身上,每一道弧线都反射着天空和云朵。两个小时前在长沙上车的那个自己,仿佛已经被这一路的阳光沐浴更新。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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