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牧知鱼 于 2026-1-29 14:49 编辑
酒店的大立钟敲响晚七点,铜音沉闷,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我的安全巡查就要开始了。
其实,“丽景大酒店”的安保严密得像铁桶,几乎不可能出事。我的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顺便看看客人有没有需求——但按规定,不能主动搭话,只能在茶几上放下一张彩色宣传册,然后悄然退下,像一滴水落回海里,不留痕迹。
316号房住着区公安局的领导,是今晚第一站。
我站在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抚平制服第三颗纽扣——那是最容易起皱的位置。在丽景,连呼吸都要符合标准:我们不是人,是背景,是空气,是客人看不见却必须存在的影子。
门铃按下去,三秒。
门开了。一个穿浅灰休闲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眉骨高,眼窝深,轮廓熟悉得让我心头一跳。
“是你吗?”他声音先于意识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同学在这儿上班?”
我喉咙发紧,舌尖抵住上颚,压下那声几乎要冒出来的“小 右 派”。他是陈归真,高中时代的玩伴。可我只是个保安,靠老乡关系才混进这家三星酒店。在这里,我的存在价值,就是不被注意。
“你是陈局长吧?”我终于开口,乡音重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一块粗粝的石头滚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听说这房住着公安领导,没想到是你。”
“别叫局长!”他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伸手想拍我肩,又在半空收住,只轻轻往里让了让,“进来坐会儿,又不耽误你工作。”
我犹豫着跨过门槛。鞋底在地毯上陷下一瞬,仿佛踩进了不该踏足的领域。
酒店《员工守则》第十七条写得明白:“不得与客人私下交谈,避免产生非职业性关联。”这告诉我触碰了这条线,是要处罚200元的。
可他是中学时代的陈祖佑,都戏称他“小右 派”,现在更名陈归真了。当年曾经和我一起翻墙逃课、分吃一个烤红薯的少年。
他递来一支烟,我见过的,是只名烟,我摇头,手也下意识摆动起来。
他也不恼,点燃后身子靠在沙发上,娓娓而道,述起了过往。
“我爸当年替厂长做假账,以为能救我妈的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落在烟灰缸边缘。
“结果丢了饭碗,上访近10年,家也散了。临走前他对我说:‘孩子,别信告状能救命。’”
烟雾缓缓升腾,在顶灯下织成一层薄纱。
我盯着茶几上那本宣传册——封面上“丽景欢迎您”几个字烫得金光闪闪。
这话像一块冷铁,沉甸甸压在我心上——因为我也在等一个“告状”的机会。
两年前,“劲松”纺织厂被私企老板接手,转头就拆了厂房盖楼盘。我们三百多号工人,半年工资没结,只拿三万块打发走人。有人去市政府上访,石沉大海。
如今,省委巡视组住进了丽景酒店。消息一传开,工友们的眼睛亮了:“这回,省里的人总该管管吧?”
“你也打算上访?”陈归真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探照灯,“别傻了。我爸的教训还不够?上访只会让日子更糟。”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近乎恳求:“往后有难处,找我。但这次……别出头。我是安保负责人,你让我为难。”
我没答话,只把宣传册往茶几中央推了半寸。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像一张无声的网。
其实,我对“告状”本无信心。直到那晚,我遇见了魏源。
那是我入职不久的一个深夜。值班室突然被撞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冲进来,反手锁门,拖过床头柜死死抵住。他脖子一道伤口,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脸色白得像纸。
“别出去,也别打电话。”他喘着气,眼睛死死盯住我,瞳孔里全是血丝。
门外脚步杂乱,有人吼:“血迹到这儿断了!他肯定藏屋里!”
我背贴墙站着,手心冰凉。想摸电话,指尖刚碰到听筒,又缩回来——万一惹上黑道,明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正僵持间,一声怒喝炸响:“都给我住手!”
门口站着个穿警服的精壮汉子,肩章在走廊灯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一群警察,脚步整齐,气势如铁。
带头闹事的是城里有名的“小爷”——开发商老板的儿子。他嬉皮笑脸:“魏所长,我们哥几个喝高了练练手,小事,您别较真。”
我听见那人嘴里的称呼,心理的石头就落下来了,连忙搬开短沙发,“”哐啷”一声打开了门。
紧接着,魏源一个健步冲了过来,紧皱眉头瞧了伤者几眼,回过头去喝道:“人都快死了,还叫小事?”
魏源一把推开还想掩饰的“小爷””,脸色如铁,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一挥手道:“快送人民医院。其他人,带回所里录口供。”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上访讨薪的包工头,被“小爷”带人追杀···。而魏源,明知得罪权贵,仍当场抓人。
老乡经理悄悄告诉我:“魏所长早被调离了,今晚是特意赶回来的。他说,总得有人让老百姓知道,这世上还有讲理的地方。”
那晚之后,我常想起魏源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悯,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好像在说:哪怕全世界都闭嘴,我也要开口。
今夜,巡视组就要离开。大堂经理已经交代我了。
晚饭刚过,18个中年女人突然冲进酒店大堂。她们是“劲松”厂的女工,围巾上还沾着棉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联名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们要见省领导!我们要见省领导!”
声音尖利,撕破水晶吊灯的柔光。保安和公安迅速围拢,手臂交叉成墙。推搡中,有人摔倒,哭喊声像玻璃碴子扎进耳膜。
我站在步行楼梯的阴影里,后背紧贴冰凉的瓷砖。
我想躲进储物间,假装没看见。可王婶的蓝格子围巾还挂在我值班室——她昨天哭着说,再拿不到钱,孙子就辍学了。
李姐的丈夫肺癌晚期,药停了三天,昨夜咳出血……
这些名字,这些脸,在我脑子里翻腾,压得胸口发闷。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汗浸软的联名信。指甲掐进掌心,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打开。
一个穿灰色休闲服的男人站在中央,身形如铁塔。他身旁,正是陈归真。
“都安静!”男人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骤然肃静,“我是巡察组组员魏源。选几位代表,我带你们上去。”
女人们低声商量,很快推出6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楼梯阴影里走出来,靴子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陈归真看见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魏源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瞬,点点头:“第7个,也上来吧。”
电梯门缓缓合上,大堂的喧闹被隔成模糊的嗡鸣。
我站在魏源身后半步,手心汗湿,制服后背黏在皮肤上。
数字一层层跳动:1……2……没人说话。只有通风口传来低低的风声,像谁在屏住了呼吸。 我低下了头,看见自己那双半旧的皮鞋尖——左脚微微向前半寸,右脚跟稳稳承受着身体的重量。 这个极其平常的姿势,当然连我自己都没察觉有多特别。
陈归真没有跟进来。他站在了门外,目光穿过渐窄的门缝,落在的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提醒,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的庆幸。
我想起那年王婶早上塞给我的煮鸡蛋,壳上还沾着茶色;想起邻居李姐丈夫咳血时攥着的药瓶;想起自己在值班室反复折叠又展开的联名信,边角已磨出了毛边。
夜色从窗外漫了进来,沉甸甸地裹挟着城市。
远处不知哪栋楼里,一扇窗户忽然亮了一下灯,又很快熄灭了。像是谁随意拿起一根火柴,划了一下,闪了一下,就走开了。
可那束光,虽然不那么耀眼,但是我分明看见了,拨动了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