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深处,资江于我而言,仿若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儿时,村子距资江将近十公里,那时,用稚嫩的脚步去丈量,这无疑是一段漫长的路途,在小小的我心中,那已然是遥不可及的远方。后来,我离开村庄,奔赴湘江边讨生活,资水却在不经意间化作了故乡的代名词,那份遥远之感,又如潮水般悄然袭来。然而,在我的生命长河中,资水却是无比亲近的母亲河。
在资水畔流经修山的那一段,我曾留下无数足迹,洗手沐足间,在资水边上整整度过了8年的悠悠时光。在这里,我经历了爱情的甜蜜与酸涩,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这里更是儿子呱呱坠地的地方。用我们桃江人的话说,那是儿子“泼血水子”的地方。这般复杂的情感,犹如一团交织的丝线,是欲说还休的迷茫,是心疼与欢喜的汇聚,是青春年少时的畅想与忧伤的融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资江宛如一条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流过我的生命,贯穿了我的整个人生。
资江,作为长江的重要支流,又称资水。在地图上,它不过是细细的一线蓝色,看似毫不起眼。然而,它的中游河道蜿蜒曲折,险滩密布,尤其是穿越雪峰山的那一段,地势陡峭险峻,有着“滩河”“山河”的别称,是湖南四水之一。资江一路奔腾,流经邵阳、新邵、冷水江、新化、安化、桃江、益阳等众多县市,最终在益阳市甘溪港注入洞庭湖。
我的老家,就在资水畔一个名为野泥冲的小山村。少年时,我离开父母,来到资江边上的修山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取名“多味书屋”,这一待,便是漫长的8年。那时的我,刚从山村里走出,脚上还沾满了泥土的气息。父亲为了支持我,特意到信用社凭借他的信用借了500块钱给我做资本,这才让这家书店得以顺利开张。
在父亲心中,土地才是最坚实的依靠,因为土地能孕育万物,长出的作物能让人免受饥饿之苦。但面对热爱书本的儿子,他也只能放下自己的固执,厚着脸皮依了我。
修山小镇虽有些古老,却流传着许多美丽动人的传说。河的对面,有一座天问台,据说,伟大的诗人屈原曾在此居住了十余年,与当地百姓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为了纪念他,当地人还修建了天问阁。屈原的诗作,对于年少的我来说,犹如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晦涩难懂。我唯独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诗印象深刻,因为那时的我,感觉这句诗仿佛就是为自己而写。于是,我郑重地将这句诗写在日记本上,时刻提醒自己要不断努力前行。然而,天问台远在县城,据说位于凤凰山旁,那里是当时县委大院所在,对当时的我而言,是那样的遥远而不可触及。直到三年后,我给县广播站写了一些稿子,有幸参加优秀通讯员表彰会时,才知晓广播站就在凤凰山旁的县委大院里。开完会,我怀着崇敬的心情,不顾一切地爬上凤凰山天问阁。经过一番苦苦寻觅,终于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块“古天问阁遗址”石碑。那石碑在草丛中坚强屹立,我用略显稚嫩的手,轻轻拨开茅草,仔细拭去灰尘,只见碑上的字古朴雄浑,一笔一划,仿佛是用刀精心雕琢而成。那一刻,我仿佛穿越时空,遥见一千多年前那个倔强的老头。据说,屈原的《九歌》便创作于此。在天问阁不远处的天问台,就矗立在江水边,显得有些简单陈旧,栏杆处甚至落满了灰尘。我站在天问台前,心中不禁涌起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深沉感叹。
修山小镇的背后,有一座山,唤做羞女山。听老辈人讲述,这里原本并无山,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汪洋大海。此山由位妙龄女孩儿羞态所化。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其真实性已无从考证。另有一种说法,黄帝南巡之时,曾在此停留休憩几日。后来,还有人对此进行考证,并著书立说。
我初次来到羞女山下,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田土已分到个人手中,许多年轻人怀揣着梦想,背起行囊,离开家乡,南下打工。当时的小镇上有两所学校,一所是桃江三中,另一所是修山镇中学。在距离它们不及一公里处,还有一所中心小学,名叫念中中心完小。那时的孩子读书,与现在大不相同,家长一般不会接送。因此,每天清晨上学或黄昏放学时分,青石板街道上、两旁的各种小铺子前,满是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孩子。他们,便是我书店的主要顾客。每天看着他们来来往往,我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重新上了一回学堂。
那时的资江水,清澈纯净得如同一块无瑕的碧玉。站在江边,能清晰地看见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来游去,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自由与快乐。而且,那时鱼儿的肉是甜的,透着一股自然的鲜美。我租了一位老奶奶的木板房子开书店,对面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的一双小女儿,就像两朵在山野里肆意绽放的花儿,活泼可爱。男子人称奇哥,在镇上颇有名望,是大家公认的大哥。他为人豪爽大气,充满江湖豪气。奇哥有一条船,往返于桃江县城和三堂街之间。我曾乘坐过他的船,从县城到修山只需四毛钱。奇哥不仅会开船,或许正如那句“靠山吃山,近水知鱼性”所说,他还特别擅长捕鱼。每次驾船归来,他总会带上从资江里捕获的各种鲜鱼。回到家后,他将鱼交给妻子,不一会儿,便会有三五好友闻讯赶来,大家围坐在一起,把酒吃鱼,场面热闹非凡,有时还会兴致勃勃地猜拳行令。奇哥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让他的女儿跑过一米多宽的街道,来唤我去吃鱼喝酒。
那时的我,对酒毫无兴趣。在我看来,酒除了辛辣刺鼻的味道,并无其他特别之处。我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何会钟情于那让人头晕甚至头疼的东西。直到许多年后,历经生活的种种磨砺,我才渐渐明白,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喝的不仅仅是酒,而是一种对人生的感悟与情怀。那时的我,性格有些羞怯内向,自然是多次推脱不肯前去。毕竟,我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毛头小子,自觉不够资格与他们一同吃鱼喝酒。但奇哥为人豪爽,有一回,他特意让妻子给我送了一碗鱼过来。那鱼是用茶油蒸的,取自很大一条青鱼身上的一块鱼肉,里面还放了青椒、紫苏和生姜。鱼汤呈现出淡淡的黄色,我喝进嘴里,不由自主地想要咂巴一下嘴,用舌头轻轻舔一舔嘴唇,那鱼的肉质鲜嫩可口,让人舍不得咽下。
后来的某一天,在渡船的码头,竖起了一杆旗帜,上面写着“修山鱼店”。老板是个左脚有点跛的中年男子。有一回,父母来到修山看望我,我便请他们下了一回馆子,地点就选在了修山鱼店。我们点了一大锅鱼,做法和奇哥家的大致相同。父母在感叹价格有些贵的同时,也对鱼的味道赞不绝口。甚至许多年后,每次我回家,父亲总会情不自禁地说起那鱼的鲜美味道,母亲还会试着模仿着做。
在小镇的这八年时光,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篇章,都在小镇的日落日升、资水的潮来潮往中悄然流逝。每天清晨,总会有一些打鱼人将刚刚捕获的鲜鱼摆在路边售卖,那活蹦乱跳的鱼儿,仿佛在诉说着资江的生机与活力。在这八年里,我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却又无疾而终的恋爱,后来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儿子也在小镇上顺利出生。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四月天,父亲母亲挑着担子,捉着鸡,拎着鸡蛋,从野泥冲步行了十多里地,来到了小镇的木板房子里。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然三十岁,也未能完全体会到父母内心的欢喜。父亲母亲脸上洋溢的笑容,如同原野上轻柔的风,又如温暖的阳光,让人倍感温馨。直到父母离开许多年后,每当我回到修山或者野泥冲,那一天的情景依然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昨日刚刚发生。
今年的国庆节,我再次来到羞女山下、资水岸边。离开修山这个地方,已然又过去了二十多年。在这些年里,父母相继离世,儿子已长大成人,而我,也渐渐变成了当年父亲的模样。奇哥在早些年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修山这个小镇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一段时间,想到修山吃清河鱼,但听说河里的鱼不好吃了,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因为河里到处是挖沙船的缘故。还出现过多次大规模的死鱼事件,大大小小的鱼漂满了江面,令人扼腕。如今的资水,又恢复了它的清洌,鱼儿又在游来游去。听人介绍说,前些年,对挖沙破坏河道行为,进行了大规模的打击和清理,对河两岸污染环境的企业进行了改造或关闭。还建成了湖南桃江羞女湖国家湿地公园。而且通过了验收,正式成为国家级湿地公园。
修山的石板街早已变成了水泥路或沥青路面,沿江往上一公里处,便是风景秀丽的羞女湖国家湿地公园。公园旁的小洱海,如今已成为网红打卡地,也成了许多年轻人向往的浪漫之地。
我流连于美丽的小洱海,望着滔滔江水,心中不禁感叹岁月如流,生命是如此美好。但在我的心底深处,念念不忘的,却是那碗曾经让我回味无穷的美味鲜鱼汤。
作者简介:符嘉宝桃江修山人笔名江湖笑小生飞行的蜗牛等生于1965年,少年务农放牛2000年元月入《益阳日报》任编辑记者,先后到《当代商报》担任首席记者、新闻部主任。《湖南法治报》深度调查记者、湖南报业集团华声在线《民生频道》《新家村频道》主编等职。湖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