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楚仪 于 2026-1-12 21:31 编辑
隔壁院子死了人,躲在屋子里哪个角落,那些锣鼓声都能找到我。这样的场合,锣鼓声有了一定的穿透力,再厚再硬的墙都能穿过去,坐在客厅的茶桌上写作,那些锣鼓声就找到客厅,毫不客气钻进了耳朵。 自从规定在殡仪馆办丧事,已经好久没听到这种锣鼓声,可是今天这些锣鼓声还是大大方方地从我们的四周围跑过来。有时候,想要管住什么,偏偏管不住。从窗户上可以直接看到那家的白事,好多人,那些人除了用身上的白表白着伤心,用锣鼓帮他们伤心,大多在聊天、打电话、打麻将或者抽烟。大约死的这个人很老了,很老的死就变成一种喜事,瓜熟蒂落的喜。 没有人伤心,锣鼓声就变得干巴,像很久没有收到雨的大地,用脚顿一顿就掀起尘烟,呛进人的眼里鼻里嘴里,麻滋滋的不舒服。它实在太吵,吵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写这个人,写那个地域。做好准备硬要写某篇文章时就很难写出,和有心上街去买件衣服总是买不到合意的一样,更何况又多了锣鼓捣乱。把这些都怪之于锣鼓,心里就好受些。我喝着白茶,茶并不能安神,反而乱了心神,我就在家里头走,走来走去,好些文章都是在走来走去中萌生灵感,家里的面积有限,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厕所,再从厕所走到书房,那些锣鼓声紧跟着我,我只敢讨厌这些锣鼓,不敢对死人有半分抱怨。 谁想死,猜想他一直在等病情痊愈,身体好了可以吃鸡吃鸭,吃好多好吃的东西,等儿孙们带着他到处溜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个等字,无论在何时何地,他也一样,但是没有几个人能耐心地和这个等字讲和,到等得失去了那份耐性的时候,他就死了。原本,他再等等熬熬,或许可以不死,死其实也在等他,等他自乱阵脚,再自行投到死的陷阱里,这是一场等的博弈。有耐性的人长命,用十万分的耐性折腾得死等得没了耐性,只有骂骂咧咧念着啰嗦自行跑别处去和别的人纠缠了。谁能平静地面对这场博弈,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性子急的人最经不起等,母亲要是性子不急,可能还活着。起先癌症就找到她吓唬她,她并没有被吓倒,当她拿到那张报告纸时,还冷笑着和我说,我怎么可能得癌呢,怎么可能。我认为也是,她清早天一亮就出去走路锻炼,走上两个小时才回家吃早饭,我总怀疑得癌症和身体的饥饿有关,身体没有食物滋养,就没有力量去对抗啊。她执意每个清早空着肚子出去走,这辈子她走的路其实很多了,她就是认死理“生命在于运动”。她不知道越走得多,把这一生的路都走完了,运转的身体得不到休息也就出了故障,就再也不能动弹了。比如那些得糖尿病的,除了是先天遗传,哪个不是上半辈子吃多了下半辈子就得糖尿病哈都吃不了了。老天最公平,对任何事物都始终给予一种平衡,你可以吃,你可以走,但不能贪多,绝对不能贪。但凡母亲能停一停,等一等,睡个懒觉,慢慢地愉着懒地走剩下那点路,把那点路分成三十年来走,一年平均就走那么点,减去她死去了的十年,她就还能活二十年。 讲这些都没用,她的急性子是上辈人给她的,她血管里流着这样的血,我的外婆比她更急,我想像不到她是以怎么样的速度行走人间,她只活过了二十八年。母亲和两个舅舅是外婆在五年中间生的,生得那么急急忙忙,急忙中生出的孩子都不太正常,母亲继承了她性急的基因,大舅舅的心脏长得偏小,容不下比他好的东西,小舅舅脑子里少了筋,一辈子打不倒主意。外婆走得那么匆忙,过了头七,她大概明白自己走得太快了,孩子们还那么小,踩着夜色急急忙忙往回赶,一来就冲进自己和孩子们住的大房,门被推得吱嘎吱嘎响,母亲被门声叫醒了,舅舅们太小,睡着了打雷也惊不醒,母亲知道那是他们的母亲开门的声音。母亲听见她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悉悉索索一会儿到了床面前,接着冰凉的手摸她的脸,她瞬间凝固了。好多年后,我已经长大成人也成了母亲,母亲讲起她的母亲,印象中总是大房里那晚那双冰凉的手,她说哪怕给我再多的钱,也不敢去那大房睡一晚。 那晚的外婆是外婆,也是鬼。母亲怕她,我说你怎么会怕自己的母亲,自己的亲人化作鬼也不会伤害自家人。母亲吞吞吐吐讲不清,她明明想极了自己的母亲,一提起就掉眼泪。我问她那晚上她看清了外婆的样子吗?母亲没做声,我想如果看清了外婆的样子,她就不会害怕了。 母亲临终前向我承诺,她以后会来帮我看家,她向来说一不二,所以我知道,她一直在家里,只是我肉眼凡胎看不见她。我常想,阳间和阴间要在每年七月十五开通一条路,让阴阳两隔的家人见上一面,那该多好。这个建议没地方提,也不敢到外边乱说,会让人觉得精神状态有问题。我真是这么想,如果那样的话,人绝对不会恐惧死亡了,反正死一些日子又可以见到家人,见了又死死了又见,活着的不伤心,死了的比活着的还过得逍遥,不用工作不用吃饭,没任何压力。怪不得有人说生不如死,是不是从我所设想的这种死亡得到的答案。有好几次我抱着母亲的遗像,想让她大大方方地立在我的客厅,她生病的时候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爱吃榴莲,我就买了榴莲放在客厅,她说榴莲的味道真香,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就说被榴莲的味道熏得头晕,但她还是爱吃那东西。如果把遗像放在客厅,那么我们吃饭、吃水果的时候她都能吃到了。死了的人,只需喊一声就会自动莅临。这种事没有事实证明,只是一辈人一辈人的往下传,但无风不起浪,没有这样的事又哪会传呢。 过年过节吃大鱼大肉,我还是记得喊老人们吃饭,筷子也多摆一双。平时吃大鱼大肉就经常忘记喊,母亲在生就爱计较这些细节,死了肯定也一样,于是 ,有好长好长一阵子我梦不见她,偶而过好久好久梦一次她,她也是不冷不热的表情,也不和我说句话。我知道我得罪她了,平时家里来客人吃点啥好的,总不记得添双筷子喊上一声,爸妈吃饭了。我要是这般够乖巧,估计在单位在外头也会混得风声水起了。偏偏我不是灵泛的,所以干脆连帮我守屋的母亲也得罪了。生气归生气,我知道她最后都会原谅我。其实在自己家里,想吃什么就吃呗,就不要跟自己女儿客气了嘛。 我还是不敢把母亲的相片捧出来,她太关心太爱我,有时候遇上事了,在家里流眼泪哭上一场,怕她看见了伤心。我是大人,大人有大人的作派,有什么事还是自己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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