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苦果

不系之舟 · 发表于 3 天前

      冬妹得知老公春哥家外有家这事是四五年前的旧事了。
      那年刚放暑假，经贸工业学校的秋姐——冬妹的同事，也是最要好的闺蜜，按学校的安排，作为班主任兼指导老师，她带着数自己班上几十名学生到东莞的产教融合基地去顶岗实习。只半个月，秋姐就在微信里特地给冬妹留言说，冬妹啊冬妹，我在这边听到人家说你家春哥在中山另有女人，还买了房子，生了孩子。你难道没半点感觉?
      原来，早几年已毕业，在东莞、中山就业的一些学生，得知他们的班主任秋姐到了南方，就抽空来看她，其间就隐密地告知她这么一回事。春哥是经贸工业学校的中层干部，学生实习、就业科的负责人，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在广东特别是珠三角各城市跑，联系各产家、公司以及用人中介，以落实学生的实习与就业工作。
      冬妹收到秋姐提供信息，在第一时间觉得秋姐是在拿自己开玩笑。她回复说：你少对我八卦！我家春哥工资卡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我手上，财政和学校发放的米米一粒不少由我掌控着，他凭啥子家外有家啊?呵呵……
      闻者不信，说者也就罢了。
      当然，冬妹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云雾升腾。过了两三个月，中秋节到了，春哥回了家，冬妹就演了一出戏，她一改过去的温柔贤惠，露出一脸寒霜，而后一本正经地对春哥狠狠敲榨起来，道：你给我老实交待，你在中山买房子、养女子、生孩子，你干得好！
         没料到春哥当即就捧着头窝在沙发上不做声了。
         接下来轮到冬妹自己难堪了。
         难堪的冬妹恍惚听到春哥压低声音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了……我净身出家就是。咱女儿上大二了，早已是成人了，我们的事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障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只是不要大吵大闹……
         好大的意外啊，冬妹一时哪能适应，自然什么具体想法都没有，只是觉得天塌地陷了似的。这一回，她才猛地明白了好些事。原来，人们说的职业学校学生实习、就业这一块可大做特做文章，勾结企业、中介，克扣学生，油水足得难以估量，这是真的。原来，起初春哥削尖脑壳，说服自己花本钱，逢年过节一路坚持，先拜学校一把手校长姜一夫，再拜学校二把手常务副校长倪麻保，终于挤进了他们的圈子，得到他们的重用，让他任了学校实习就业科科长——春哥目标明确，路子稳健，近十年捞的钱岂是合法收入能比的?学校教职工传言，学校主要领导和春哥在学生实习和就业这一块每年营收随便上百万，各得三五十万根本不在话下，这看来也是真的呀。原来，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只有挂在墙上了才会老老实实，这也真的！
      只有自己天真得可以，此前一概以为是天方夜谭的事，竟然偏偏是铁打的事实。冬妹一时真的难以适从了。
         冬妹第一次感到中秋的月亮冷如冰霜。她通宵没合眼，想到过去近十年，春哥捞的那么多钱给了野女人，自己毛都没一根，她不甘心；想起自己女儿刚上大学，今后的工作、生活什么的还没安定，还是未知数，她不放心；想起自己当初将青春及一生的幸福托付给春哥这位男人，现在这男人在中山给野女人买了好房子、好车子，自己没好房子、好车子，她觉得窝心；自己近五十了，一个女人，青春已逝，风韵不再，离了婚又能咋的?想起这她自然觉得寒心。
         我不能这么轻松地放手！冬妹终于下了决心。
      中秋一收假，冬妹就找上了学校的一把手姜一夫和二把手倪麻保。她没哭，也没闹，只把春哥的事向他们作了报告。
         出乎冬妹意料的是，姜一夫和倪麻保像是早知这事一样，声色不动，冷静得很，他们异口同声地安慰了一番冬妹，而后姜一夫说，这是你们的家事，自行协商解决最好，莫吵莫闹，一吵一闹有失体面。
         倪麻保说，姜校长的意见很对。遇着这种事要沉得住气，闹起来对谁都不好。好好协商，寻求平衡点，这才是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向。
         冬妹便直接说，我现在还是想着维持我的家，我要求学校终结春哥现在负责的工作，不再让他到广东去，让他回学校另行安排……
         这一下子让姜、倪两位领导为难了。但领导自有高明之处，有的是办法来说服冬妹。姜一夫眨了一下眼，便道：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学校工作为大，春哥长期负责这项工作，有基础，有经验，一时半会学校找不到第二位来替代他……所以，春哥岗位暂时不能动。至于你们两人的矛盾，你还得先冷静，你们俩平心静气地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嘛……
      倪麻保随即附和道：姜校长说得太对了！总不能因为夫妻间的这种插曲把学校的重要工作晾起来呀。解决问题有的是办法嘛，慢慢来，多想想再说。
      姜一夫和倪麻保就这样把球踢回给了冬妹——冬妹认为是泰山压顶的事，他们两位领导给冬妹的感觉是轻如鸿毛。冬妹当时想不通，但后来想啊想，想啊想，多少有些通了，她知道里边的水有多深了——两位领导肯定是与春哥捆绑着的啊，春哥不会放下这肥差——放下肥差意味着什么都没了，回到起点，无法持续现有的一切。领导也不会随便撤换春哥，春哥给他们的             利益具有稳定的持续性，他们是不可能轻易放下的。
         冬妹一时无策，想来想去，就向秋姐讨主意了。
         秋姐长叹一声，说，事到如今，简洁的办法是有的——咱们县里原教育局局长家外有家，有私生子，局长夫人无法忍受，当刀直入敲榨局长说，三天内，两百万，摆现款，我提款走人，咱们解散婚姻。要不，我三天后向纪委和检察院举报你的事实婚姻——重婚……等着你的是三年刑期和一无所有！教育局长没法，想方设法筹好了两百万……
         冬妹听了，背上升腾起了寒气。心想，我也以事实婚姻——重婚为由，扬言向纪委、监委、检察院举报，要胁春哥，要个两百万算了?
         可是，冬妹联系上春哥，一提两百万的事，春哥就反过来诉苦，说一次性两百万是不可能的，眼下就是十万也拿不出……我愿意慢慢补偿你，争取在三四年间，把你的车子换了，再在学校附近给你买套大平层……过两年，女儿大学毕业，若考不上研、考不上编，我负责筹几十万把她送到国外弄个一年制硕士回来，并负责帮她落实个合意的工作……我需要的是时间，看在我们夫妻那么多年的面上，也看在咱家女儿的面子上，允许我慢慢补偿，别说只两百万——总量绝对不下两百万，我承诺三百万以上，好吗?
         春哥态度很恳切，同意补偿总额将超过三百万，对于月薪不过四五千的冬妹来说，这可真不是小数啊！尤其春哥说他将不惜代价，要把女儿的学业和工作安排好——女儿是冬妹最大的牵挂——她考上的大学层次不高，名声不响，专业不佳，今后工作真的难搞。但春哥的表态让冬妹有了底，就此她认为他还是有情有义的。这样全面一想，冬妹心里就发软了，多少有些暖流涌动的味道。
         春哥接着提出，先解除婚姻关系，其他问题一定按承诺兑现，这点冬妹就断然回绝了，她说，大房子，好车子，女儿留学拿硕士、落实工作……哪一样不到位，我们的法律关系就不散！散了法律关系，你要是突然反悔，我拿石头去打天?
         冬妹作了这样的决定，也把这决定跟娘家人及闺蜜秋姐说了，他们都表示支持，一致的意见是要争取利益的最大化，还说出了什么“不妨拖一拖，单车真能变摩托”之类的话。
         结果，三四年一晃就过去了。这期间，春哥确实为冬妹买了大平层的房子，近百万的豪车。女儿也如当初计划，刚从马来西亚一所大学弄了个商务之类的水分十足的硕士学位回来，春哥说准备联系深圳一家公司，筹集百把万帮女儿入股，入公司工作应该不在话下。
         然而，就在两人进一步商谈离婚事宜的关头，天突然就塌了。
         几十名教职工联名举报春哥及学校领导，在学生实习、就业工作中长期与用人单位及中介勾结，压榨、克扣学生，谋取巨额不法收入。举报受到省委巡视组的重视，指令市、区纪委、监委来查。结果，先是春哥被留置，被“双开”，移送司法；接着常务副校长倪麻保被留置，被“双开”；最后，校长姜一夫被留置，被“双开”，被移送司法。
         春哥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姜一夫被判处有期徒型二年。
         与此同时，姜一夫一直有婚外情、有私生子的事也在教职工中传开了，冬妹最后也听闻到了。
         倪麻保的私生活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前后结婚四次，离婚四次，并先后与校内外十多名单身与非单身女性上过床！有次他在宾馆与情妇——一名学校的女教师，一名有夫之妇——开房过夜，被学校在那实习的学生发现了，学生把这事告诉了班主任老师，这老师就在自己的圈子里早把这事传播开了。
         冬妹无意中听到大家传说两位男领导的风流故事，心里涌起一股恨意，原来这两家伙是这德性，是这路贷色，难怪他们能接受、包容春哥家外有家！
            春哥出事，他们两位领导的责任太大了，可以说就是他们害的！冬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春哥入监服刑后，依判决法院对违法所得予以追缴，他为冬妹买的房子、车子全部被拍卖了，但所得远远不够赃款之数。
         而冬妹和春哥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还在，思前想后，冬妹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她没料到，千番掂量，万般谋划，如此几年下来，一切皆成镜花水月，最后得到的竟然是这么一枚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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