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念

不系之舟

        那天下午上班没多久，九河市一江区工业中专常务副校长麻之保接到在桂县政府办工作、当年大学最要好的同班同学李超超的来电，说他们桂县的县长，也是他们共同的校友汪仕平，上午下乡镇调研，中午返城途中路过全县最大的水库，他突然性的下令停车，让大家就地休息、等待一下，说他想在水库岸边独自走一走，然后便撇开众人下了车，沿水库边缘走向远处……县长久久不回，大家追踪而去，最终发现他落水而亡了。

        李超超语调平常、平缓、平淡地讲着这事儿，但麻之保听着听着，兀自觉得李超超传来的信息里边意味深长，是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味道。听完后，麻之保有点夸张地啊呀了几声，他用脚后根想了一下，马上有了自己的结论：汪仕平的死是复杂的故事，不是简单的事故。麻之保记得非常清楚，离现在时间还不到半年之前，省内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落水身亡”，汪仕平的“落水身亡”与他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这些人算得上是一方大员，自然的、偶然的“落水身亡”大概率是不会发生的。应该是在千钧压顶的境况中，活下去的恐惧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心里感到无法承受，权衡万番之后，“死之利”压过了“生之难”，便自主选择“落水身亡”了。

         死了，一切就了了，相关问题就全都成了秘密，无限多的麻烦事也全带走了，一切便全被搁置。这一点尽人皆知。

         说起汪仕平，麻之保心里也有个相关的小秘密。一个月前，还试着让李超超同学牵线，去接近校友汪仕平，意欲借点这位县长之人脉力量，联系上市里的某位领导，让自己升任学校一把手，成为副处级干部，也就是现任校长蒋一夫很快要离任退出来的位子。没想到这事就这样无果而终了。

         校友汪仕平，可惜你了，当然你这一死，肯定保全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也保全了自己好多亲戚朋友，也肯定让上上下下重要人物得到了彻底的解脱。麻之保敞开思路，这样想了好久。

          这么冷的天，水库的水冰凉冰凉的，汪仕平可真有股子勇气啊，真有种无畏的牺牲精神啊，蓦地，对汪仕平的钦佩之情在麻之保心里升腾了起来。

           汪仕平没了，麻之保一时半刻没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辙，已经不知怎么去落实自己接替学校大位的事了，为此，接下来的个把月他心里无限地空落起来。心里空落的同时，他没想到跟自己相关的、天大的麻烦事一件一件接踵而来。

           纪委、监委找麻之保，说有人举报学校前些年借招生工作之名，违法处理了大额经费，且学校领导和相关工作人员从中谋取私利。

          麻之保一听事由，当时全身就打起冷颤来。事情过去好些年了，可事实是铁板钉钉的。那些年里，生源紧张，各职业中专学校完成招生计划困难重重，每招一个学生都可谓跑断腿、磨破嘴。各校通行的工作方法就是用钱买生源，从地方上每招一个学生要花一千多两千元。麻之保是学校招生工作的领导。连续那么多年，学校每年以招生费这一名目支出的经费都在两百万以上，其中实打实用于招生的一百五十万左右，超出的五十万左右就说不得了……

         纪委、监委依举报线索清查、核对学校招生费的专项账目。麻之保正一身冷汗，无法应对，似乎死期将临，转机却突然从天而降。原来，专案组查学校招生费的专项账目，竟然发现学校账目上只有每年招生费这一个大项目，发放、领取招生费的签字表据即支出明细表却没附上。支出名细表哪去了？

          专案组问财务人员，财务人员说在招生办。再令麻之保通知招生办提交支出明细表，麻之保当即就松了口气——老天保佑，当初无意间做得太对了，明细表当时的招生办负责人翟其勇根据招生工作事实加上自己的特殊安排造具好，自己和相关领导签字，财务把钱划拨给翟其勇发放，发放完了没即时上交财务！财务室只有每年一张的笼统的发放金额总数计账表。财务一度催交发放明细，翟一直没交。若是上交到了财务，那就全完了——一经核对，当年的马蹄将全部暴露，其间是累计两百万以上的黑幕啊。

           麻之保叫来现任招生办负责人，一起向专案组报告，说明细表是原招生办主任翟其勇同志管着，因故没即时上交给财务。

           翟其勇呢？

           因患肺癌三年前死了。

           登时，现场一派死寂。

          专案组想把明细表找到，但最终没找到，其下落是个谜了。是不是谁防着今天的事，在合适之时，有意销毁了它也未可知。当然，即便表还在，也找到了，核对出了问题，又能怎样呢？一追问，相关嫌疑人也自然会把问题和责任全部推到翟其勇头上。只要翟其勇不活过来澄清，事情就无法对证，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所以，学校招生费这个致命的大案子因翟其勇死去基本上就无法查办了。

          麻之保事后跟蒋一夫说，感谢翟其勇——他死得好！他要不死，我们就栽了。

           麻之保的话不近人情，但朴素而真实。

           当然，麻之保心里清楚，翟其勇那些年头也赚海了——他在招生费名目上负重不小，为自己和蒋一夫勇力担当，学校是给了他回报的！学校会议室三百多套桌椅、计算机专业各教室的六百多套电脑专用课桌、全校教师办公室近四百套办公桌椅……全部灵活地通过招标，经其手从他弟弟的家具厂购置，支付经费总共一百多万。这些桌椅质量欠佳，甲醛超标，气味久久不消，老师们意见纷纷！学校没法，理屈之下，只好迁就老师们的意思，有一个学期允许老师上课之外自由，不到办公室坐班。

            招生费的案子有惊无险，麻之保和蒋一夫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还会不断有人举报，面对相关的一系列问题，他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有人举报，长期以来，学校负责学生实习、就业工作的余如海与中介和用人单位勾结，压榨、克扣学生，与学校相关领导一起获取、分享不法收入，数额巨大……

            有人举报，学校长期低价变相出租场地给社会培训机构，给培训机构各种便利，租借方的负责人田地向学校主要领导输送利益，送购物卡和现金……

             有人举报，学校负责社会劳动力转移培训工作的章如球，做假资料，造假数据，套取国家专项经费，然后巧立名目，截取经费做小金库，供自己和学校主要领导消费……

              循着举报线索，纪委、监委对学校全面调查，结果一查一个准。因着余如海、田地、章如球的招认和提供的数据，麻之保很快被留置了。专案组最后查实麻之保个人获取不法收入近百万。麻之保不想被移送司法，最后拼命也要立功，在留置期间的最后关头，全面供出了学校一把手蒋一夫的违纪违法事实，给专案组提供了重大的线索。

             蒋一夫就此很快就被留置，接受纪委、监委的审查与调查。

            麻之保如其所愿，没被移送司法，最后只是被“双开”了。“双开”后的麻之保时不时地“反思”，继而自嘲：余如海，田地，还有章如球，你们奶奶的，咋不像翟其勇一样懂事呢？你们也患这癌那癌死了，多好！

           麻之保甚至还幻想，蒋一夫这家伙也应该患这癌那癌先期一死百了才好。这家伙要先死的话了，我就直接把所有的事情、责任编造一番，全往他身上推就是，我根本用不着靠交代他的隐密事件来立什么功，就全解脱了嘛。现在倒好，我被“双开”了，生计无着了，而他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麻之保也许一时忘记了，是蒋一夫一手提拔他任副校长，并在学校内部决定他的“常务”身份的，还一直在大力推举他接自己的班呢——这份恩情是深于海、重于山的啊。

            当然，麻之保可能也真想不到，被留置后的蒋一夫也时时在心里嘀咕：麻之保，你这真该死的货——你要是患这癌那癌早死了，我的一系列隐秘事情也就只有天知地知了，还有谁能供出去呢？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版权归属原作者，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清秋丽影

沙发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