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花蜜与摘野果

宁星

　　
　　一
　　我想在农村长大的人或多或少采过野果和花蜜吧。而我摘过油茶泡、篷蘽、茅莓、覆盆子、山楂、蓝莓、地稔、山茱萸、刺果，也挖过白茅草的根，采过油茶花蜜……
　　家乡浙西南丽水盛产油茶，老家的坡坡岭岭遍长油茶树，至每年秋冬时节，就可采摘成熟的油茶果了。采果时或采后不久，油茶树便盛开油茶花，一株株裹了雪花似的。采果时与油茶树开花，几乎同一个时间，所以有“抱子怀胎”之说。
　　油茶树浑身是宝，不仅提供天然高级山茶油，还提供了花蜜呢。花朵硕大，仿佛花蕊中蓄藏着一罐罐甜蜜汁，如果说蜜蜂为人类采蜜，那么我们是为了成长而采。若粗暴地用嘴直接扑向花朵吮吸，那脸蛋会粘上花粉和碎花瓣，且获之花蜜也不纯，有杂质，又浪费，而且影响今后油茶树结茶果。之后，我们用了小蕨草茎干吮吸——抽掉芯。但只能享受当场的口福，因此常常思考，若什么办法把花蜜带回家慢慢享用，那多好！之后，终于想出办法：选一只有塞的玻璃瓶，找两根空管子，同时插入瓶盖里，一根插入花蕊吸花蜜，另一根用于嘴吸，这样花蜜不就源源不断地流至瓶子里吗?
　　若攀得到的，就站在山坡采花蜜，否则就爬到树上采。油茶树属常绿小乔木，一般三四米高不等，枝条坚韧，人可以放心站在上面采。
　　身体摇摇晃晃，脸庞扑在花丛里，仿佛被花朵沾粘似的，嘴巴衔住插入的管子口，一口气，或转口吸纳，在喉骨微动中蜜汁流之舌尖味蕾，轻轻滑入脏腑……在糖分极度缺乏的年月里，顷刻间，心花怒放，快乐无比！
　　一朵花丛的蜜，大概几秒钟时间就被吸完，接着把管子伸向另一朵花蕊里，就这样一朵一朵地吮吸，一株一株地吮吸……期间也有蜜蜂嗡嗡飞舞，辛勤采蜜；我们喝饱后，就用“瓶管子”来采，收获后将其带回家慢慢享用。
　　清明前后，油茶树枝头会长出茶树包儿。它是叶片或花芽被真菌感染所形成的特殊结构，小馒头大，空心的，有的如叶片状，成熟后皆为乳白色。撕掉外层薄衣，可直接食用，口感清甜脆嫩，具有浓郁的茶香味，水份也多，可解口渴。
　　然而，并不是每一株树都有茶包，即便有，也是零星散落于枝头，所以我们去采时，先在树下外围搜寻，发现目标后，再爬到树上采之，或用竹叉勾取。
　　二
　　到了夏秋季节就有许多野果可采了，如野莓、山楂、蓝莓、地稔、山茱萸等。
　　如今，我才知道篷蘽、茅莓、覆盆子等名称，它们是蔷薇科悬钩子属落叶灌木。那时，家乡人给所有野莓都统称为“麦肉”，若再具体一些就是给树型植株上的“麦肉”叫“咕咕肉”，自从读到鲁迅《百草园三味书屋》后，我才知道这“咕咕肉”就是覆盆子，记得在老家它植株只有二三米高，果肉比所有野莓都紧实，而药铺只选用灰绿色半生熟的覆盆子才具有药用价值。现在想来，植株低矮半匍匐于地上长出的果儿是篷蘽，也叫三月泡，空心的，果肉比茅莓绵细。而茅莓果肉一粒粒清晰突起，肉质松弛，植株刺藤枝条状。还有一种叫树莓，跟覆盆子的植株和果实很相似，有些人容易混淆，但可以根据几个方面区分：覆盆子叶子掌形，有分叉，树莓卵形单叶；其果实比树莓紧实，覆盆子略带淡黄色，没有它鲜红；树莓五六月采摘，而覆盆子七八月份采。
　　还有一种跟“麦肉”相似的叫蛇莓，果肉绵细、外表光滑，植株如草莓，一般长在路旁、房前屋后阴凉潮湿处。它微毒，大概大人们担心小孩吃了会中毒，于是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说吃了这麦肉会哑巴的，久而久之就名誉“哑巴肉”了。没想到，大人们这一招还真灵验！采摘“麦肉”时，我会特别小心翼翼地甄别，唯恐误吃“哑巴肉”而哑巴了。
　　四五月份开始，篷蘽、茅莓等已趋于成熟，那刺藤的蔓儿一簇簇地匍匐在山坡、地坎、路傍、荒地上……镶嵌着一枚枚莓子，如珍珠玛瑙，有零星分布的，也有密密匝匝堆砌的；有的已熟透了，红艳艳、鲜嫩嘟嘟的，仿佛要流下丹汁来，十分抢眼，惹人喜爱得简直要流口水！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会蹲下身来摘“麦肉”品尝，一手绕过芒刺，摘取熟透了的篷蘽或茅莓，边摘边吃，无渣，入口即化，不顶牙，甘汁十足……就这样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人间至味！有的装入口袋，或篮子，或草帽兜里，带回家慢慢品尝。
　　那时，常常相约的三五成群女孩去山坡、荒地、路旁等采摘篷蘽或茅莓，有的穿件连身裙，有的扎着马尾辫，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山乡里，那红艳艳鲜嫩的莓果，与娇美的脸蛋相印成趣，成为乡村一道风景线。
　　摘“麦肉”总是很美好的！记得每当小孩子哭闹不止，大人们就会哄道：“孩子别哭，别哭啊，奶奶（妈妈）带你去摘麦肉！”果然，孩子就不哭了，稚嫩的小手还指向屋外喃喃说：”摘麦肉！我要去摘麦肉！
　　放暑假，老家就有成熟的覆盆子可摘。在荒山坡和山地，它最喜爱生长，如老屋后门的那座山，因山腰挖水渠时石块泥沙倾倒下来被填埋而变成的荒山坡地，还有村庄附近一个由人民公社主持兴建的大型水库，一座叫阳山岭的黄泥山，因建大坝需泥土从此处挖取而变成的荒山坡。后来，阳山岭的荒山坡上，长满了覆盆子植株，非常茂盛。暑假，我把牛儿赶到库区，让它自由吃草——库区没有全部蓄水，便去摘覆盆子。只见一颗颗覆盆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悬挂在枝条叶下，迎风微微摇曳，有鲜红的、淡黄的、灰绿色的。一手避开枝条间的芒刺，穿过缝隙，摘取一颗颗熟了的鲜红嘟嘟的覆盆子，边摘边吃，其它莓果入口即化，而它需咀嚼几下，捏住棕色叶萼的蒂，一口咬下或分两口咬下去，微酸、多甜汁、且鲜香，顿时盈满口腔，触动味蕾……
　　三
　　盛夏，老家山上的山楂果也熟了，绛红色，形状算盘珠似的，有的有它那么大。那时山楂真多！几乎任何一座山都有，连我老屋后门山上也很多。虽然村民都叫它山里红，但现在我想，确切地说它应该是山楂，两者同是蔷薇科植物，但山里红植株高六至八米，是乔木，而山楂一至二米高，是带刺的小灌木，山里红的果实比它大，山楂的药用价值比山里红高。
　　大人、小孩子们都会上山去采撷，常常采摘回一篮篮、一篓篓
　　紫红色的山楂果，还带着几片新鲜的绿叶；采摘了一批熟透的，接着又一批生涩的变红熟了，因而能持续一段时间好采摘，就像到果园里摘新鲜的水果一样，分一批批采摘。
　　熟透的山楂，虽然也有果核，但果肉特别肥厚，略带粉绵，酸酸甜甜，且带山野的清香在周遭弥漫，真的很好吃！大人们常说：“山楂不光好吃，还是个健康食物，消食开胃。”那时摘来的山楂很多，我们便用针线将大小相同，且完整的山楂，穿成长长的项链，手镯等，戴在身上玩耍，玩了一段时间后，才把它一颗颗吃掉。
　　然而，大概九十年代后，老家山楂逐渐消失了，到现在已经绝迹。如今有不少植物同样濒临消失，比如家家户户必备的凉茶夏枯草，俗称九重楼，也绝迹了，我想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山上的植物消失跟‘’丛林法则”具有一定的关系。那时，在农村务农的人多，且电气化、液化气未普及，烹饪、煮食、烧开水，又养畜禽猪食须煮熟，全部靠柴火土灶加热，所以柴薪需求量特别大，村民就要到山上频繁砍伐，还有管理油茶山林时要清除杂草和灌木，以及用木材的需求量也大……因而山上的植物就疏松了，没有现在的茂盛和密集，如此古老的农耕，恰好保护了这些美好又弱小的野果，便有了生长空间，能享受阳光雨露和土壤营养。
　　四
　　年少时，读书放假，就去砍柴，放牛，要肩负起家里生火做饭用柴薪的担子。而那时灌木硬柴很缺乏，只好到山上或油茶林里砍伐茅草杂柴，或鲁基草，学名叫铁芒箕，老家人叫笼衣。砍呀砍，偶尔，野蓝莓树上那蓝盈盈的果儿会逃入我的眼帘……老家人叫它乌饭侬，蓝莓属于杜鹃花科越桔属植物，灌木形，植株一米不到，果实呈蓝色，果肉细腻，果味酸甜，风味独特。
　　有时还会遇到地稔，又称地菍。植株完全匍匐着地面生长，果实呈黑色，当吃了此果，口腔舌头就会遭殃了，像泼了墨汁一样，连唾沫也像倒出的墨汁一样，但味道甜酸可口，汁水多，果肉绵柔，挺好吃的！
　　当砍柴砍累了时候，又口干舌燥，在这荒郊野外的大山里，能随手摘到这些天然野果吃，既享受着美味和补充能量，又解口干舌燥，现在想来，这是挺美好的时光！
　　秋冬时节，山茱萸成熟。属茱萸科乔木或灌木，果实黄红色。记得在老家，植株往往要高出一般灌木，高三四米，老家人叫果实为老鼠艿，不大，小椭圆形，一串串硕果累累，结满枝头。果肉薄，味道酸甜，微涩口，在山中遇到时也会摘来品尝。
　　到了冬天，可品尝到刺果了。它是一种荆刺树结的果实，老家人叫“济途”，有点像刺梨，形状像算盘珠。我们时常会去摘，用石块砸开果实，用指甲刮去里面的籽毛，吃外壳厚肉，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佳，我非常喜欢吃！我想它维生素C含量一定很高！
　　冬至和早春，可以挖白茅草的根吃。老家人叫蛙毛草根，荒地、田埂等都有，我们总是拿着一把小䦆头，挖呀挖……挖出的是一根根一节节雪白的，有的如小筷子一样粗。洗净后品尝，像吃甘蔗一样，吸取甜汁，吐掉渣物。
　　当然，不至这些，还有不少野果，就不一一枚举了。
　　现在想来，不经意间吃的这些野果花蜜，原来富含那么多的天然维生素C、B、D、A、E，那么多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那么多的糖分……那么多《本草纲目》里的良药！在物质匮乏的年月里，原来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吃了大自然赐予的奇珍异果、花蜜琼浆，才健康茁壮成长！感恩大自然，感恩绿水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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