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个多月,腾冲大空山那一趟,我还是时常想起。
武汉入秋,街边的树慢慢泛黄。八月十五那天在腾冲,晨雨刚收,空气潮润,松脂清苦的气息裹在水汽里,吸着沉甸甸的。
早上八点五十分,我们踏上大空山的石阶。台阶全是火山熔岩铺就,褐红石面布满细密气孔,粗粝硌脚。雨刚停,石面上蒙着一层水光,滑溜溜的。年岁不饶人,我爬得吃力,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只能一步一顿,走几步便歇口气。
大空山并不算高。可这条A字形的陡坡,整整五百九十七级,一级一级都要自己踏上去。
爬到半山平台,扶着栏杆站住喘息。山风穿过汗湿的脊背,凉意漫上来。忽然几句旧句浮上心头,是少年时写在作文本上的:登上历史的山峦,攀上时代的顶峰;俯瞰辽阔的大地,向着无垠的苍穹。
转眼已是古稀之年。默念一遍,只暗自失笑。少年不曾亲历高山,纸上空谈,便敢奢谈时代顶峰。如今脚下踩着几十万年前地壳奔涌之后冷却的遗骸,才懂得登高的分量,不在笔墨之间,只在腿脚的沉乏里。岁月不说成套的道理,只赠我粗重的喘息、一身热汗。那天云层压得很低,所谓辽阔苍穹,早就被浓云密密遮住。
调匀呼吸,继续盘旋向上。及至山顶,一块石碑静立在火山口旁,刻着屈子《天问》开篇: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我在碑前久久伫立。风收尽汗湿,凉意渐深。眼前是阔逾百米、深数十米的锅形火山口。没有烈焰翻涌,坑底铺满沉郁的草木,顺着坑壁缓缓铺展。四下安静,鸟鸣都稀疏。
沿着火山口边缘缓步绕行。这一刻,仿佛隔着千载时光,接住了屈子那一声遥遥叩问。望着这座曾经吞吐天火、而今默然沉寂的大坑,心底漫出细碎的疑问:地底深处,当真沉睡着当年烧红半片云天的巨兽吗?那般狂暴的毁灭之力,又是怎样被藤蔓草木慢慢安抚、消解?一场灭顶的喷发,何以慢慢沉淀成滋养万物的沃土?
思绪不由得牵回我们这一代人走过的路。
生于百废待兴之时,长于改天换地的岁月。年轻的时候,我们也像地底蓄势的岩浆,一腔滚烫。总以为凭众人同心,高山可移,天堑能通。一代人的青春,悉数投入家国建设的熔炉,为新生的国土打下根基。轰轰烈烈的年代里,自然也有莽撞,有曲折。如今回头看,我不大喜欢用太宏大的词去包装那段过往。它就像大地底下一场剧烈的造山,震荡是真的,留下的根基也是真的。山河托起来了,我们这一辈人的骨头,也在日复一日的苦熬里磨结实了。
站在火山口边上,很多想法反倒简单了。
不远处坡上,一截古木早被烈火灼成焦炭,孤零零立在风里。可枯木根部,一簇簇蕨草借着火山灰的养分,安安静静抽芽生长。
大自然就是这样,毁和生常常挨在一起。不是毁灭之后就只剩荒芜,也不是新生一来,苦难就一笔勾销。火山灰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可就是这些碎末,能让草木扎下根。
做了一辈子教书先生,这点感受格外真切。年轻教书的时候心气高,总想把孩子塑成自己预想的样子。年纪越大越明白,教育哪里是雕刻。更多时候,就是慢慢等,慢慢浸润。当年那股子热火劲,到后来,得学会放平,像火山灰那样,不张扬,只托着孩子们顺着自己的性子长。
站在山顶四下望望,大空山、小空山、黑空山几座火山凑在一处,排布像天上的北斗。弯腰捡起一块浮石,拿在手里很轻,指尖稍稍用力,就往下掉渣。看着这么不经碰的石头,竟安安稳稳在山上待了几十万年。当年地火翻腾,惊天动地;现在冷了,静了,不过是游人顺路看一看的风景。人世间很多事,想来也是如此。
十一点四十分,动身下山。老话讲上山容易下山难,一点不假。膝盖发酸,腿发颤,心里反倒敞亮。
下山路上,还在琢磨屈子的天问。他哪里单单想问天地是怎么来的?其实也是在问人,问一代代跟着时代起落的普通人。大火烧过之后,人该怎么过日子?是硬邦邦守着原样,一点不肯变通,还是愿意容许自己,从废墟里慢慢长出一点新东西?
走到山脚,我没逼着自己想出答案。大空山不会说话,它就安安静静睡着。人不一样,只要腿脚还能动,路总得接着走。
回到武汉,秋阳好的时候,我常会想起那块浮石。我们这一代人,上山下乡,苦过,拼过,热烈过,幸福过,也迷茫过。到老了,大概就像这块石头: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孔洞,不再有当年的火气,却也觉得轻松。过往的日子,值得珍惜;衰老来了,也不必惶恐。脚踩在地上,踏实就好。
天问哪里有标准答案。山留在滇西,这些疑问,我就自己收在心里。日子还长,边走边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