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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竹影婆娑是景,竹篾翻飞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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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南长沙
这次回野泥冲,后山和前山那些像被火烧过、枯了似的竹子,一直让我心里隐隐作痛。
乡亲告诉我,那是蝗虫啃食后的后果。可在我记忆里,那些竹,曾是我们一家的柴火油盐、农药化肥、书本和学费。我从自留山上砍下一根根楠竹,背回家里,二哥把它们剖成一片一片,妹妹们用灵巧的手编成睡簟、晒簟、飞蝶,换回一家人的生计,也换回姐姐和妹妹们心里惦记的漂亮衣裳。
屋后的竹林,是我们一家生存的根基。风来时,竹有清唱;春天里,那些争先恐后钻出土的竹笋,像一排排站岗的兵。长不成竹的笋,母亲挖回家,煮熟,晒干,便成了这一年里一道重要的菜。城里人叫它玉兰片,乡里娘却说,笋子好吃,就是耗油。在那个油都金贵的年代,笋子只有用肉炒,或者重油,才压得住那股寡淡。
冬天,我会漫山遍野地找那些藏在根系里、还没冒土的冬笋。那也是一道好菜,一样的耗油。
夏秋两季,我们几个少年爬上竹尖,用枝丫扎成一个圈,一个一个轮流坐进去,下面的人用力一拉,人便飞向空中,借着重力又落下来,如此反复。那是一种少年时最痛快的游戏,飞向空中的刹那,真有飞向天空的快感。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有时候我以为是哭泣,有时候听起来又像歌唱。其实悲喜从来不是竹子的原因,只是心境罢了。将竹子或笋子背回家,母亲便会泡上一碗茶,父亲在忙里忙外。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便是永远,可骨子里,却厌烦了这种平淡而简单的生活,一心想飞向外面的世界。
父亲是个圆桌木匠,大哥是民办老师,二哥的篾匠手艺是自学的。村里的人好像男婚女嫁似的,一长大就自然成了篾匠,只是有的活好,有的活不太行。
说得诗意些,竹影婆娑是景,竹篾翻飞是日子。
后来,我离开了野泥冲,在外漂泊了几十年,但对竹的一切,常常没有离开过我的心。
外地人来桃花江,多半冲着那片竹海,看的是风景。可对桃江人来说,竹子从来不只是风景。
在桃江,几乎家家户户都沾过竹子的光。早年间,屋后的竹山是农家的柴火,砍一担干竹背回来,能烧好几天的灶。
再往后,竹子变成了手艺。篾匠、竹编、竹器,一条村街就能见到好几家。晒谷的竹席、挑担的竹筐、装水的竹筒、婴儿的竹摇篮,哪一样不是桃江人的竹子编出来的?
老篾匠说,他年轻时,一根竹子从砍下到变成成品,全在手里。竹子的脾气要摸透:太嫩了脆,太老了硬,只有那恰好三五年生的,韧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桃江人的功夫。不是书上教的,是一代代人手把手传下来的。
可这些年,会编竹器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塑料的篮子、机器压的板子、超市里几块钱一个的竹筐,把手工竹器挤得没了市场。老篾匠编一个筐要半天,卖出去还不够一顿饭钱。年轻人都往外走,在工地上干一天,在家要干半个月,这是现实,也是现状。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山的竹子枯了。
但我想,竹子没死,只是换了个活法。
临桃江县城,有一个竹海。少年时在修山开书店,一群小伙伴挤一部摩托车,到洪山竹海去吃漫酒。那时候竹海还没成气候,甚至还有些灰色地带。后来,它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远近闻名。
有人问,竹编手艺没了,桃江还叫竹乡吗?
我想,桃江的根,从来不在某一种竹器上,而在竹子本身,在桃江人跟竹子打交道的这份情分上。
过去,竹子是柴火、是手艺、是饭碗;现在,竹子是板材、是产业、是很多桃江人上班的地方。形态变了,但竹子养活了桃江人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那些老手艺确实在慢慢走远,可那是一种生活的告别,不是竹子的告别。只要桃江的竹山还在,只要还有人在这一片竹影下讨生活,桃江就还是那个竹乡。
乡村深处,还有老篾匠在编一些东西。他说不指望这个赚钱了,就是放不下。
院子里那些竹器,他也不卖,谁要谁拿走。他说:“这是留给后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一辈,是这么过来的。”
我想,这正是桃江竹子最动人的地方——一头连着祖辈的手艺和乡愁,一头连着今天的新产业和新生活。
它是一道风景,也是一份生计;是一截青竹,也是一整座竹山的来路。
下次路过桃花江,别只抬头看那片竹海。也看看那些在竹影里编篾、运竹、压板的桃江人。
那满山翠竹啊,早就长在了桃江人的日子里。

2026年10月20日黄昏  记于长沙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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