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芳

不系之舟 · 发表于 4 天前

莲芳是我的学生，一名女学生。

      说起来这是三十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莲芳那批孩子处于初二第二学期，也就十四岁左右吧，那么至今差不多四十七八岁了，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都是“奔五”一类人物了。
      而我现年五十七岁，换句话说，莲芳，连同那一个班的学生，与我的年龄差距约为九岁、十岁的样子。
      那时，在山区一所乡镇初级中学任教的我，二十三岁，帅不帅我不知道，但年轻是不用说的，而且我自认为科班出身，具有文学、音乐之类的才艺，在乡村环境中应该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我是班主任兼语文教师，自然跟全班学生的关系最为紧密。但如今说起来总觉惭愧，我未能全面关心、关注到全班所有的学生。当时班上五十来名少男少女，我只看好一些学习成绩靠前者，他们在我心里的分量偏重。那些成绩中等及以下的大部分人，在我的意识里就有些轻飘、模糊。特别是成绩不怎么样，性格又内向，习惯了独自闷着头，不在任何场合表现什么的一部分，我更是印象疏淡。
      莲芳就是这部分人之一，而且是典型。
      当时我只知班上有个莲芳，家在离校有五六里路开外的村子里，她寄宿于校，身子较高，长得端正，很壮实，皮肤不白，但显出的是健康色。
      她在班上很不活跃，不轻易跟人开口说话。好像也从未跟我单独交流过什么，似乎有一种怕与我这位老师面对面的倾向。
      后来嘛，我不断反思，不断回想，才真正明白她处处显现出的的是农家妹子的本色，朴素，单纯，努力，能吃苦，爱劳动，除了学习成绩不理想，优点还真不少。
      当然，当时的我没去想那么多，更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时值六月中旬，校园边上一望无际的荷塘里荷叶如玉，莲花似火。那一天的晚自习之后，差不多十点了吧，我正准备shangchuang休息了，班上三个女寄宿生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报告说：肖老师，莲芳出事了……她买了一瓶白酒，一个人咕嘟咕嘟全干了……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啊?
      我来不及问是怎么回事，当即随这三位女生赶往女生宿舍。一股酒气迎面扑来，莲芳仰面躺着，一脸通红，双眼紧闭，鼻息急促……
      我赶快安排几名女生动手抬她送离校仅三五百米的卫生院。可是一动手，莲芳就左遮右挡地拒绝，并大叫起来，说：我不去医院，我没事，我躺会儿就好……没你们的事，你们别管！
      可我哪敢不管！换了个法子，一方面让学生去卫生院找个医生报告一下，让医生带药来看一下；另一方面，我安排了跟莲芳同村的两名男生，尽快回村叫莲芳的父母来校。
      医生很快来了，看了看情况，相应地作了一番检查，表示不会有严重的后果，随后让莲芳就着开水服了药片，交待了让我们继续观察，随时报告，也就了了事。
      看着莲芳的状况并无恶化倾向，我心绪稍稍平静了一点。抽个空儿，我问边上的女生们：莲芳她是怎么啦?要喝整整一瓶白酒?这是好玩的事儿吗?
      女生们看看我，看看莲芳，皱眉，晃头，一副副为难的样子，一言不发。
      这是咋的啦?事情还不便说?
      我就一个个把她们叫到宿舍外的偏僻角落里再问，我听了她们几乎一致的回答，如雷轰顶！
      她们说的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肖老师，你真不知事情的原由啊……我们也只是知道一点，但基本可以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近期我们学校不是来了个农璐老师了吗?你和农老师相处得很好，一起弹琴，一起唱歌，一起朗诵诗文，还三不三地一起做饭吃……
      我说，这怎么了?同事之间不兴这样吗?何况农老师还跟我带着亲呢——我们是表兄妹，她外婆跟我祖父是亲姐弟……
      她们说，我们没觉得什么，但莲芳见你和农老师相处得好，心里就纠结起来，三番五次，五次三番，老是问我们，肖老师和农老师是不是好了?她们真的会好上吗?……
      唉呀，原来如此！随着心里蓦然一惊，我一时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莲芳，这个小姑娘，有着这么一种沉重而难言心事啊！
      这种心事是说不得的暗恋，更是怕暗恋的对象找到他自己的归宿！于是，她这个小姑娘解不开，顿不脱，竟然以酒醉之法来消除青春烦恼！
      作为教书育人者，我当然能懂，懂了之后，心情无限地复杂，也格外地沉重。
      我知道，这种事情极度敏感，经口口传播，弄得不好，随着各人的推想、猜测，就会走样得不像话。
         再说莲芳的父母很快赶到了学校。他们显然听报信的学生说了大概，头脑里已经起了风暴。实在地说，莲芳这事打一开始，他们自然地产生怀疑，并且尽往坏处想了，认为可能是我侵犯了莲芳，所以见了我没给我半点好脸色，一副向我问责、处理后事的样子。
      这是我预料到的情况。
      我怎么办?摆平心态应对呗。我对他们说，今晚，你们先把你们的女儿莲芳带回家去，让她在家修养几天再说。至于发生这事的原因，我说了不算，你们等她心情平和下来，再好声好气地问她，以她说的为准。你们也可以问班上所有的学生，特别是班上与莲芳相处密切一点儿的女生，她们说的最可信，至少可作参考。
      当晚也就这样了。莲芳的父亲背着莲芳回家去，莲芳的母亲跟在后面，一路向前。我望着夜色中的他们远去，也望着路旁的荷塘里隐隐约约荷叶莲花，很久很久回不过神来。
         三天后，莲芳回校了，她父母一起来了学校。
         莲芳的父母是纯粹的农村人，简单、纯朴至极，只对我说了句“给你添麻烦了”这话，但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事后，我总想找个机会单独跟莲芳谈下心，但期末事情忙，更觉得就这感情上的事谈心要筹划好才行，所以就拖着，结果就放暑假了。离校之前的一天，出乎我意外的莲芳竟然主动地找上门来了。
      我让她坐在我对面。她抿着嘴，迟迟不开腔，最后，她对我说了跟她父母一样的话：肖老师，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花，不由得自己眼里也湿润起来。
      我安慰她说，你没错，一点都没错！这世上的事情，包括感情，只要能正确对待和处理就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不必说更多的话，我送她上了回家的路，看她一路往前走远了，路旁荷塘里荷叶依旧如玉，莲花依旧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