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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李靓才 于 2026-9-17 09:50 编辑
新高考语文古典诗词鉴赏命题特征与演进规律偏论 李靓才
内容摘要:本文旨在探讨新高考改革背景下,古典诗词鉴赏命题的特征及其演进规律。文章首先溯源传统高考“知识-技巧”本位的固化范式,继而系统剖析新高考命题在创设真实情境、开展跨文本比较、深度渗透核心素养以及增强设问开放性等方面的核心特征。在此基础上,文章归结出其演进规律,即命题逻辑实现了从“知识本位”向“素养本位”的深刻转型,考查重心由“标准答案的复现”转向“鉴赏能力的现场生成”。“偏论”部分深入辨析了这一趋势的双重效应:一方面,它有效破除应试套路,引导教学回归审美本真,着力提升学生的思辨能力;另一方面,也审慎思考了其在评价标准主观化、教学实践难度及催生“新套路”等方面带来的潜在挑战。最后,文章展望未来,提出命题应在坚守诗歌审美本体之“正”与探索素养考查之“新”间寻求动态平衡,以推动教学与评价的协同发展。
关键词:新高考;语文;古典诗词;诗歌鉴赏;命题特征;演进规律;核心素养
古典诗词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璀璨明珠,更在涵养民族文化自信、培育人文精神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高考作为基础教育的“指挥棒”,其命题的内容与形式直接规约着中学语文教学的价值取向与实践路径。自2014年启动新高考改革以来,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强调“核心素养”培育的理念,对传统的知识本位考试模式构成了深刻挑战。在此背景下,古典诗词鉴赏作为语文试卷的“风向标”,其命题理念、设问方式与考查维度的演变,集中折射出新高考改革的深层逻辑与价值取向。对其进行系统研究,对于深化教学改革、提升学生审美鉴赏能力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一、“知识-技巧”本位特征:传统高考古典诗歌鉴赏命题范式回溯
在新高考改革全面铺开之前,传统高考的古典诗词鉴赏命题在长期的实践中,已形成一套相对稳定但日趋固化的范式。回溯这一范式,不仅是理解新高考改革必要性的前提,更是我们探讨其演进规律的基点。
首先,传统命题呈现出鲜明的“知识-技巧”本位特征。这一模式的核心在于考查学生对特定诗学知识与鉴赏术语的记忆与套用能力。题目往往围绕表现手法、修辞技巧、炼字、意象等“硬知识”展开。例如,2008年全国卷I选用唐代诗人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设问:“请从‘看’字入手,赏析‘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两句”。此类问题将学生的注意力精准聚焦于单个字词的技术性锤炼,侧重辨析该字在描摹情态、传达情感上的功能。又如,2010年全国卷I考查王维的《过香积寺》,设问:“这首诗是如何描写环境特点来表现‘香积寺’的‘深’的?运用了怎样的表现手法?”此题的得分点直接指向“以声衬静”“动静结合”等特定术语,学生需准确识别并机械套用。
其次,这种知识本位直接导致了“答案标准化”的设问与评价倾向。上述设问方式大多封闭直接,背后预设了唯一或极少数的标准答案。为应对此类考查,学生长期接受“术语+分析+情感”的“三段论”答题公式训练。以前述韦应物诗题为例,标准答案模板通常为:“‘看’字传神地写出了诗人凝望春草时的情态(术语/分析),蕴含着对友人归期的关切与不确定感,深化了思念之情(情感)。”在此过程中,诗歌鉴赏异化为一场按图索骥的技术操作,学生的真实审美感受与个性化解读在标准化答案面前被边缘化。
最后,传统范式的局限性日益凸显。其最大弊端在于催生了中学语文教学的“套路化”与学生应试的“模式化”。教师倾向于讲授固定模板以提分,学生则满足于背诵术语而非沉浸文本。面对《过香积寺》,学生可能只记住了“以声衬静”,却忽略了全诗空灵幽寂的禅意;分析“看”字时,亦无暇体会萦绕心头的淡淡愁绪。诗歌作为一个有机的生命整体,其蕴含的微妙情感与复杂意蕴,在“技术拆解”与“公式还原”的过程中被严重削弱,切断了文本与读者之间真实的情感纽带。这种将鲜活审美体验窄化为知识点记忆的倾向,正是新高考改革力图突破的桎梏。
二、综合素养考查:新高考古典诗词鉴赏命题的核心特征分析
随着新课程改革的纵深推进,高考命题理念与形式发生了深刻变革。新高考背景下的古典诗词鉴赏,呈现出与传统高考迥异的核心特征:不再局限于单一文本的知识性、技巧性分析,而是注重在真实情境中考查学生的综合素养。结合近五年高考试题,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进行深入分析。
(一)特征一:真实情境的创设与任务驱动
传统高考诗词鉴赏题,往往呈现为一种“无情境”的文本分析模式。题目直接给出诗歌,然后设问“这首诗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或“请分析某联的艺术手法”。这种模式下,学生只需作为被动的文本解读人,完成知识点的调取和套用即可。
新高考则打破了这种真空式考查,转向创设学习任务、学术研讨、文化活动等真实情境,以“任务驱动”形式,要求学生扮演特定角色完成具体交际任务。2021年全国甲卷便是一典型范例。该卷要求考生“为‘学习小组’的讨论提供一篇发言稿”,探讨杨巨源《寄江州白司马》中“第二句已包含委婉劝告”的观点。在此情境下,考生不仅是答题者,更是“学习小组成员”,作答内容须具备明确的交流对象和语体特征。这不仅要求考生精准理解诗意,更要求其组织语言、清晰论证,以更具应用性和实践性的方式展现鉴赏能力。从“文本分析”到“任务完成”的转变,极大地提升了考查的真实性与综合性。
(二)特征二:跨文本、跨媒介的比较阅读
传统高考诗词鉴赏通常聚焦于单篇诗作的内部精读。而新高考则显著拓宽了阅读视野,将跨文本、跨媒介的比较阅读作为重要考查形式。这体现在两个层面:
一是诗歌与诗歌的并置比较。命题者常将主题相似、意象相关甚至观点相悖的多首诗词并置,要求考生在比较中深化理解。例如,将杜甫的《蜀相》与陆游的《书愤》并置,比较二者在抒发爱国情怀时的不同侧重点与艺术风格。
二是诗歌与其他艺术形式的关联。2024年全国卷的刘克庄《宿千岁庵听泉》一诗的命题即为明证。诗歌尾联“君看昔日兰亭帖,亦把湍流替管弦”,将听泉的听觉感受与王羲之《兰亭集序》中“亦足以畅叙幽情”的文人雅趣、书法艺术联系起来。题目不仅考查对泉声描写的理解,更引导学生思考自然之声与人工之乐(管弦)、文学经典(兰亭帖)之间的美学关联,考查的是一种跨媒介的综合艺术感受力。这种设计打破了文学欣赏壁垒,将诗歌置于更宏大的文化坐标系中。
(三)特征三:核心素养的深度渗透
新高考命题设计的根本出发点,在于落实语文学科核心素养。
在“语言建构与运用”上,题目愈发考查对诗歌语言的精准品味。如2025年模拟题中王安石诗对“久埋瘴雾看犹湿”的理解,需品味出石砚材质晶莹润泽带来的视觉美感,而非误解为“水渍斑斑”,这正是对语言的深度建构。
在“思维发展与提升”上,命题强调逻辑思辨与联想能力。2023年林希逸《答友人论学》第16题,要求考生结合魏了翁名言“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方见活精神也”来理解诗歌主题。这需要考生运用类比推理,将“卖花担上的桃李”与“口耳相传”的表层知识对应,将“树头枝底的活精神”与“自参亲炼”的治学真谛对应,展现严密的逻辑思辨过程。
在“审美鉴赏与创造”上,鼓励个性化、有创见地表达。2022年魏了翁《醉落魄》第16题,询问词人谈及的“做人的道理”,答案需从“执着追求美好”“重视实践”“遵守长幼之序”等多个层面归纳阐发,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或情感分析,上升到对作品哲学意蕴的审美创造。
在“文化传承与理解”上,题目引导学生理解诗歌背后的文化精神。如2021年考题涉及白居易贬谪江州、东林寺惠远等历史文化背景;2024年考题关联兰亭雅集,旨在引导学生将诗歌鉴赏与民族文化自信、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紧密结合。
(四)特征四:设问的开放性与答案的探究性
与传统高考设问精准、答案固定的特点相比,新高考设问更具综合性与探究性。传统题目如2020年陆龟蒙诗第15题“请简要概括本诗所表达的思想感情”,答案要点相对明确。而新高考则常设问“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2023年)、“对这一观点应怎样理解”(2021年)、“请简要赏析”(2025年模拟题),为考生提供广阔的思考空间。
例如,2025年模拟题第16题要求赏析尾联的“情感内涵”,考生可从对友人的感激、对其才华不遇的惋惜、对其坚定品格的赞美等多角度展开。这种命题方式不再追求唯一的标准答案,而是重视考生的论证过程与独立见解,鼓励探究性学习和个性化解读,真正做到“言之有理、逻辑自洽”。
综上,新高考古典诗词鉴赏命题通过真实情境创设、跨文本比较、核心素养渗透及设问开放性,实现了从知识立意向素养立意的根本转型。它不再满足于考查“知道了什么”,而是关注“能做什么”及“怎样思考”,这对一线教学提出了更高要求,也为培养兼具人文底蕴与创新能力的时代新人指明了方向。
四、从“知识本位”到“素养本位”:命题演进规律的归纳
近年来,高考语文命题的变革勾勒出一条从“知识本位”向“素养本位”迁移的清晰轨迹。这一演进不仅是形式微调,更是教育理念的深层转型。通过考察近五年高考古代诗歌鉴赏题,可归纳出三条核心演进路径。
(一)演进路径一:从“解剖麻雀”到“生态观察”
传统的诗歌鉴赏题,常聚焦于单一文本的字词、意象与技巧,如同“解剖麻雀”,精细却略显孤立。此句并无错误。学生只需掌握固定的术语和答题模板,便能应对自如。然而,新的命题趋势则更倾向于将文本置于文体、文化、时代的广阔“生态系统”中进行综合考量,要求学生具备“生态观察”的宏观视野。
以2023年全国甲卷的《答友人论学》一题为例,其第16题直接引用了南宋学者魏了翁的名言——“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方见活精神也”,并要求考生结合本诗主题谈理解。这道题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打破了文本的封闭性,将林希逸的诗与魏了翁的治学理念并置。考生不再是简单地分析诗句本身的含义,而必须在一个更宏大的宋代学术思想“生态”中,理解“亲身体验、回归本源”这一跨越时空的治学精神。它考查的不再是孤立的文本解读能力,而是将不同思想资源进行关联、比较、融通的综合文化素养。
同样,2021年新高考I卷《寄江州白司马》的题目,要求理解“惠远东林住得无”一句中包含的委婉劝告,也需要考生了解白居易被贬江州的时代背景和个人心境,以及惠远作为东晋高僧所代表的超脱旷达的文化符号。这种命题方式,迫使学生走出“就诗论诗”的狭窄天地,将作品还原到其生长的历史文化土壤中去理解,实现了从微观技术分析向宏观生态观察的深刻转变。
(二)演进路径二:从“标准答案的复现”到“鉴赏能力的生成”
如果说“知识本位”考查的是“你知道什么”,那么“素养本位”则追问“你能用已有的知识和体验做什么”。命题重点从对标准答案的记忆与复现,转向对学生现场分析、迁移和创造能力的激发与评价。
2022年新高考I卷《醉落魄·人日》第16题堪称典范。题目要求考生分析词人认为“日日是人日”所蕴含的“做人的道理”。词中并未直接给出哲学论断,而是描绘了“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等生活场景。考生需要做的,是从这些具体、生动的画面中,主动提炼、概括出“执着追求美好”“重视实践奋斗”“遵守长幼之序”等抽象的人生哲理。这个过程,完全杜绝了套用模板的可能,它检测的是学生将感性体验升华为理性认知、从具象文本中生成抽象思想的真实能力。
2024年全国新课标I卷《宿千岁庵听泉》第16题,要求赏析诗中如何以“对比”方式描写泉声。题目已给出分析工具(对比),考查的重心则是学生运用这一工具进行现场分析阐释的能力。考生需要找出“骤闻”与“久听”“怒声”与“细点”等对比关系,并具体分析其如何生动地表现泉声的多变与美妙。这检验的不是学生是否“知道”对比手法,而是其是否“会用”这一手法进行审美鉴赏,真正实现了从知识复现到能力生成的跨越。
(三)演进路径三:从“被动接受者”到“主动建构者”
命题设计的演进,还体现在对学生主体地位的凸显上,引导其从知识的被动输入者,转变为意义的主动发现者和阐释者。命题的设问方式,越来越多地为学生提供了个性化解读的空间,鼓励他们与文本进行深度对话。
如2023年《答友人论学》一题中“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的表述,本身就带有启发性和对话性。它暗示答案并非唯一,重要的是学生能否依据文本和背景知识,建构出逻辑自洽、言之成理的个人见解。2020年全国Ⅲ卷《奉和袭美抱疾杜门见寄次韵》第15题,要求“简要概括本诗所表达的思想感情”,看似传统,实则也需要学生主动整合“失约的遗憾”“对友人的宽慰与关切”“对未来的美好期盼”等多重复杂情感,形成一个完整的、个人化的理解。这个过程并非被动地寻找“得分点”,而是一个主动梳理、整合、建构意义的过程。
2025年高考模拟题《元珍以诗送绿石砚》第16题,要求赏析尾联如何丰富了诗歌的情感内涵。考生需要从“袍色”联想到友人的官阶与怀才不遇,从“石坚”联想到友人的坚定品格,从而主动建构起一层深沉的惺惺相惜与赞美之情。这种命题方式,尊重并激发了学生的思辨力与想象力,使其在与文本的互动中,成为意义的共同创造者。
(四)演进的内在动因:教育理念的革新与时代发展的要求
这一系列演进并非偶然,其背后是深刻的教育理念革新与时代发展需求。随着“核心素养”成为新一轮课程改革的关键词,教育的目标已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转向对学生综合素质的全面培养。高考作为教育的“指挥棒”,其命题逻辑必然随之调整。
从“知识本位”到“素养本位”,反映了教育评价从重结果转向重过程、从重识记转向重思维的趋势。在信息爆炸的今天,知识的获取成本空前降低,而筛选、整合、运用知识进行创新性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则成为个人与社会发展的核心竞争力。高考命题的演进,正是为了选拔出具备这种关键能力的人才,他们不仅要博闻强识,更要具备深厚的人文底蕴、敏锐的审美能力、独立的思辨精神和强大的学习迁移能力。
综上所述,高考语文命题正经历着一场由表及里的深刻变革。从“解剖麻雀”到“生态观察”,从“答案复现”到“能力生成”,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建构”,这三条路径共同指向了“素养本位”的核心目标。这一趋势,不仅为基础教育指明了方向,也预示着一个更加注重人的全面发展的新时代的到来。
四、偏论:对未来新高考诗歌鉴赏命题趋势的审思与展望
自新高考改革全面推行以来,语文科目的“变法”尤以古诗词鉴赏部分引人注目。传统的“炼字+手法+情感”三段论答题模式逐渐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注重情境设置、跨文本比较与思辨探究的新型命题。这一深刻变革,旨在引导中学语文教学挣脱应试桎梏,回归人文素养培育的本源。然而,任何改革都非坦途,新趋势在带来积极效应的同时,也潜藏着不容忽视的挑战。本文旨在“偏”于审思其“忧”,在肯定其“得”的基础上,对未来命题的平衡与深化提出展望。
(一)趋势之“得”:积极效应与价值引领
新高考诗歌命题的转向,其积极效应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是破除套路,回归本真。传统命题模式下,学生往往可以凭借“意象+情感”的模板公式获得基础分数,对诗歌的理解流于表面化、同质化。例如,过往常见的“‘愁’字有何妙处?”“‘推’‘敲’二字孰优?”这类问题,极易催生“运用了xx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了xx,表达了xx情感”的万能公式。而新高考命题则以其“陌生化”的设计有效抑制了“模板化”教学。以2023年全国甲卷《答友人论学》一题为例,其第二问直接引用南宋学者魏了翁的名言——“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方见活精神也”,要求考生结合本诗主题谈理解。这道题巧妙地设置了“支架”,将对本诗“治学之道”主题的理解,转化为对一个生动比喻的阐释。考生无法套用任何现有模板,必须沉潜文本,理解诗中“逐字笺”“口耳间”与“自参”“亲炼”的对立,进而领悟魏了翁之语所强调的“亲历实践、探求本源”的治学真谛。这种命题引导师生从“背套路”转向“读文本”,回归了文学欣赏的真实感受。
其次,是提升思维,涵养人文。新命题不再满足于浅层的情感概括,而是着力考查学生的高阶思维能力。2021年新高考I卷《寄江州白司马》的第二问:“前人论此诗,认为第二句已包含委婉劝告的意思,对这一观点应怎样理解?”此问要求考生站在“诗歌评论者”的视角,对一个既定观点进行阐释与论证。考生需要理解杨巨源借高僧惠远劝慰白居易,是希望他能效仿先贤,安于贬谪之地,潜心修行,而非沉溺于佛法消磨意志。这不仅是对诗意的考查,更是对逻辑思辨、同情理解能力的检验。同样,2022年新高考I卷《醉落魄》要求考生结合词作分析其中蕴含的“做人的道理”,将文学鉴赏与人生哲理、价值观念的探讨融为一体,强化了诗歌作为人文教育载体的核心功能。
最后,是衔接大学,着眼未来。新型命题形式,有意地与大学学术研究的初步范式相衔接。无论是提供外部材料进行比较阅读,还是引入前人评论进行观点辨析,都蕴含着“问题导向”和“比较研究”的学术雏形,这无疑为学生未来进入高等教育阶段从事更深入的文史哲研究,奠定了思维基础。
(二)趋势之“忧”:潜在的挑战与困境
然而,当我们为新趋势欢呼之时,亦需冷静审视其背后潜藏的“忧”,这也是本文“偏论”的重心所在。
其一,评价的难题。开放性试题对阅卷的公平性与一致性提出了极高要求。当问题从“表达了什么情感”变为“谈谈你的理解”时,评分标准势必更具弹性。何为“深刻”,何为“独到”,何为“合理”?其间的尺度如何把握,极易因阅卷教师的个人学养与理解差异而产生分歧。这对于分秒必争、分分计较的高考而言,是一个严肃的挑战。
其二,教学的压力。新命题对一线教师的专业素养、课程设计能力提出了巨大挑战。教师不再是“答题技巧”的传授者,而必须是“文本细读”的引导者、“思辨探究”的组织者。这要求教师不仅要具备扎实的文学功底,还要有广博的文史哲知识储备。可以预见,这可能在无形中加剧不同地区、不同学校间的教学水平差距,教育资源的不均衡问题或将因此而更加凸显。
其三,“新套路”的风险。“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应试规律不容小觑。当“素养立意”成为考查核心,是否会催生出新的、更为隐蔽的应试套路?例如,针对“比较阅读”,是否会出现“寻异同、析原因、谈启示”的新三步法?针对“情境探究”,是否会演变出“扣情境、联文本、谈价值”的应对模板?应试的“内卷”可能会将原本旨在解放思维的改革,异化为另一场“高级”的套路之战。
其四,本体的消解之虞。过分强调“情境”的引入与“思想”的比较,是否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对单篇诗歌本身幽微意蕴的沉潜与体味?诗歌的魅力,不仅在于其承载的哲思,更在于其语言的韵律、意象的构造、情感的流动。2024年新高考I卷《宿千岁庵听泉》的第二问,要求考生赏析“对比”手法的运用,引导学生关注“骤闻”与“久听”“怒声”与“细点”之间精微的听觉感受变化。这类聚焦于诗歌审美本体的题目,在新趋势的浪潮下显得尤为可贵。若未来的命题一味追求宏大叙事与跨界比较,而忽视了对诗歌艺术性本身的精雕细琢,恐怕会使鉴赏走向“思想汇报”的歧途,消解诗歌独特的美学价值。
(三)未来展望:在守正与创新中寻求平衡
面对新趋势的“得”与“忧”,未来的诗歌鉴赏命题与教学应在“平衡”与“深化”中寻求发展。
命题设计上,应在守正与创新间寻求最佳平衡点。既要有如2023年卷那样的创新题型,激发学生思维活力,也要保留如2020年卷《奉和袭美抱疾杜门见寄次韵》、2025年模拟卷《元珍以诗送绿石砚所谓玉堂新样者》这类立足文本、考查基础鉴赏能力的题目,确保学生对诗歌语言、意象、结构等本体知识有扎实的掌握。“一条腿”走路,或蹈空,或僵化,唯有“两条腿”并行,方能行稳致远。
教学实践上,必须将素养导向真正内化为日常教学行为。这意味着要减少考前机械刷题,增加整本书阅读、专题探究与课堂讨论,引导学生在广泛的阅读体验中,自然形成对文学作品的感受力、思辨力与表达力,而非将“素养”窄化为几种新题型的解题技巧。
评价体系上,应积极探索更多元、更科学的评价方式。例如,制定更为详尽、更具可操作性的评分细则,加强阅卷教师的培训,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开放性命题评价的信度与效度。
总而言之,新高考诗歌鉴赏命题的变革方向是值得肯定的,它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语文教育回归人文的理想图景。但通往理想的道路必然充满挑战。唯有正视并审慎应对这些“偏忧”,在守正与创新的张力中不断调试、寻求平衡,才能让这场深刻的变革行之有效,真正让万千学子在诗歌的涵泳中,获得审美的愉悦与精神的成长。
结论与启示
新高考古典诗词鉴赏命题,通过创设真实情境、引入跨文本比较等特征,清晰地展现了从“解剖麻雀”式的微观技术分析,迈向“生态观察”式的宏大视野;从“标准答案”的复现,转向“鉴赏能力”现场生成的核心演进规律。其本质,是从固化的“知识本位”向强调综合应用的“素养本位”的深刻转型。它旨在打破应试套路,引导学生从被动的知识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意义建构者。
然而,这一变革也带来了评价标准弹性化、教学压力增大及“新套路”风险等挑战。深刻的启示在于:真正的教育改革必须是命题、教学与评价体系的协同进化。未来之路,应在守住诗歌审美本体之“正”与探索素养考查之“新”间寻求动态平衡,唯此方能让改革蓝图落地,真正实现以文化人、以美育人的目标。
参考文献
〔1〕基于高考古诗词鉴赏题分析的古诗词教学策略建议--以近三年新高考I、II卷为例
李敏燕(导师:邓新跃;陈星萍);海南师范大学,硕士(专业:学科教学(语文));2023
〔2〕五种思辨方法助力高考语文
刘彦刚;《语文教学通讯·D刊(学术刊)》;2022-06-22
〔3〕构建"学为中心"的高中语文课堂
范秋芬;《湖北教育》;202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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