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湖泉

东湖岸边人

　　武汉的夏天，热得黏糊。东湖再大，也压不住这股闷气。老伴天天念叨去弥勒躲一躲，我随口应着，心里早就惦记上湖泉那片水了。
　　2023年夏天，我们在那儿住了三十二天。回来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睡在湖边那间屋子里。今年八月，又去弥勒。住处离湖泉远了些，不打紧。不为看什么新风景，就是想去看看。

　　雨叩青苍

　　八月三日，雨下得急。
　　整个湖泉被雨雾笼着，远山近水都虚了。我撑一把黑伞站在岸上，听雨点砸在伞面，噼里啪啦。三年没来，城里的楼长高不少，我鬓角也白了。湖还是那个湖，山还是那座山。远山泛青，湖水沉绿，棕榈歪着脖子探向水面，一点没变。
　　收了伞，雨丝糊了一脸，顺着鬓角往下淌。年轻时读苏轼“白雨跳珠乱入船”，只觉得句子好看。这回站在雨里，才觉出那个“跳”字有来头——雨不是落下来的，是从水面往上蹦，一粒一粒，往人身上撞。
　　有两只黑天鹅从雨幕里游出来，到岸边停停，又往湖心去了。我盯着看了一会，它们似乎也看了我一会。远远见着，互不打扰。这样好。
　　我也笑自己：老了，看什么都爱多想。可山水哪有什么亲疏？我惦记它，它也接我，两下都愿意，不就行了。
　　从雨里回来，写了一首七律：
　　一别湖泉近岁长，今朝冒雨认青苍。
　　三旬旅梦萦襟袖，万点跳珠湿鬓霜。
　　雨里湖山浑似旧，心头契阔岂能忘。
　　水禽应识重来客，相共盘旋烟水旁。
　　雨珠还挂在鬓角，凉丝丝的。那一刻，忘了自己已经老了。

　　赤足浅滩

　　八月五日傍晚，雨停了。
　　夕阳从西山斜过来，满湖都是暖金光。我沿着湖岸走，脚下的草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个浅印子跟着一个浅印子。走到一处浅滩，水清得见底，细石子粒粒可数。脚就挪不开了。
　　脱鞋，脱袜，赤脚踩进去。水漫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老伴在身后喊：小心受凉。我摆摆手，没回头。在武昌待久了，脚下不是地板就是柏油路。多少年没这样光脚碰过活水了。脚底有粒石子硌了一下，我倒笑了——这才像真的踩着地。
　　弯腰，捧一捧。看水从指缝漏光，又扬手洒出去。水珠在夕阳里发亮，落回湖面，碎了，又圆了。这么个动作，我重复了好几遍，自己笑出声。老伴举着手机要拍，我挡脸：“别拍别拍，不成体统。”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才是本来的我。六岁踩水，是小孩儿天性。六十八岁还踩水，是把半辈子风雨都趟过来了，还肯把鞋脱了。中间这六十多年，哪能一笔勾销？正因为都趟过来了，才更知道这水的金贵。说不上回到童年。就是绕了一大圈，低头一看，那个赤脚的孩子还在。
　　暮色沉下来。黑天鹅的剪影浮在落日水光里。那一刻，我不是客。
　　当夜记了几句短章：
　　风像旧友，水像故知。
　　黑天鹅划开清波，一圈一圈，像在叫我小名。
　　快七十的人了，把一身岁数放在岸上，
　　像个孩子，赤脚蹚进凉水。
　　掬一捧碧水抛向天，
　　那一下，好像又回去了。

　　墨色气度

　　八月七日，立秋。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湖面平展展，像块磨过的青石板。
　　湖岸边聚着不少黑天鹅。三年前还数得过来，如今成了阵仗。大的乌黑油亮，红嘴在阴天里很扎眼。小的一身灰绒，跟在大鹅后头，走两步晃一下，憨得很。
　　大鹅游上岸，抖落满身水珠。小鹅也跌跌撞撞跟上来，歪着脑袋张望。我蹲下，空手摊开。一只黑天鹅慢慢游近，脖颈微弯，一双眼睛静静望着我。没有投喂，没有逗弄。就那样对看了片刻。它不怕我，我也不惊它。像路上偶遇的人，彼此望一眼，各自安好。
　　蹲得腿有点麻，心里却紧了一下。人总说自己是万物之灵，可真到了鸟兽跟前，要么高高在上撒一把吃食，要么远远躲开。有几个肯蹲下来，摊开空手，跟一只天鹅平起平坐地对看？
　　岸边木牌写着“萌趣相伴，温柔治愈”。从前见这类话，总觉得轻飘飘。如今才觉出些分量。世人夸白天鹅，认定白的才高贵。黑的可不差。一身墨色，不争不闹，自有气度。美哪有什么标准答案？人老了，犯不上照别人的尺子活。
　　游人撒谷粒，天鹅围过去。它们不分亲疏，只认掌心的善意。这样简单，倒让我心里热了一下。有感而发，写了几行：
　　你们在水里追来追去，
　　一圈一圈，像跳一支没声音的舞。
　　过一会儿又转身游向草岸，
　　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的手心——
　　这个从江城来的老头，
　　身上可有东湖的水气，热干面的芝麻酱味？
　　我两鬓白了，和你们又见一面，
　　像路上捡回一件旧东西，
　　刚好合手。
　　这半城水，一湖活物，
　　算是老年得着的一首小诗。

　　重新长大

　　八月九日清早。十个老友，约在湖边草地。
　　都七十上下了。从前的头衔，退了休还舍不得扔，时不时要捡起来套上。今天到了这水边，谁也没提。金山葵的大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替我们拍巴掌。老张靠着树干笑，豁了牙，也不捂了。老黄张开胳膊在草地上小跑，说要抱一抱这湖风。我戴副墨镜，坐在草坡上嚼草茎，嚼着嚼着，嚼出点从前放牛的味来。
　　外人看来，一群老人，拍拍照，溜溜弯，寻常得很。只有我们自己清楚，这份松快多难得。端了大半辈子，连笑都讲分寸。到了这水边，那层皮才肯脱下来。
　　在“湖泉水乡”牌子前合了影。照片上褶子不少，笑得却透亮。
　　老伴问我：“咱这算返老还童了？”
　　我嚼着草说：“回不去了。不过，能重新长大一回。”
　　她笑。我也笑。远处几只鸟扑棱棱掠过湖面，往山那边去了。
　　后来写了几句：
　　十个老熟人，把名头搁在岸上，
　　在湖边又长了一回。
　　有人靠着金山葵笑，
　　有人迎风张开胳膊，像要抱一抱天；
　　有人在树影草里乱走，
　　像逃了课的小学生，低头捡半辈子落下的玩兴。
　　要说青春，它没写在年龄上。
　　这会儿，十颗心还热着，就算。

　　水色洗心

　　回武昌好些天了，天凉下来。
　　坐在屋里那把旧藤椅上，闭眼，耳边好像又有湖泉的水声。不是浪涛，是轻轻柔柔的响动，像有人隔着门说话。
　　我生在武昌，东湖看了几十年。东湖浩瀚，是家里的湖；湖泉温润，是老了以后才认得的。一个从小看到老，一个这几年才走近。
　　活了快七十年，大半辈子为生计忙，为身份忙，也看别人的脸色。山水不看你这些。它就在那儿，谁愿意走过去，谁就过去。
　　人老了，怕孤单，也怕心肠硬了，什么都不动心。怕连一汪湖水、一只天鹅，都懒得再看。也怕把自己端得太久，忘了怎么简单一点。
　　湖泉也没给我什么实在东西。回来时，包里还是那几件衣裳。可每去一回，总像捡回一点什么。它就在那儿，一年一年，等我去，或者不去。
　　藤椅轻轻晃着。窗外风穿过老树，沙沙地响。我睁开眼，茶已经凉了，端起来抿一口，凉茶也有凉茶的味。湖泉那边，这会儿不知是什么天气。那两只黑天鹅，还在不在岸边。我把杯子放下，起身去续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日子照旧，明天还得买菜、做饭。只是脚底板那点凉，怕是忘不掉了。

清秋丽影

东湖老师晚美！先点赞！

谨言慎行

文风质朴通透，于山水间照见本真。岁月洗心，尽显长者从容气度。真是一篇好文！

谨言慎行

这篇《又见湖泉》是一篇极具质感、充满生命温度的优秀散文。文章摒弃了游记常见的走马观花与空洞抒情，将自然之景与人生之思水乳交融，呈现出一种“洗尽铅华呈素姿”的从容与通透。

谨言慎行

散文的最高境界在于写出“真我”。本文没有刻意拔高自我以博取道德优越感，也没有生硬贬低自我以迎合审丑趣味，而是敢于呈现一个快七十岁老人面对岁月流逝的真实心境。

对生命的反思与和解：文章通过“赤足浅滩”和“重新长大”等篇章，深刻探讨了老年人在卸下社会身份后的自我重塑。作者清醒地认识到“回不去了”，但依然能在山水间“重新长大一回”。这种对生命本真的回归，体现了极高的思想境界与人文情怀。

万物平等的悲悯与气度：在“墨色气度”中，作者由黑天鹅的自然之美，引申出“美哪有什么标准答案？人老了，犯不上照别人的尺子活”的感悟。这不仅是对自然生灵的尊重，更是对个体生命价值的深刻认同，展现了散文应有的思想骨骼。

歌声与微笑

诗情画意，情景交融，充满哲思，不愧佳作！

歌声与微笑

作者深谙“细到不能再细”的描写要求，通过捕捉微小的生活片段，使散文从庸常升华为动人的篇章。
极致的细节描写：文中充满了鲜活生动的细节。例如“脚底有粒石子硌了一下，我倒笑了——这才像真的踩着地”，以及老张“豁了牙，也不捂了”、老黄“张开胳膊在草地上小跑”等，这些极具画面感的刻画，将人物的心理与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借景抒情与托物言志的巧妙结合：文章没有直白泛滥的抒情，而是将情感深藏于物象之中。苏轼的“白雨跳珠”被赋予了“从水面往上蹦”的新解；黑天鹅不仅是风景，更是作者晚年“不争不闹，自有气度”的人格写照。这种“有意味的形式”，让思想与叙事完美交融。

歌声与微笑

文章完美践行了散文“形散神聚”的核心原则。
时空交织的复合结构：文章以时间为轴（八月三日、五日、七日、九日及回武昌后），以空间为景（雨叩青苍、赤足浅滩、墨色气度、重新长大、水色洗心），看似漫无边际的闲笔，实则紧紧围绕“寻回自我、洗涤心灵”这一核心情感线索展开。
首尾呼应与留白余韵：文章结尾处，从回忆拉回现实，以“藤椅轻轻晃着”“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等充满烟火气的动作收束，不仅呼应了前文对水的眷恋，更留下了绵长的余韵，做到了“不强行点题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