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家冲走来——爱神降临（10）

阳富生 · 发表于 12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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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传｜从刘家冲走来——爱神降临（10）

　　第十章爱神降临

　　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处处捆着无形的规矩，宣传队作为传递红色思想的阵地，更是半点私情都容不下。我早先身兼生产队会计、大队团支部副书记，受大队党支部安排牵头组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既是组织者、编剧，又是登台演出的骨干，一言一行都被全队社员、驻队干部看在眼里，半点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漫天非议。青青是队里最惹眼的姑娘，当年她年纪尚小，一身过人的唱腔与表演天赋，一登台便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那时候她还在读初中，眉眼青涩纯粹，我只当她是需要照看的小妹妹，从未敢往男女之情上多想。待到我后来通过推荐走上讲台，成为一名民办教师，她也升入县城高中，身形渐渐舒展，生得亭亭玉立，往日孩童般的稚气褪去，多了少女独有的温婉柔情，再次相见时，心底潜藏的悸动，再也藏不住了。

　　那年仲夏，宣传队奔赴东家沟下乡巡演，白日顶着烈日赶路，夜里借着简易煤油灯搭台，全村男女老少早早搬来板凳围在打谷场等候。当晚青青压轴出演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李铁梅，一身朴素粗布戏服，没有精致妆饰，仅凭清亮婉转的嗓音，唱出“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唱腔真挚厚重，将角色的坚毅果敢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曲落幕，台下掌声轰然炸开，乡亲们高声叫好，久久不肯停歇。演出全部结束后，公社、大队几位驻队干部特意留下青青单独座谈，夸赞她功底扎实、思想端正，还叮嘱她好好打磨节目，备战下半年县级汇演。

　　其余队员忙活完道具收拾，结伴成群往家走，没人留意落在后方的青青。等她辞别干部走出会客的土坯房，大部队早已走出老远，暮色沉沉，田间小路四下寂静，她迟疑着往前追了几步，又猛地停下脚步，孤零零立在路边高大的银杏树下，脚尖轻轻蹭着地面，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我归心似箭，一心想着赶回大队整理宣传队演出台账，一路埋头快走，起初压根没发现她掉队。直至走到村口那片荷塘，晚风裹挟着荷花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花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朦胧月色铺满整片塘面，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望着满池盛放的荷花放空心神，才瞥见远处银杏树下一道纤细孤单的人影。

　　借着月色仔细辨认，我心头一震，原来是青青。她看见我驻足回望，不再犹豫，迈着细碎的步子慢慢朝荷塘这边走来。四下没有旁人，只有林间夏蝉持续浅吟，归巢飞鸟偶尔发出几声轻啼，晚风穿过树丛沙沙作响，皎洁的月光一层一层铺在她身上，衬得她如出水芙蓉一般干净动人。走到我面前时，我清晰看见她一双眼眸里盛满晶莹的泪光，水光闪闪，像荷塘中央沾着露水的花苞。

　　那一刻，少年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骤然翻涌，心脏砰砰直跳，手足无措，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些什么。可林间一阵微凉的晚风掠过肩头，瞬间将我混沌的思绪吹醒。我猛然记起自己的身份，宣传队的领衔、大队团支部副书记，眼下又刚刚入职成为民办教师，是全大队青年的标杆。在那个时代，宣传队绝不允许滋生儿女私情，一旦被人察觉，就会被扣上ZCJJ生活作风的帽子，不仅我多年勤恳打拼换来的所有认可全部作废，青青身为在校高中生，也会遭受流言蜚语，影响她的学业与前途。一想到种种不堪的后果，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刚刚涌动的温柔尽数压了下去，脸上不自觉染上一层淡漠疏离。

　　青青敏锐捕捉到我骤然变冷的神色，方才眼底藏着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原本带着期待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脸上露出怯生生的失落，垂着头沉默不语，周遭只剩下风吹荷叶的簌簌声响。漫长的寂静里，月亮慢慢钻进厚重云层，天地间一下子暗了大半，如同她此刻沉甸甸的心事。我能读懂她心底的期盼，她多希望人和人相处不必被条条框框束缚，爱慕不必藏躲藏躲，不用忌惮旁人眼光，不用事事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可这般简单的心愿，在当年的环境里根本无从实现。

　　僵持许久，她才怯生生从蓝布衬衣口袋掏出一张信笺，纸张被细心折叠成鱼尾的模样，双手轻轻塞进我的布褂口袋，不等我开口回应，便转身快步朝着她家的方向跑去，纤细的身影很快隐入夜色，再也看不见踪迹。

　　我独自站在荷塘边，久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死死缠绕心头。旁人只看见我风光体面，身兼数职备受领导赏识，没人知晓我心底藏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年少常年挨饿受损的肠胃，早已埋下病根，我总暗自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明媚优秀的青青。等夜色更浓，我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细碎月光，缓缓掏出那张鱼尾信笺，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纸上一笔一画清秀工整，满满都是少女不加掩饰的倾心与欢喜。抬眼望向荷塘，月色重又透出微光，荷花肆意舒展，成双成对的蝴蝶绕着花蕊翩跹起舞，晚风裹挟荷香萦绕周身，这般缱绻温柔的夜景，反倒衬得我孤身一人，前路漫长又孤寂。

　　自那个荷塘月夜之后，我的心底便埋下一场不敢与人言说的梦。可我时刻牢记肩上的责任，无论是管理宣传队，还是打理大队团支部事务、坚守教师岗位，都必须抛开儿女情长，摒弃私心杂念，唯有一心扑在集体工作上，才能不辜负大队党支部与群众的信任，这也是我长久以来坚守的信条。往后每一次公社文艺调演，青青都会拿出十二分的心力排练表演，次次捧回象征荣誉的大红花，可无论台下多少人夸赞追捧，她脸上始终看不到发自内心的开怀，眉宇间总萦绕着化不开的忧愁。我清楚，她心底始终惦记那晚荷塘边的相遇，向往无拘无束的相处，向往能够坦然奔赴心意，可时代枷锁横亘在我们中间，这份向往终究只能化作空想，无数次思绪翻涌，让她日夜辗转、寝食难安。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彻底打碎了我仅存的一点少年憧憬。常年缺粮少食、繁重劳作落下的胃病急剧恶化，确诊胃穿孔，必须动手术修补。在七十年代的乡下，百姓认知闭塞，但凡动过大手术的人，都会被视作身体残缺、不堪劳作，等同于前途尽毁。寒冬时节，望着空中向南迁徙的大雁，我只觉得万念俱灰，人生所有美好期许尽数落空。青青正值青春正好，在读高中，前途一片光明，模样出众、心性纯粹，我绝不能因为自己一身病痛耽误她一辈子。思来想去，我连夜提笔写下一封长信，坦诚诉说自身病痛与内心的自卑，劝她放下执念，世间好青年数不胜数，不必为我蹉跎青春。

　　没过几日，我便收到了青青托人捎来的回信，白纸黑字写满她的执着，直言非我不嫁，任凭前路多难，都愿意等我。读完信件，鼻尖一阵发酸，满心愧疚与心疼交织。我清楚她心性单纯，一时心动便义无反顾，可往后接踵而至的家庭压力、乡里流言、旁人指指点点，柔弱的她根本无力抗衡。为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我只能刻意狠心，处处躲避疏远。

　　彼时我已经正式成为村里的民办教师，整日驻守学堂办公备课。每到周末，青青会从县城徒步十几里路回乡，特意绕道学校，只为远远见我一面。远远望见她亭亭玉立的身影朝校门走来，我便慌忙绕到屋后小路躲开，假装视而不见；好几次她静静立在校门口，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我明明透过门缝看得一清二楚，却始终虚掩房门，不肯出去相见。我心底藏着很深的自卑，手术后身体孱弱憔悴，我不愿让她看见我毫无精气神的模样，更不愿旁人瞧见我们碰面，滋生闲言碎语，毁了她的名声。

　　往往等到天边晚霞彻底褪去，漫天星星缓缓亮起，见始终等不到我，青青才拖着失落的脚步踏上归途。当面相见无望，她便将满腔深情寄托在书信与亲手缝制的小物件上，不方便直接送到我手上，就托付正在我班上读书的小弟代为转交。每一次拆开她送来的信，我都会反复品读好几遍，字里行间满是不舍、牵挂与委屈，读着读着，泪水总会不受控制地模糊视线，我一遍遍在心底追问自己，明明互相惦记，为何偏偏要刻意回避。

　　她在信里写下最坚定的承诺：哪怕你身体落下病根、半生坎坷，我也绝不会放弃，安心等你。清秀柔软的字迹，滚烫真挚的心意，每每看得我眼眶酸胀。可我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自卑的坎，一个体弱多病、前途渺茫的人，怎么配得上饱读诗书、如花似玉的姑娘？我无数次在夜里反复设想往后的生活，世俗的眼光、两家长辈的劝阻、常年缠身的病痛，层层重担压下来，就算她当下心意坚定，迟早也会被现实磨平热情。万般纠结之下，我只能一次次硬起心肠，继续回避她的靠近。

　　长期病痛缠身，精神又终日受情感拉扯，我再也没有多余精力统筹管理宣传队，缺少牵头主事的人，昔日热热闹闹的文艺队伍最终无奈解散。从前能够借着排练、下乡演出相见的机会彻底消失，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此断裂。日复一日的冷漠回避，一回回遥遥相望却不得相见，慢慢耗尽了青青全部的热忱与期待。

　　往后许多个黄昏，我总会独自走到当年那方荷塘，物是人非，再不见盛夏荷花盛放、蝶影纷飞的盛景。塘边花叶衰败萧条，林间怪鸟发出凄切啼鸣，塘中小溪缓缓流淌，水声呜咽，如同诉说无尽委屈。长久的相思与煎熬一点点磨垮了青青，往日活泼明媚的少女日渐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失神发呆，原本光洁细腻的面颊染上暗沉气色，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整个人苍老憔悴了许多，像孤身跋涉在荒漠之中，寻不到半分慰藉与希望，后来，她便彻底断了所有音讯，不知所往。

　　数十载春秋匆匆流转，当年那张折成鱼尾模样的信笺，我小心翼翼珍藏至今，从未遗失。但凡心绪难平、怀旧涌上心头，我便独自缓步走到荷塘边，伴着朦胧月色，轻声默念藏在心底的短句：荷芬芬、月朦朦、人朦朦、心朦朦。

　　那段裹挟在时代桎梏里的青涩风月，藏在荷塘月色下的纯粹心动，夹杂着我的自卑、懦弱与万般遗憾，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鲜活，成为我七十年代青春里，一段温柔又满心怅惘的永久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