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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小巷里的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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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的石榴花(散文)

    我总觉得洛阳的魂,是踩在青石板上那一刻才能感受到的。“五一”长假,我在老城的胡同里悠哉的闲转。巷子里的槐花很香,合盛栈刚出炉的糕点更让人有点垂涎,耳边还飘着刚才巷口大爷那句爽利的“抓去哩?”
    没走几步,迎面青灰的院墙上爬着盛开的凌霄花,旁边的一个杂货铺的玻璃罐里还盛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螺丝糖。
    很快来到了东关的大石桥上,已经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只有从缝隙里才能追寻到千年的印迹。这座桥,曾经有孔子来向老子求学时走过,再往西南方向望去,文峰塔的塔尖掩映在白云里,我相信这片白云一定和千年前的那片云一样,俯瞰浸着烟火气的古城小巷。
    小巷越来越有意义,它们成为博物馆外面的历史标本,而这个标本含着老城人日子里的温度、蕴藏着老城巷子里一个又一个故事。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生活过的的城墙根下的那条小巷,那留有弹孔的城墙,那可以当头花戴的石榴花,那躲避老日(日本)飞机撂炸弹的防空洞,还有隔壁那个总穿素色布衫却收拾得非常漂亮的奶奶。她讲话总是轻声细语的,连唤我们这群孩子吃糖时,调子都像浸了蜜似的软。她住的四合院朱红颜色的双门对开非常显眼,院里那棵石榴树是她和丈夫结婚那年亲手栽的。
    听老街坊说,那是一九四几年的事了,年轻夫妇的丈夫叫周剑是个军官,妻子叫舒文是个读过书的温婉女子。清晨他在院子里练剑,她就端着热粥倚在门边看,粥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笑脸。后来,丈夫接到命令,他要返回部队参战,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她很不舍,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青石板路尽头。谁知,那一眼后,丈夫再没有回来,听说是随部队去台湾了。
    解放后她娘家人从北京找来,要接她回去,她摇头说不能走,“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家。”那些年她顶着“台属”的身份,心情极度复杂,日子过得十分小心,多少次被喊去问话,要她交代是不是还和对岸有联系,全靠街坊四邻和居委会帮衬着才熬过来。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只在每天午后搬个小凳坐在门槛上,摆上一盘洗干净的石榴,招呼巷子里的孩子过来吃。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叫“奶奶”,她就笑,眼睛弯成月牙,可笑意好像总到不了眼底,似乎总藏着化不开的忧愁。院里的石榴树倒是一年年开花结果,她的头发却一年比一年白了。

    记得,在八十年代末的一个暮春,我下班还未进家,发现隔壁奶奶家常年闭门的红朱门,敞开着,门前还聚集了巷子里的不少人。
    听她们窃窃私语,得知家里来客人,“她丈夫来寻她来了”“不是去台湾了吗””她的丈夫一定成家了,不会还一人吧?”
    听了这些议论,好奇心忍不住,我干脆扒开人群,直接踏入这个奶奶家,看到了院子里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站在四合院里已经很久了。
    忽然门开了,两个人都愣住了,走时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这都已是垂垂老矣。
    他颤抖着喊她的名字:“舒文,我是周剑,我回来了。”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着,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遍的打量他,慌乱之中,她轻轻的用手拢拢自己的头发,又轻轻拽拽衣角,可她的腿好像焊到了地上,一动不动……半天,半天,却只吐出一句:“你找谁?我不认得你。你找错人了”
    “我怎么会找错人呢,这个家,这棵石榴树,还有舒文您……我怎么会找错人呢?”
    “我想你呀,可我也是对不住你呀,我没办法啊……”
    可是,任凭他怎么解释,她好像没有听完他的话,就三步两步,浑身抖擞着,她一只手捂着嘴,似乎强忍着不哭出声,转身进了屋,并把门紧紧关上。
    只见他赶紧冲上台阶,任他在外面拍着门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任他的声音从急切到嘶哑……,她硬是一声都不回应。
    我很难过,我看不下去,我想去敲奶奶的门,让她认这个人,可是,我都不能。
    他使劲敲门,“舒文,我是周剑,你开门呀,你听我说”,任凭他怎么喊,可舒文仍没有回音。
    无奈,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石榴树下的土,捧了一捧,放进手绢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人是流着泪走了,巷子里围拢的人都给他让路,有几个泪窝浅的,小声啜泣着。
    我也泱泱的很不甘心的回到了家。愤愤的对母亲说,隔壁那个奶奶,心真狠,硬是不开门,让那个台湾来的爷爷失望而走了。
    母亲没有回答我的话,她叹了一口气,“你哪能懂得其中的缘由呢?那个奶奶为他眼睛都快哭瞎了。”
    ”那人家不是回来了吗,他怎么不认呢?”
    “……唉——,……真是苦命人,本是富家女却是丫鬟命。”
    那个晚上,小巷突然静得很。
    我一直在想,明天奶奶会不会出来,会不会还端出水果糖让孩子们来吃……

    这个奶奶的事儿,随着紧张的上班下班,慢慢淡忘了。可母亲没有忘,小巷子的人们没有忘。于是,我又知道了她很多故事。
    那个奶奶曾对人解释过:那天,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甚至那一刻,几十年受过的苦、挨过的难,心中的怨和恨,瞬间全熔化了……他回来了,他承诺过的话兑现了。
    可她为什么不认呢?
    她说“一切都晚了,让他怪我心狠吧……”她任凭眼泪肆意的流着。
    后来,母亲又给我讲了一些事:是母亲去看望她时,她告诉母亲的。他叫着她的名字,拍打她的门的时候,她就趴在窗棂的镂空格子后面,她几乎没有力量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擞……一方面让眼泪流着,同时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甚至在一条条数着他脸上的皱纹……他每一次喊她的名字,犹如万箭穿心……直到他的人影消失。为此,她生了一场大病,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
    后来,还是街道主任领着几个妇女来看望她,照料她,并告诉她,周剑,回台湾前通过一个朋友给街道留下一封信,给她留下一笔钱,请政府转给她。
    信里是向她赔罪,去台湾后,他不得已又成了家,请她原谅。而钱,是让她养老。
    老奶奶又每天出来晒太阳了,又穿上好看的衣服,她把石榴摘下来分给给四邻五舍。

    2025年的春天,院里的石榴花和墙根的牡丹开得正艳, 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来敲四合院的门——原来他是周剑的孙子,受爷爷临终所托,来看望舒文奶奶。可邻居告诉他,老奶奶三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她和周剑的新婚照片,镜框擦得发亮。
    年轻人不语,站在院中央,看着满树火红的石榴花,他把爷爷写的信摊开来,轻轻放在院里的石桌上,风一吹,信纸簌簌地响,像藏了离别了几十年的爷爷在开口说话。
     后来,还是街道按照这位奶奶的遗嘱,将这所院子交给周剑的孙子来打理。

    没过多久,这片挨着城墙的地方要建古城遗址游园,四合院也是被纳入了规划范围。这个年轻人在拆迁安置协议上,工整的签下“同意”。
    旧墙推倒了,原址上建起了飞檐的凉亭、仿古城墙的夯土观景台,洛河水引过来绕着园子淌……。
    现在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文旅打卡点,每天有天女散花的表演,穿汉服的姑娘提着裙摆在花树下拍照,老人带着孩子在草坪上放风筝,热闹得很。只有老街坊偶尔路过,还会指着那片石榴林说一句,以前这儿啊,有个等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小四合院没了,老人上辈的事也消失在历史文脉尘埃里。
    不过,当你抬头望去,距古城遗址游园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应天门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金色的轮廓把夜空染得像盛唐的不夜城,照着。西关的九龙鼎,九条龙盘旋着托着青铜方鼎,风过的时候,你好像能听见三千年前武王定鼎的回响,听见“天下之中”的底气顺着石板路漫开来。
    当你再来到十字街,这里的夜市还飘着不翻汤的热汽,旁边有一个文创店,一个年轻人正把唐三彩的纹样印在潮牌卫衣上,借着十字大街宫灯暖黄的光,穿汉服的姑娘笑着和一个穿唐装的外国人合影;一颗礼花穿越天街的上空,越过明堂的飞檐,进了深谙的云里。
    这些日子,所有的媒体电视都在报道飞天的故事,而这些故事与古城有关,古城藏有厚重的历史,古城还有新中国工业建设的滚烫印记。
    一个年轻人举着小旗,正领着一支由客家人组成的旅游团,穿越在古城的西部,看这里的拖拉机把幸福和富裕的种子撒进了千万亩黑土地上;看矿山大型机械支撑起了新中国重工业的脊梁;还有生产出全国最大轴承,至今仍在为飞天工程打造精密“关节。
    这些刻着新时代烙印的厂房和机器,不是地下的宝物,却是这座古城另一个滚烫的温度,是和武王定鼎、盛唐华光一样为现代的“天下之中”鼓足底气。
    那位年轻人操着闽南口音,他说这就是洛阳啊——那尊稳立了千年的九龙鼎,是刻城市骨血里的厚重,那沸腾的工厂是大国重器制造的从容,那从小巷里走出来的脚步把悲呛的故事酿成了今天的繁华,而西部工业的建设大军又引领着古城向科技创新的现代化飞奔。
    “天下之中”的傲气,构成了万家灯火的热闹,工业建设的初心成为古城升级的动能。

    今年中秋我又去了古城遗址游园,月亮特别圆,照得石榴花像火一样红。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那轮照过舒文笑脸的月亮是否也照着周剑年轻时的笑脸,但它一定照着海峡对岸的土地。那些被岁月分开的人,那些至今还有隔了山海互相思念的人,总有一天能跨过海峡,将自己的脚步踏踏实实落进故乡的泥土里。就像洛阳城风雨飘摇几千年,从来不会把任何一段记忆丢掉,我们这个大民族等了很多年,也终究会等到两岸团圆的那天。

     周剑的孙子从台湾国立大学毕业后又申请到北京大学读博士。毕业后,他没有回台湾,而是来到洛阳,在古城遗址公园旁边,把爷爷给舒文奶奶的养老费,按着舒文奶奶的四合院复原了一个四合院民宿客栈,供来洛旅游的人住宿,同时还做着两岸直通旅游以及非遗物资文化的研讨和交流。每当四合院石榴挂满枝头,他会分给游客。
    房间里摆放一个两个镜框,一个是他微笑的爷爷,一个是漂亮的舒文奶奶。
    今年中秋我又去了遗址游园,也特意去周剑孙子的四合院里看了看,那天的月亮特别圆,那轮圆月刚好照在两位老人的相框上很温馨。
    此刻,洛阳——台湾,共享一个圆月,细细的微风似乎在低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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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又见面了!
黄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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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喜欢拜读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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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发表于 2026-6-10 16:02
老朋友,又见面了!

也非常喜欢黄皮人老师和这里的每一个老师,都是我写作路上的良师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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