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一团麻29

浮梦怀远

　　又是一年清明。皖北宿州南关外，小龙沟边的徐家祖坟静立在暖阳之下。坟茔四周长满到小腿肚的茅草，春风拂过，青碧的草叶翻涌着层层翠色，细碎的草絮随风轻扬，添了几分清冷又怅然的气息。


　　几天前，徐海涛便带着妻子陈彩云先一步来到坟前。这里长眠着他的父母徐有田与罗小麦。他拿起铁锹，仔细给两座坟茔培上新土，将隆起的坟头修整得整整齐齐，随后摆上果品酒水，点燃一沓沓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青烟袅袅升向晴空。


　　如今的徐海涛夫妇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半生奔波过后，大半时光定居在北京，闲暇便返回宿州小住。徐家祖宅补偿的四套房产，2022年时出手两套，一共换回百万现款；余下两套，一套常年对外出租收取租金，另一套留作回乡居所，进退从容，生活安稳无忧。


　　前天，年过六旬的徐害燕与妹妹徐小丽结伴走来。姐妹二人这些年情谊未散，平日里多靠晚辈李倩从中联络调和，两家往来不断。说起过往，当年刘倩中专毕业后远赴北京谋生，落脚、安家乃至寻觅伴侣，全靠热心的徐小丽四处奔走搭线，这份情分，让两家人一直维系着亲近的走动。


　　徐害燕如今早已是做了奶奶、外婆的长辈，半生烟火都系在儿孙身上。她心里一直藏着一桩遗憾：本名是徐海燕，早年农村登记户口全靠手写，办事人员笔误，硬生生将“海燕”写成了“害燕”，一字之差伴了她数几十年。老者都说龙河湾依水而建，带“海”字的名字藏着吉运、主财运，这也让她越发惦念着把名字改回原本的模样。


　　清明当天，从北京匆匆赶路回来的徐秀才抵达祖坟地。远远望去，父母坟前散落着好几堆灰白的纸灰，看得出亲人们早已先来祭拜过。此番返乡，她肩上还扛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遵照养父徐有福生前遗愿，将其骨灰安葬在亲生父母坟茔旁。


　　徐有福在世时，不止一次拉着徐秀叮嘱，百年之后不愿留在别处，只想回到小徐庄、小龙沟这片故土，陪伴徐家先人左右。此前，徐有福的骨灰依规暂存于北京八宝山，而赵慧骨灰则由徐萍安置在城郊一处公墓，与徐浩的墓地相邻，各自有着归处。


　　按照老人遗愿，众人合力将徐有福的骨灰坛稳妥安葬在徐家祖坟之内。新添的坟土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周遭旧坟相融在一起。徐秀独自伫立在坟地中央，目光望向四周迎风摇曳的茅草，洁白的草絮漫天飞舞，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久久伫立，陷入深深的沉思。


　　想当年，养父徐有福尚在人世时，她是徐家最风光的人。那时的她财运亨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家族里更是说一不二，是众人信服的领头人。可短短八年光景，一切物是人非。两场接连败诉的官司，耗尽了她大半积蓄，也冲淡了原本浓厚的亲情；早年投给南安药业的十五万元，更是血本无归，如同肉包子打狗，再也没有回音。昔日风光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疲惫与不甘。


　　族中长辈常念叨，徐家祖训里有言：“有田有福，财随水流”，水便是家宅运势、财源根基。徐海涛、徐浩、徐萍几人，名字中都暗合水意，近些年运势蒸蒸日上，反倒后来居上；反观自己与徐害燕，财运平平，事事多有阻滞。


　　前几年，丈夫蔡武清大病一场，痊愈之后，夫妻俩特意前往五台山祈福。在北京生活多年的人，素来笃信五台山的佛缘灵气。她在庙里诚心求了一支签，签文道她此生本有贵人相助，生来便有聚财之命，可终究心性疏阔、花销无度，到手的财富最后总会悄然流散。这支签，仿佛一语道破了她半生的境遇。


　　思绪翻涌间，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徐秀跪倒在亲生父母坟前，想起半生起落、亲人离散，泪水簌簌落下。行至养父徐有福崭新的坟前，她更是失声痛哭。


　　徐有福不是生身之父，却是她此生最大的贵人。从年少到中年，一路提携、庇护、扶持，陪她走过最风光的岁月，也包容她所有的得失。如今恩人长眠地下，回望自己一路跌撞的人生，悲恸、感念、悔恨与怅惘交织在一起，混着清明的清风，久久回荡在小龙沟这片青草丛生的坟地间。


　　岁岁清明，年年祭扫。坟前草木枯荣，人间人事起落，唯有心底的思念与感念，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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