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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4-30 14:59 编辑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已回到武汉近半个月了。窗外是寻常的市声。可我觉得,身体里还装着屏山的那片峡谷——碧水、峭壁、一万年的风。有朋友问,都快七十了,还往险峻的山里跑?我说,正因为快七十了。谨以此文,纪念我们四个平均年龄69岁的老家伙的一次“壮举”。
——是为记
一、先说说结果吧
我们四个都累得难以抬腿,但都快活地走了出来。
全程五个多小时,腿肚子到现在还抖。可奇怪的是,心里却比去的时候轻了许多。累的是身体,松快的是心——这大概是旅途给老人独有的恩赐。
二、被我们吵醒的峡谷
清晨八点五十分,购票,入景区。春日的屏山,薄雾还没有散尽,整座山只肯为我们睁开一只眼。
栈道从上而下。我们先过“在云间”走廊——人真像是在云的肋骨间穿行。云罡栈道悬在峭壁上,脚下看不见底。有恐高症的人,怕是走不了几步的。
但我们走了。
李师傅打头阵,步子稳当得像钉在石阶上。他回头喊:“跟着我,踩稳了!”那语气,和当年在车间带徒弟一模一样。黄老师扶着铁链,喘得厉害,却偏要念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李老师在后面接茬:“黄老师,这可是往下走。”笑声撞在石壁上,碎成好几瓣,又聚拢来,推着我们往深处去。
这就是老了的好处——可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哈哈大笑。
罡步天梯陡得像是被人挂起来的。“罡步”本是道家踏斗步罡的术语,如今成了我们四个老人和地心引力的一场拔河。石阶一千八百级?我们没确切数过。但每一级都认识我们的小腿肚子,认识我们的心跳,更认识那点不愿被年龄收走的倔强。
走在上面,我想:古人登山,何尝不是在走“罡步”?徐霞客走了一辈子,最后脚都废了,可他丈量出的是一部天地;李白“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怕是喝多了写的,可那份豪情千载之下依然烫人。我们这代人,从计划经济年代走过来,骨子里有股倔——年轻时跟工作较劲,中年时跟孩子较劲,现在老了,跟自己较劲。
可走着走着,不禁自问:较了一辈子,到底较出了什么?
那罡步天梯何尝不是在教我们:人这一生,往下走,有时比往上攀更难。好在,还能拣尽寒枝,与光阴讲和。
三、碧潭上,我做了一回十七岁的自己
终于到谷底。
豁然开朗——并非所有的“豁然开朗”都发生在桃花源。这里没有阡陌交通,只有一片碧水,约莫五十米宽,静卧在两岸绝壁之间。水面如镜,仿佛被人专门拭过。下游一道小水坝,轻轻拦住了这汪翡翠。
阳光从峡谷缝隙里漏下来,水便活了——深的地方沉着蓝,浅的地方浮着绿。崖边草木间,一缕缕雾气袅袅升起,像大地在呼吸。
潭边排着一溜“一叶舟”。那些小舟轻得像刚落的桐叶,船底和水面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空气。
“这不就是网上说的‘中国仙本那’嘛!”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兴奋地喊。
黄老师扭过头,慢悠悠地说:“仙本那有这些石头吗?”她用下巴朝崖壁上的古石刻努了努。
姑娘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没吱声,但心里觉得黄老师说得对。仙本那是别人家的风景。屏山是我们自己的,有土司走过,有红军守过,有顾彩在三百年前替我们叹过。它不需要借别人的名字发光。
轮到我们上船。每次每人收费三四十块,五分钟。不算便宜,可谁会计较呢?
李师傅先上。船晃了晃,他张开双臂找平衡,像极了当年在工厂走钢梁。他还是稳稳坐到了船中间。黄老师和李老师怕水,战战兢兢地爬上去,只敢坐着或平躺,双手死死抓着船舷。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黄老师的红风衣飘起来,李老师的笑声落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也惊起了我们沉在岁月深处的少年模样。
而我呢?我在东湖边长大,划过小船。等船稳了,我竟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岸上的惊叫和快门声同时响起。管理人员远远喊:“危险!坐下!”
可我没听。不是逞强,是那声音属于另一个规规矩矩的世界,而此刻,我只属于这阵风、这片水。
我单脚立住,张开双臂,像一只展翅的鸽子,搏击满谷的风。
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一个快七十岁的人,做着十六七岁的姿势。后来我为此写了一首《舟上吟》:
青山拥翠抱澄江,一叶轻舟渡野光。
岸树含烟凝古意,波心摇影纳清凉。
抛开俗事尘间扰,独沐清风天地长。
老骨凭虚开笑眼,湖山许我半疏狂。
“半疏狂”——我想了很久才落笔。它不是少年人的放浪形骸,是知道生命有限,所以更珍惜此刻的风和光;是明白人生已无太多“必须”,所以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回惊世骇俗的自己。
那一刻,我想起年轻时养过的鸽子。六七只,养在土砖屋顶。它们翅膀一张,就飞入蓝天,晚上自己回来,从不迷路。鸽子在我心里,一直是自由与归家的象征。
此刻立在舟上,觉得自己就是一羽老鸽。翅膀或许不再有力,但飞翔的心愿,从未老去。
我心里问:究竟是山水收留了我们这些过客,还是我们借山水圆了自己的梦?
四、水知道答案
离开一叶舟,沿清水步道往峡谷深处走。
水始终在脚边,清亮得像不存在。能看见水下的每一块石头,也看得见我们的影子。藤蔓从绝壁上垂下来,像时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又缩回去。
清代顾彩来过这里,住了五个月,写下“人言此是桃源地,不信桃源如许奇”。此刻站在这谷底,方知顾彩没骗人——这真是一处幽深的所在。
再走,一道小坝。只听见水的哗哗声,却不知水声从哪里来。岩壁上刻着“千寻瀑”三个字,红色,苍劲。过小坝,到浣云桥,才看见瀑布的真容——不算壮阔,但在这幽谷里,声音格外清越。
桥边标牌上写着一首七律诗,首联和尾联是:
四环烟水尽空明,带雨兼晴画不成。
绝似五湖归隐处,白苹红蓼布帆轻。
我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四环烟水尽空明”——这七个字,写尽了屏山的水。当年写诗的人,定是个看透了世事、又不肯说破的隐者。我们这代人呢?少年读“采菊东篱下”,中年忙“为稻粱谋”,到老了,才有几分“五湖归隐”的心境。只是如今不必归隐了——山水已成了可抵达的远方。
五、船在画中走,人在梦里游
半渡码头上船。船过桃花渡,水面渐窄。两岸峭壁如刀劈斧削,垂直着往上长。船夫指着两岸:“这段叫阴阳壁。左边峭壁是阳壁,太阳光能照到。”
我们扭头看——阳面挂着些花草,阴面却黑得发糙。黄老师忽然叹了口气,说:“哎,这人啊——”她没说完,摇了摇头。李师傅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阳面阴面,都由不得自己选。”船舱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黄老师打破了沉默:“都过来了。”
再往前,峭壁上刻着“五尺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船夫收了笑容,把船速放到最慢。五尺,好像刚够这条船蹭过去。我盯着那三个字想:人这一生,要过多少道这样的窄门?年轻时为工作、为职称挤过,中年时为孩子、为房子挤过。到七十岁了,还要不要挤?
正在这时,迎面来了一艘返回的游船。两船贴身而过。全船人长吐一口气:“过了。”
最惊心动魄的是“一线天”。仰望——几百米高的石壁几乎在头顶合拢,天空被挤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缝,那一线光亮得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人坐在船上,像被两扇巨大的石门夹在中间,喘气都不敢大声。这般压迫之下,那石壁顶端竟露出一段石桥,旁边还横着一道彩虹!石桥虽险,那道虹却为这雄奇的峡谷添了一抹说不清的温柔。
李老师问:“那桥,像不像天梯?”
黄老师笑:“桥都是桥,只是这桥,走的是云。”
船过青苔瀑。说是瀑,不如说是山崖的一行清泪,千年滴成。青苔裹着石头,绿得固执。水从苔上滑过,无声,却有力。
黄老师伸手接了一捧,说:“凉。”就一个字。可我们都懂了。
坐在船里,我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峡谷里的苔藓——附在岁月的崖壁上,安安静静地绿着,不声张,却活着。
船行至开阔处,船夫把船停了片刻,指着右岸半山腰:“那上头,有贺龙的医院。”
“什么?”李师傅身子往前一探。
“红军后方医院。湘鄂边最大的,守得最久的。我爷爷给红军送过粮。”
船舱里安静了。黄老师擦了擦额头,朝那片灌木丛望了很久。我没望,我低头看水。水清得像能照见另一个时代。九十年前,大概也有年轻的战士趟过这条水,他们中有人再也没能趟回来。
船又加速了,水声哗哗响起。我再看两岸的峭壁,觉得它们不只是石头了。自然的永恒,原来是从容纳人的悲欢开始的。
六、不走回头路
下船,穿隧洞,攀登上山。
这是最难的一段。隧洞陡而长,台阶似乎没有尽头。腿肚子打颤,肺叶子拉风箱。李师傅喘着粗气硬撑:“这算啥,当年爬黄鹤楼……”
“黄鹤楼有电梯!”黄老师毫不留情。
走走停停。每十几级就得站一会儿,每五十级就要找个平台歇脚。在一个瞭望台,我们停下来看对面绝壁上一株野树——它是怎么长上去的?谁给它浇水?它孤独吗?
想着这些,腿忽然不那么酸了。
终于到顶。站在崖边回望,谷底那条碧水已缩成一条隐隐约约的溪流。下午的阳光明亮起来,整座峡谷显出层次——墨绿的绝壁,碧绿的溪水,翠绿的藤蔓,和我们四个花白的头。
出口处,峭壁上刻着八个楷书大字:“山高水长,亿万斯年。”
我们都站了很久。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人,在“亿万斯年”面前,不过弹指一瞬。可正是这一瞬,让我们和这片山水有了联结——我们的笑声、喘息、我张开双臂的照片,都成了这个春天下午,峡谷里微小的星火。
有人说,不走回头路是屏山的规矩,也是人生的隐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路不必回头;有些风景错过了就错过了。可今天,我们四个还在彼此身边。这本身就值得庆幸。
七、余韵
导游说,这里曾是容美土司的爵府所在地,七任土司在此安营扎寨。顾彩来过,贺龙来过,如今我们四个武汉来的老家伙也来过。
我们没有留下诗句,只留下四张在一叶舟上张开双臂的照片,和一身被峡谷的风洗过的骨头。
但我想,这已足够。
七十岁的脚步,踏过江城的烟火,也踏向鄂西这一片绿。
我们不慌不忙,像这片水。
我们不疾不徐,像这叶舟。
离开时,夕阳正为峡谷镀金。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八个字,觉得它们也在望着我们。
北纬三十度的秘境,被网友赋予过热闹的标签。可我知道,它就是屏山——有土司的遗韵,有红军的足迹,有顾彩的惊叹,有我们四个老人敞亮的笑声。
山水有灵,会记住每一个诚挚的访客。而我们,会把这一天的风、这一天的水、张开双臂时那一点“半疏狂”,带进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后记】
写完了,又看了几遍。
有朋友问:你们四个平均六十九岁的老人,走这么险的路,不怕吗?
怕。当然怕。可有些事,正是因为怕,才更要做。
七十岁还能站在一叶舟上张开双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了不起的是,你还愿意张开。你还愿意相信,山水不会辜负每一个赶来赴约的人。你还愿意在喘不过气的时候,抬头看看那株悬崖上的野树——它不回答,可它绿着。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不是去了哪里,而是在那里,你重新认识了自己。
2026年4月18日于鹤峰屏山大峡谷
4月30日改定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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