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暮春

洪峰

        我是在一场雨后，忽然意识到春天将要远行的。

        那雨下得缠绵，从夜里一直落到天明，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慢悠悠地纺着绵绵的纱。清晨推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些青草的腥味。

        院子里的香樟树，新叶嫩得发亮，绿里透着鹅黄；老叶还挂着些赭红，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我才惊觉，暮春已经来了有些日子了，而我竟浑然不觉。

        沿着平日散步的那条小径走去，两旁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却已过了最饱满的时分。有些花瓣边缘开始发蔫，卷起浅浅的褐色，像宣纸上洇开的旧墨迹；另有一些晚开的花苞正鼓着劲儿，像是赶着春天的末班车。

        风吹过来，便有零零落落的花瓣飘下，不似樱花那样决绝地一夜凋尽，倒是慢悠悠的，一片，两片，带着些许不甘。落在肩上，又滑下去；落在水洼里，便静静地浮着，顺着细流打转。我想起李后主的句子：“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此刻读来，觉得那“太匆匆”三字里，藏着的不是惋惜，倒像是嗔怪——怪春天走得太急，不等人们看够。

        路边的石缝里，去年秋天落下的樟树籽竟长出了小苗，两片嫩叶子怯生生地举着，叶子背面还带着未脱的种壳，像顶着一顶小小的帽子。旁边那棵老构树，前些日子还光秃秃的，如今手掌般的叶子已经层层叠叠，漏下的阳光碎成满地的铜钱。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得热闹，那声音里没有春天初临时的新鲜劲儿了，倒是寻常日子里的琐碎与踏实——像是已经安顿下来，准备过夏天的样子。

        我在一处石凳上坐下，看一个少妇遛狗。那狗是只金毛，肥嘟嘟的，在草地上打滚，弄得满身草汁。少妇不急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手里的绳子松松地垂着，像是并没有拴住什么。

        不远处，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笋，笋壳落了一地，青白色的笋肉堆在盆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笋腥味，还有谁家在烧蚕豆饭的香气。这是江南暮春才有的气味。

       这情景让我忽然想起儿时暮春的事来。

        那时候住在乡下，暮春是村里最忙的时节。油菜花落尽了，结出细长的荚。“插完早稻迎五·一”，我们这些读书的孩子，也早早放了春插假，跟着大人们一起，在田里正忙着插秧、施肥、除草。

        湖坡上有一种野果，我们叫“地莓”的，红红的，小小的，藏在草丛里，酸酸甜甜的。我们趴在地上找，找到了便往嘴里塞，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红汁。有时会碰到蛇莓，大人说那是蛇吃的，有毒，我们便不敢碰，只远远地拿石头砸。湖坡上还有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圆球，轻轻一吹，便散作无数把小伞，飘飘悠悠地飞走了。我们追着那些小伞跑，跑着跑着便跑进了夏天。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告别，只觉得春天过了，自然就是夏天，就像天亮之后自然是白天一样，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最幸福的状态——浑然不觉地活在季节的更替里，不着痕迹地长大。

        忽然，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车里的孩子大约一两岁，正努力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小径上垂下的柳枝。那柳枝已经很浓密了，长长的枝条几乎要探到水面，叶子狭长，绿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逗那孩子。

        母亲停下来，折了一小枝递给宝宝。孩子接过去，先是好奇地看，然后便往嘴里送。母亲笑着夺下来，孩子便撇嘴要哭，母亲赶紧摘下几片叶子，放在他手心里让他玩。孩子握着叶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研究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忽然觉得，这不就是暮春的样子么？——不再像初春那样矜持，也不像仲春那样盛大，倒是家常了，松弛了，像母亲递给孩子的那枝柳，朴素，温暖，带着生活的温度。

        想起张爱玲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写的一段话：“春天是使人狂乱的季节”，到了暮春，“就渐渐平静下来了。”这话说得真好。暮春的平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经过盛放后的安然，像一个人经历了热闹的宴会，此刻坐在窗前，泡一杯茶，静静地看天色暗下来，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

        起身往回走时，天色又阴了些，像是要酝酿另一场雨。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栀子花，已经打满了花苞，青青的，紧紧地裹着，像攥着拳头。再过些日子，它们就该开了吧——那将是夏天的信使，带着浓烈的香，宣告另一个季节的来临。

        我买了一盆，抱回去，放在窗台的檐下。店主说，这是大花栀子，开起来有碗口大，香得能熏醉人。我倒不指望它开得那么大，只想着，等它开了，夏天就真的来了。春天要走，就让它走吧，留是留不住的。但总得有个仪式，买一盆花，或者写几个字，算是告别。

        晚上，雨果然又下起来了。我坐在窗前听雨，雨打在香樟叶上，沙沙的，不像春雨那样轻盈，更密，更实，带着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忽然想起宋人王令的诗：“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那子规鸟不信春风唤不回，我却是信的。春去春来，本是天地的大信，何须唤呢？它走了，还会再来；它来了，终究要走。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好好看着，好好记着，然后在它离开时，说一声——

        走好，明年再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我想起傍晚买回来的那盆栀子，不知道在雨中是否安然。起身去看，发现它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那些青色的花苞比下午似乎又鼓胀了一点。

        雨停了，我推窗看去，远处的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雾——那是刚插下的秧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生长。

        我重新回到窗前坐下，静静地写下这篇文字，算是告别暮春的仪式。纪念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我用的是最笨的一种——把走过的路、看过的景、想起的事，一五一十地记下来。

        我相信，春天虽然走了，但那些感受、那些思绪，会像落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地藏起来。等到来年春风再起的时候，它们一定会重新发芽，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也许和今年的不一样，但同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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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丽影

时光如梭，春不知不觉就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