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3-22 15:40 编辑
编者按:一位退休教师与东湖的油菜花静静对望。花是学生,是粉笔灰,是那些明亮又各奔东西的童年。在金黄漫过膝盖的午后,教育者的生命与花期悄然重合——所有开过的,都成了春天本身。这组诗以温柔笔触,将岁月、师道与生长熔铸成一片静默而蓬勃的田野。
在东湖边,与一季油菜花对视 三月,东湖的风还是湿的 油菜花就开了 从磨山脚下一直漫到水里 像那年开学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教室 金灿灿的,有些晃眼 起初是几株先亮起来 举着细小的火苗 接着整片田野被点燃 这多像我改作业的夜晚 一盏台灯亮了 又一盏台灯亮了 直到窗口透出成片的暖色 ——而我们从未约定 谁先熄灭,谁最后离开 蜜蜂还是老样子 忙着把日子酿成记不清的甜 每一朵花都举着小小的杯盏 有的高高扬起 像童年举着的纸风车 跑着跑着 就散成了各奔东西 有的微微低头 像我弯腰捡起半截粉笔 在黑板的边角 补上一行 学生多年后才懂的板书 风从长江那边吹来 带着码头的水汽和轮渡的汽笛 把花香揉进我掌纹里 淡的,像六十岁清晨忽然记起的 那个总是迟到男孩的名字 浓的,又让我想起 那些毕业照上渐渐模糊的面孔 他们现在散落何处 是否也像这油菜花 有人开成灿烂,有人开成谦卑 而所有的灿烂和谦卑 都是春天的一部分 今天,我站在落雁岛的油菜地里 忽然明白 有些花开着开着就成了光阴 就像那些年 我在讲台上看孩子们 一年年长高,一年年飞走 而自己慢慢矮下去 矮成花丛里 一个最安静的姿势 ——但安静不是消失 是把根扎得更深 金黄漫过膝盖时 一群小学生从田埂跑过 他们笑着、闹着 像刚剥开的橘子 有个孩子回头喊: “爷爷,你也是油菜花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身子又放低了些 让风把花瓣 吹进空空的袖管里 ——这只袖管曾无数次举起 指着黑板上的生字: “这个念‘春’ 春天来了 万物生长” 而此刻,春天真的来了 万物都在生长 包括我这个 把自己种进花丛里的 退休教师 东湖的水面上 阳光碎成粉笔灰那样轻 那样亮 每一片都在说: 开过花的 都是春天。 ——以此献给我教过的所有孩子
青黄之间 乍暖还寒的二月 清风引我至油菜园边 绿叶捧出的花盏—— 有的抿着嫩黄 有的刚启唇瓣 散逸着将熟未熟的甜 我举起手机 摄下这一颤动 忽然想起多年前 那个坐在后排的男孩 作文里写着: “春天是青的 正在变黄” 他的句子 绕过了修辞 但我在旁边画了一颗星 ——有些东西 不需要急着改完 一只喜鹊忽然落下 在枝头叫得发亮 我抬眼问: “怎么啦? 你也喜欢这 正在成为的生命?” 喜鹊不答 翅尖一抖 将啼鸣撒向 另一片 正在青黄之间的 微颤的花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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