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默：一屋清宁，不负小年

点回归线

一屋清宁，不负小年

  时序行至腊月二十四，江南的冬日还裹着一层温润的湿意，风掠过窗棂时，已少了数九寒天的凛冽，多了几分柔缓的絮语。这一天，是南方独有的小年，是旧岁收尾的序曲，是新年启程的先声。没有除夕的爆竹喧天，没有元宵的花灯璀璨，小年却以最朴素、最虔诚的模样，藏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生活仪式感，藏着对洁净、平安、顺遂的极致向往。于我而言，小年从不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日期，而是一屋洁净的暖阳，是童年乡间的烟火，是母亲口中代代相传的古老习俗，是值得年轻一代细细品读、用心传承的岁月温情。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云，漫过阳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早早起身，径直走到床前，将一床床被套的拉链轻轻拉开，细心取下来。这盖了一冬的被套，布艺绵软，裹着冬日的慵懒与灰尘。小年的第一件事，便是洗被套。南方的冬日少了北方的干冷，床品易沾潮气，老辈人说，小年洗被套，是洗去旧年的尘垢，洗去一身的疲惫，让新岁的日子裹着阳光的暖意，清清爽爽，暖暖和和。我将被套放进洗衣机，清水漫过布料，洗衣液的清香缓缓散开，洗衣机轻轻转动，搅起一圈圈温柔的水花，仿佛在与旧年作一场温柔的告别。

   趁着洗衣的间隙，我拿起抹布，开始细细擦拭家中的每一处角落。玻璃茶几清亮通透，我蘸着清水，一点点擦去浮尘，指尖触到凉润的镜面，心底也跟着柔软起来；电视柜上的摆件、陶瓷茶盏，都被我一一擦拭，擦去时光留下的薄尘，还原它们原本的清亮；窗台的缝隙，门框的边角，这些平日里容易忽略的地方，也不曾放过。抹布在手中来回摩挲，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一寸寸，一方方，像是在梳理时光的纹路，又像是在抚平生活的褶皱。随后拿起拖把，清水浸湿的拖把划过地板，留下湿润的痕迹，灰尘被一一带走，地面渐渐映出光影，亮洁如镜。

   洗衣机停下的声响，打断了我的劳作。我将洗净的被套取出，布料吸饱了清水，沉甸甸却又清爽。走到阳台，撑开晾衣杆，将被套一点点展开，挂在阳光下。风轻轻拂过，被套微微晃动，阳光穿透布料，将潮气一点点蒸发，留下干净的、温暖的阳光味道。站在阳台望去，干净的屋子，晾晒的被套，窗外淡淡的天光，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与安宁。原来小年的清扫，从不是简单的家务劳作，而是一场与生活的和解，一次对日子的整理，让杂乱归序，让尘埃落定，以洁净之姿，迎接新岁的到来。

   站在洒满阳光的屋子里，指尖还留着抹布的湿气，眼前的光景，忽然与童年的乡间小年重叠。那是数十年前的罗旧偏远山村，腊月二十四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落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家家户户开始小年扫尘的信号。没有洗衣机，没有吸尘器，没有便捷的清洁工具，却有着最纯粹、最虔诚的仪式感。

   那时的山村，多是木质结构的木楼，楼板与木梁交错，墙角与梁柱的缝隙，经年累月，总会结上细细的蜘蛛网，落上厚厚的灰尘。母亲总会早早起身，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竹竿顶端绑上一把旧鸡毛掸子，这便是扫尘的工具。我总爱凑在母亲身边，仰着脑袋，看她举着长竹竿，一点点扫过屋顶的木梁。鸡毛掸子轻轻拂过，蛛网簌簌落下，灰尘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星子，飘落在肩头、发间。母亲一边扫，一边叮嘱我站远些，别沾了一身灰，而我却总爱追逐那些飞舞的尘埃，觉得那是小年独有的浪漫。

  老屋的扫尘，是细致到极致的。房梁、屋檐、墙角、柜顶，每一处藏污纳垢的地方，都要一一扫到。母亲说，小年扫尘，又叫“扫尘日”，“尘”与“陈”谐音，扫尘便是扫去旧年的陈规、陈杂、陈烦忧，把一整年的不顺心、不如意，都随着蛛网灰尘一同扫出门外，让屋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新的一年才能顺顺当当，吉祥如意。那时的我，尚不懂这些深意，只觉得扫尘是一件热闹又有趣的事，看着老屋一点点变得干净，心底便满是欢喜。

   扫完屋尘，最重要的事，便是擦洗灶台。乡村的老屋，都有一方土灶台，青黑的砖石，黝黑的铁锅，日日烹煮着人间烟火，久而久之，灶台便沾了油污，覆了尘灰。小年这一天，母亲会烧上一大锅热水，兑上碱面，拿来丝瓜瓤、旧抹布，蹲在灶台前，一点点擦洗。

   碱水去油，丝瓜瓤粗糙，刚好能擦去灶台缝隙里的油污。母亲的手浸在温热的碱水里，一遍遍擦拭着灶台的台面、锅沿、烟囱口，青黑的砖石渐渐露出原本的色泽，黝黑的铁锅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我总爱蹲在母亲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拿着小抹布擦灶台的边角，小手被碱水浸得发红，却乐此不疲。母亲一边擦，一边轻声给我讲灶王爷的故事：“腊月二十四，灶王爷要上天庭，向玉皇大帝禀报这一家人一年的善恶。咱们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灶王爷看了欢喜，就会在玉皇大帝面前为咱们家说好话，来年阖家幸福，无病无灾，事事都顺意。”

   那时的我，听得格外认真，把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看着母亲把灶台擦得一尘不染，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小小的心底，便对灶王爷生出了无限的敬畏。母亲还会拿出家里藏着的米糖，甜甜的，黏黏的，放在灶台的灶君牌位前，说是给灶王爷甜甜嘴，让他上天多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一方小小的灶台，一炉袅袅的烟火，一句朴素的叮嘱，便成了童年小年最深刻的记忆，成了刻在心底的年俗印记。

   那时的乡村小年，是家家户户的忙碌，是左邻右舍的温情。东家扫完尘，便来帮西家擦灶台，张家的孩子帮李家递抹布，李家的大娘帮张家晾被子。村落里，到处是扫尘的声响，擦洗的动静，炊烟袅袅，人声暖暖，年的味道，便在这一方方洁净的灶台，一间间干净的老屋，一声声温柔的叮嘱里，渐渐浓了起来。没有精致的仪式，没有繁复的流程，却有着最真挚的期盼，最朴素的信仰。

   长大后，离开乡村，住进城市的高楼，老屋的土灶台变成了整洁的燃气灶，长长的竹竿鸡毛掸子变成了便捷的清洁工具，儿时的村落烟火，也变成了城市的万家灯火。可每到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这一天，我依旧会循着儿时的习惯，拆洗被套，抹灰，拖地，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不是刻意的遵循，而是骨子里的习惯，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执念，是对母亲教诲的铭记，是对传统年俗的坚守。

  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远离乡土，对传统年俗渐渐陌生，觉得小年扫尘、祭灶是老旧的习俗，是繁琐的形式。可他们不曾懂得，小年的习俗，从不是陈旧的教条，而是中国人独有的生活智慧，是藏在烟火里的文化传承。扫尘，扫的是尘埃，净的是心灵，是告别旧岁的不如意，是迎接新岁的新希望；擦灶，擦的是油污，敬的是神明，是对平安健康的期盼，是对阖家团圆的向往。这些看似简单的习俗，承载着祖辈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祝福，对岁月的敬畏，是中华传统文化里最温暖、最朴素的篇章。

   小年之小，小在仪式，小在细节；小年之大，大在情怀，大在传承。它是年的序幕，是心的归期，是让漂泊的人静下心来，整理生活，回望过往，期盼未来。南方腊月二十四的小年，没有北方小年的喧嚣，却有着江南独有的温润与细腻，像一杯清茶，淡香绵长，像一缕暖阳，温暖人心。

   此刻，屋子已拾掇得清清爽爽，阳台的被套在冬日暖阳里轻轻舒展，散发出阳光与清水交融的淡香。玻璃茶几光洁如镜，映着疏朗的天光，电视柜上的摆件经细细擦拭，愈显温润雅致。灶台洁净，窗明几净，一屋清朗，连空气都变得温润安宁。我静立窗前，江南腊月的微风携着淡淡湿意拂过面庞，儿时乡村扫尘的声响、母亲擦洗灶台的身影，一一浮现在眼前。原来小年从不是流于表面的仪式，而是以清扫尘埃的方式，拂去岁月的芜杂，安放内心的安宁，在一屋清宁里，守住人间烟火，传承祖辈的温情，不负时光，不负这独属于南方腊月二十四的，温柔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