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梨园

宁星

　　一
　　仿佛“忽逢梨花林，夹道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行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穿过五十多米长的梨园村道，才能一睹黛瓦泥墙、小桥流水、炊烟袅袅的村舍。这便是我浙西南山区曾经被梨花环抱簇拥的老家。
　　村口梨园，方圆四、五亩农地面积，大约有七十多株梨树。茂密的梨园，宛如天赐给村庄的天然大屏风。
　　老家是一个素有着“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的地方，山多田少。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勤劳智慧的祖辈们不仅开垦了农地，而且在一个个山坳里和山坡上的一块块耕地里套种了一株株果树——梨树，既造福了自己，也把福祉留给子孙后代。
　　蜈蚣弄山坳，就有四五个小山凹农地，有一百多棵的梨树在风中多姿摇曳，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盛大梨园。山坡农地，只是零星地散落着四五株，或十来株的，这叫“一片”，不叫梨园。
　　梨园，包括成片的，我估计在村庄周围足有五十多处。大梨园里，有的梨树干如木水桶粗壮，枝干如大腿或手臂粗，比较坚固，人可以站在上面摘梨；参天树冠覆盖地面直径近十米长，树身十多米高，直插天空。我记事起就知道有这么多繁茂的梨树遍长于村庄大地上。奶奶说，他们那时就有梨园，很有名的，梨子销往外地，如通过八百里瓯江航道水运销往温州等地。
　　清明前后，梨花盛开，真是忽如一夜雪花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仿佛雪花落满枝头，银装素裹。当进入梨园的树下，像穿梭于千里冰封的原野，沐浴在圣洁冰清的世界里，那一朵朵梨花素雅纯白，散发着淡淡迷人的清香，沁人心脾！当然这是我现在的想象，当时哪里晓得这般风花雪月的闲情雅致，玩耍都来不及。记得春天的村庄这一处那一片，仿佛笼罩在雪花曼舞的冥冥雪天之中。我们这些小伙伴们会经常凑在一起玩出谜猜谜的游戏，有一次我出了一个谜语，让胖子（化名）猜，说：“我们村有什么树会下雪呢？”胖子挠挠后脑勺，一时懵了，愣在那里答不上来。“小胖，这么简单你都猜不出来啊，梨树嘛！”小胖子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噢，对！对！”
　　常常，村头那个梨园成了我们的儿童乐园。盛夏，梨园没有农作物时，我们就会在此放牧，耕牛晃动着尾巴，低头悠然自得地啃吃肥美的嫩草，不用我们管它。炎炎酷暑，蓊郁的树冠繁茂的绿叶挡住了骄阳，园中荫蔽而凉爽，这便是我与小伙伴们最理想天然玩耍的胜地！攀爬梨树，赤脚在枝干、树杈上之间来来去去攀越，灵活的像只小松鼠；或捉虫豸，在长满青苔的树桩或树洞里捉“梨虎虫”——壳很硬、黑色，像蜗牛，我们常常拿几块小石子，压在它的背上让其爬行，或在背上重叠着“梨虎虫”，观赏它们是如何负重努力前行；又玩蚂蚁，拿来一块块食物犒劳它们，让匍匐在树上地上的成群结队蚂蚁们是如何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二
　　有梨花，就有梨子。当然一部分梨花会消香玉陨，留下的一部分才结为果子，渐渐长大。家乡的梨子有四个品种：雪梨、砂糖梨、棠梨、绵梨。雪梨占多数，大梨树一般是雪梨，大如小碗，清脆而松口，汁水多，微酸而甜。
　　砂糖梨，顾名思义，此梨蜜甜。在生长期，村民往往要爬到砂糖梨树上用箬叶一个个将其包裹，因为那时这种品种很少，很珍贵，这样可防病虫、雨淋日晒等起保护作用。成熟摘下来吃时，扯下“外衣”，里面金黄的皮，雪白的肉，颇为香甜，但不会甜腻，总是恰当好处。
　　棠梨形状像现在的香梨，但没有它大，家乡人常常比喻那些瘦弱的孩子为棠梨艿。生吃时很松脆、青翠味浓，但很涩口，吃后舌头麻麻的；要煮熟吃，老家人常常用米汤煮，熟时拿着梨蒂棒吃，涩口全无了，甜甜的，糯糯的。
　　绵梨形状像算盘珠，但比它大。生吃时硬梆梆，啃石头似的，要“糖糖过”才可以吃（要储放一定时间），在萝筐的纰谷里，或稻草遮掩里，储放十天半个月，再伸手去捏捏是否柔软，若是柔软的说明熟透了，再把它挑拣出来吃，绵绵的、柔柔的、软软的、腐腐的、不顶牙，总是“绵”得恰当好处，且甜甜的梨香，尤其适宜童叟享用。

　　三
　　七月至八月初，梨子膨大，趋向成熟期，一个个拳头般大少的雪梨子镶嵌在树上，沉甸甸的，压弯枝头。而果实累累的棠梨和绵梨，虽然个头小，但数量极其多，有的枝头超负荷，一直把它拖到地上，村民们只好用树棍或竹竿支架这些枝条，以免折断。那时候这段时间台风频繁，可树上的梨子最畏惧台风。往往在台风的扫荡下，有不少梨子坠落，严重的会撒满一地，于是会响起生产队队长催工哨子声：“嘀——嘀——，出工了——到梨园拾梨喽……”于是，男女老少背篓的背篓，挎篮的挎篮，挑萝的挑萝，涌向梨园……拾回的梨子能卖的则卖，尽量减轻台风给梨园造成的损失。
　　八月中、下旬，梨子已熟透，开园摘梨。摘梨对于我们这些孩子们而言，是一项最有乐趣的劳动。队长说今天摘梨，我们便兴高彩烈，手舞足蹈起来，背着竹篓奔向梨园。手能攀到的，可以站在地上摘；地上摘不到的，就爬到树杈上摘，我当然喜欢爬到树上摘。在树头顶的，或高处的，或够不到的梨子，要用上两脚梯工具采摘。它高十多米，顶部宽一二米左右，底部宽三四米左右，架在那里很稳固，能容纳五、六个人同时摘梨。我喜欢爬到高高的脚梯上欣赏梨园的风光，一边采摘，一边吃梨。摘梨时，有一个赦免——可以免费品尝梨子，只要你肚皮撑得下，够你吃个饱。时而有梨子和绿叶碰到我的头颅，斑驳的阳光照在脸庞上，还有清新的梨香味，在梨园中弥漫，弥漫！远枝头上梨子，有时要用梨叉采摘——所谓梨叉是把长竹竿的顶端破成一根根条状，再编成篾条出头的小篓，把一个个连带绿叶梨子戳到小篓里——只能装三四个，然后慢慢收下，倒入箩筐中。我喜欢用梨叉摘梨，因为这样挺好玩的。此间，细碎的阳光落在大家喜悦的脸庞上，新鲜的带着几片绿叶的梨子也落满一只只箩筐，而收获的笑声、摘梨时的热闹快乐夹杂着梨香溢出梨园！我们一个生产队大概能摘到上万斤梨子。

　　四
　　收获了梨子还要销售。采摘的时候，就有许多异乡、周边附近村庄的人慕名前来购买梨子，有的开着车，有的骑自行车，有的徒步，有的挑着担子，颇具繁忙热闹。有时队里会组织村民挑梨子到城里卖，或到附近的各村庄卖，有时会派见过世面、头脑活络的村民到单位企业联系洽谈，争取批量出售。计划经济年代，货物流通闭塞不通畅，梨子销售有一定的困难性，所以大部分梨子还是分给农户自行处理。我家以三种方式处理：
　　一、卖钱或换粮。那段时间，母亲经常挑着梨子一路卖到平原地带的产粮区。母亲说，能卖钱的就卖钱，不能卖，也可以换稻谷之类的粮食（那时我村缺粮），就是回家挑担辛苦点，总比梨子倒掉烂掉好。后来母亲又挑着担子跋涉在通往青田山区等地的山径小路上，能卖钱的卖钱，若有番薯丝干等食物也换，有时上等的好笋干也被换回来，这东西那个年代在我们当地算是好货啦，是烹饪素食佳肴的绿色食材。换物就是人辛苦些，挑出去卖时有重量，回家挑着也有重量。或许，这就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市场贸易吧。记得有一年父亲是托一位汽车驾驶员将梨子捎带到温州卖掉的。当时这应该是一次很理想的成功销售吧，价格也卖得特好！
　　二、送亲戚朋友。前一天晚上，用手秤称过，分装好一袋袋梨子，第二天母亲挑着担子将梨子送给外公家，以及其他亲戚家。虽然梨子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却是出了名的家乡特产——附近村庄没有我村这么多且丰富梨子和有着悠久历史的梨园，走亲访友，常常要带上几斤梨子作礼物，总算没有空着手去，这样显得客气礼貌、有礼仪。父亲出门时，母亲常常提醒说，带几斤梨子给某某的，你不要忘记了，父亲说，知道啦，已带上了。
　　三、自家留着吃。把无伤疤完好的雪梨、棠梨储放在坛坛罐罐里；把绵梨储放在萝筐的纰谷或稻草里“糖糖过”。来客人时，就毫不吝啬地捧出来招待，那年月能提供这些水果也算奢侈了。并且，这些梨子成了我年少的水果零食，货真而绿色，一直美美地享用到秋季！

　　五
　　然而，几年后刮起了一阵风，梨树被砍掉，从此再无法寻觅到那梨园的盛景盛事！村民们说：“这些梨树到了一定树龄不砍掉也会自然淘汰掉的，再说有不少偏远的农地都荒芜了，灌木、荆棘、斑马草丛生，梨树没有人管理也会慢慢枯死。”
　　每块耕地都有人耕种时，梨园套种了各种粮食作物，如藤叶蓠蓠的番薯，节节攀高的芝麻，清凉解毒的绿豆，亭亭玉立的玉米，豆夹结实的黄豆，匍匐地上的花生，一个个蛋蛋似的马铃薯，郁郁葱葱的大麦小麦。耕作时，恰似给梨树松土、除草，相当于间接管理了梨树。
　　对于梨园的流失，我有了重新的认识，它的消失也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而且任何事物都有周期率！因此不必评论它的是非曲直，只有记录和再现当年的梨园盛景、盛事、以及淳朴乡风民俗留给后人，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然而，那盛景、盛事和快乐的梨园，不管过去多少年，依然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版权归属原作者，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