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黄皮人 于 2026-2-4 05:38 编辑
【编者按】这篇教育叙事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新教师初登讲台的心灵随笔。作者用梧桐叶旋落的秋晨意象起兴,将生理颤抖与心理战栗交织成弦,在虎头小学的土操场上奏响职业生命的初乐章。当三十多双星子般的眼眸汇聚成光的海洋,那些反复打磨的教案瞬间坍缩成空白荒原——这种灵魂出窍的体验,恰是每个教育者都曾穿越的启蒙仪式。 文本最动人的辩证在于:正是班长清亮的“起立”指令与孩童无心的笑声,构成了唤醒教学本能的双重契机。点名仪式中流淌的童声宛如圣咏,让迷失的魂灵重归身体。而板书拼音时指尖的微颤,与n/l口误时骤然的窘迫,共同镌刻成职业成长碑上最珍贵的瑕疵美学。 这场“草草结束”的课堂实则完成了深刻的精神成人礼。在窘迫与尊严的辩证中,在慌乱与坚守的撕扯里,教育的神性悄然降临——它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技艺展示,而是生命与生命相互淬炼的修行。文末将青涩慌乱升华为守护童真的誓言,使个体记忆拥有了穿越时间的重量,恰似飘落操场的梧桐叶,终将化作滋养教育原野的春泥。
第一堂课 草草结束
秋后的清晨总带着清透的爽利,天是澄净的蓝,风掠过虎头小学的梧桐枝桠,抖落几片泛黄的叶子,在土操场上打着旋儿。我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在孙校长身后往一年级教室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心跳早早就失去了节奏,一下下撞着胸口,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那是我第一次站上讲台。前一天晚上,我对着墙练了好几遍的开场白,把拼音教案翻了又翻,腹稿打了又改,总觉得万事俱备,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准备都被翻涌的紧张冲得七零八落。孙校长推开门,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像夜空里的星星,好奇又澄澈。
“同学们,这是你们新来的胡老师,以后就由胡老师教大家语文,你们要乖乖听胡老师的话。”孙校长的声音温和,替我打破了教室里的沉寂,他转头看向我,轻轻抬了抬下巴,又说:“胡老师,你开始上课吧。”说完,他冲我挥了挥手,便转身走出了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连忙点头示意,目送孙校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万幸他没有留下听课。可这份庆幸转瞬即逝,我低头才发现,手心早已湿漉漉的,连指尖都沾了潮气。我这人向来如此,一紧张就手心冒汗,这汗意像潮水,顺着掌心漫到手腕,也漫进了慌乱的心里。更糟的是,过度的紧张竟像一只手,把我昨晚反复打磨的腹稿搅得支离破碎,脑子里白茫茫一片,空得什么都记不起来。
就在我站在讲台前手足无措时,班长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起立!”全班同学动作整齐“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小xiongfu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像被施了定身术,竟忘了该说些什么,只是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群小小的身影。
“老师好——”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又洪亮,回荡在教室里,震得我耳膜微微发颤。而我,依旧呆若木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胡乱挥了挥,像个手足无措的陌生人。好在班长机灵,见我没反应,立刻补了一句:“坐下!”
他的话音刚落,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像一根根小刺,扎在我紧绷的心上。这一笑,我反而更慌了,原本就空白的脑子彻底成了一片荒原,连今天原定要讲的内容都忘得一干二净,手紧紧攥着粉笔,指节都泛了白,整个人站在讲台前,茫然又无措。
可怕的冷场接踵而至。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叶飘落的轻响,静得好像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三十多双眼睛依旧望着我,有好奇,有疑惑,还有几分小小的打趣。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连脖子都泛起了热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没过多久,额头上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我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冷场下去了,再站下去,洋相就要出大了,以后怕是更难在孩子们面前立住脚。
我咬了咬下唇,狠狠定了定神,张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同学们,这堂课,我们先不上新内容,咱们相互之间认识认识,好不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可话音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孩子们的回答依旧洪亮,异口同声,像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我心里的焦躁。我拿起桌上的点名册,指尖还带着汗湿的滑腻,看着上面一个个稚嫩的名字,念到一个号码,便有一个孩子站起来,脆生生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李晓云”“我叫王铁成”“我叫张仁和”……一个个名字带着童真,在教室里流淌,我跟着念着他们的名字,心里的紧张竟一点点消散了。
点完最后一个名字,正好三十二位同学。我放下点名册,抬手用袖口揩了揩满头的汗,额头上的凉意让我清醒了不少。我看着眼前的孩子们,轻轻笑了笑:“谢谢同学们,很高兴认识班里的每一位同学,我姓胡,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这话一出,教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议论声,孩子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陌生,多了几分亲切。而就在这时,我的脑子突然像被点亮了一样,原本遗忘的授课内容瞬间回笼——今天,我要教孩子们复习汉语拼音。
我松了口气,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书写起来,粉笔与黑板碰撞,发出“沙沙沙”的轻响,一个个圆润的拼音字母跃然黑板:a、o、e、i、u、ü……一笔一划,我尽量写得工整,手虽然还有些微颤,但已经比最初稳了许多。写完整整一行拼音,我放下粉笔,转过身,对着孩子们说:“来,同学们,跟着老师一起读:“a——”
“a——”孩子们跟着我读,声音稚嫩却整齐。
………
我领着孩子们一遍遍地读,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冲淡了我最初的尴尬与慌乱。可就在读到n和l两个字母时,舌头像是打了结,竟一时口误,读错了音。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了,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抬眼看向孩子们,好在他们年纪小,并未听出端倪,依旧跟着我认真地读着,我连忙悄悄纠正过来,心里却满是窘迫。
那一堂课,就在这样的手忙脚乱与磕磕绊绊中,草草结束。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教室,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刚刚的种种,只觉得荒唐又可笑,甚至有些丢人现眼。一个连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连拼音都差点读错的老师,怕是让孩子们看笑话。
可即便如此,这一堂狼狈的课,却像一个起点,轻轻拉开了我代课老师生涯的序幕。从那以后,我便留在了虎头小学,成了孩子们口中的“胡老师”,成了这所乡村小学里的“孩子王”。那堂草草结束的第一堂课,成了我教学生涯里最特别的记忆,它藏着初登讲台的青涩与慌乱,也藏着一份对教育的懵懂与热忱,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我站上讲台,想起这堂课,便会更加用心,更加坚定——因为我知道,那些澄澈的目光,那些稚嫩的声音,值得我拼尽全力,用心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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