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 枝

东湖岸边人

　　雪是前天下的。薄薄一层，却落得郑重。于是天地为江城披一袭素纱，于是万物静默，时间慢下来——慢成枝头一片雪将落未落的模样。
　　素纱终究化了。今日午后，铅云重新低垂。我走向沙湖，波光已敛尽，水色沉入一片静穆。风贴着水面削过来，清冽，醒神。它拂过湖面，也拂过年近古稀的我的皮肤上，竟被刻出久违的知觉。
　　沿湖缓步，本为寻几分雪后的余寂。目光，却被那些落尽叶子的树，牢牢牵住。
　　看——杨、槐、梧桐，远处几株水杉笔挺如箭。褪尽了春的鹅黄、夏的喧碧、秋的赭红，唯余一身筋骨，向灰白的穹苍淋漓地伸展。无叶遮掩，每根枝条都脉络分明，像从大地深处伸出的筋骨之手。主干粗粝，皴裂处嵌着点点未化的雪粒；细枝则似铁画银钩，在沉郁的天幕上恣意挥毫。是狂草的疏朗，也是瘦金体的清刚。
　　世人多咏松柏。松柏以绿抗雪，是“有”的坚守；这些树却以裸立冬，是“无”的坦荡。它们与松柏同证风骨，各呈其态。春华秋实，青丝白发，皆是生命必经的章节——这道理，此刻被枝桠写得明明白白。
　　风紧了。枝桠开始微颤。无叶可供喧哗，风便从枝杈间挤过去，时而尖啸，时而低咽。此刻的树，像沉于深思的哲人。叶面的所有声响都收束了，沉入根系，凝成内部暗涌的流。那是一种更深的、不被听见的生长。
　　沈约咏过梧桐：“秋还遽已落，春晓犹未荑。”这并非哀婉，而是洞悉时序后的从容。冬于它们，从非终结，恰似乐章中必要的休止，是磅礴交响前最深长的呼吸。亦如水墨的留白，看似空无，实为意境得以驰骋的天地。
　　这姿态，与我们身处的时代，形成了某种沉默的参差。
　　我们似乎患着一种“繁茂焦虑”：追逐永不停歇的葱茏，畏惧必然的凋零。萧条常被视作失败，停顿等同于故障。灵魂被教导要永远有用，永远喧哗。
　　而这些冬树，只是安然地秃着、静着。不讨好谁，不掩饰创口，就这般本真地立着。这份“无用”之姿，这种卸下所有冠冕后的坦然，难道不比刻意勉力的“常青”，更贴近生命的本质？我们忙着在灵魂的枝头，缀满不属于自己的繁花，终至不堪重负，忘了本来的形状。
　　殊不知，生命的完整，恰需容纳枯萎、停顿与留白的勇气。伤痕与皱褶，正是光阴授予的真实勋章。没有冬季的生命，是残缺的。
　　这以“无”立骨的姿态，是深陷人生寒冬者最动人的注脚。
　　遥想嵇康临刑，索琴而弹，一曲《广陵散》成绝响。繁华落尽，风骨自现。司马迁于黑暗深处扎根，以血泪浇灌《史记》。那字字笔墨，皆是无尽寒冬里，向下扎入历史肌理的根须。敦煌的守护者樊锦诗，将青春熬成岁月的筋骨，她的手拂过斑驳壁画，如为文明静静把脉。于大漠的静默中，成就文明不灭的年轮。
　　他们，都站成了自己的风景。
　　而风骨，又何尝只属于青史留名者？
　　粉笔灰染白鬓角的乡村教师；夜市收摊后，将小推车擦得锃亮的小贩；病榻上依旧将自己收拾得整洁体面的老人——他们都是挺立在各自人生冬季里的树。无累累硕果，无蓊郁绿荫，却以生命最纯粹的线条，勾勒出人性最质朴的轮廓。他们是风骨最广泛的载体，是文明土壤里那些沉默而坚韧的根系。
　　暮色，如墨渐次晕染。
　　湖边的树，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愈发清晰，甚至有些锋利。它们相互依偎，又各自独立，连成一片黑沉沉的剪影。没有叶片缓冲，便以赤裸的躯干，直接承受风的刀锋、寒气的箭镞，与整个长夜的重量。
　　这景象初看悲壮，细品之下，却是一种近乎崇高的平静。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就是我的全部了——我的脆弱与坚强，我的伤痕与荣耀，皆坦陈于此。
　　一股温热的敬意，自心底升腾。这些看似被动的忍受者，实则是生命的主动诠释者。站立本身，便是对虚无最有力的抵抗。
　　远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喧嚣。沙湖边的树，却渐渐与更深的夜色融为一体。它们从不需要被刻意观看，只需安然地“在”。
　　几只夜鹭从枯荷深处惊起，翅影轻划昏昧的水面。湖畔老城墙的残影在远处淡去，与这些沉默的枝干轮廓依稀相连，一同化作了这座古城的骨骼。
　　历史是那粗壮的干，我们，是这些细密的枝。文明，原来是一场代代相传的站立。
　　我再次回望。那片沉静的黑色剪影，比白昼时更显浑厚、确凿。它们此刻的站立，疏朗，坚稳，本身便是全部的回答。
　　归途上，脚步竟轻快起来。像是心里也落过一场清雪。雪覆万物，也覆住了心底的芜杂与喧嚣。
　　我知道，一份关于冬天的领悟，已被我郑重签收。
　　我的心里，已悄然立起一排冬日的树。枝桠疏朗而清晰，以清醒又温暖的姿态，既指向浩瀚的星空，也稳稳锚定我自身的方寸。
　　往后，便学着像它们一样站立吧：褪去浮华，坦露风骨。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静地写下一幅或许不够完美，却绝对真诚的生命笔迹。
　　那便是我的骨枝。我的站姿。
　　这站立，以失去为词，以存在为曲，在每一个必然到来的冬天，轻轻响起。

一默先生

沙发欣赏

一默先生

《骨枝》以冬日枯枝为镜，照见生命褪尽浮华后的本真姿态。作者在雪后沙湖畔的行走中，完成了一场从物境到心境的禅意修行——光秃的枝桠不再是萧瑟的象征，而成为“无”的坦荡宣言。当现代人困于“繁茂焦虑”，树木却以赤裸筋骨演示着生命必要的留白。文中嵇康弹琴、司马迁著史、樊锦诗守窟的典故如年轮般层层展开，最终落在平凡人间的教师、小贩、老人身上，揭示风骨原是人世间最广泛的根系。全篇在水墨般的暮色中收束，归途时心中立起的“骨枝”，已然成为对抗虚无的精神锚点。这不仅是关于冬天的领悟，更是一封写给所有寒冬行者的温暖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