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确定那幅画面是真的,还是曾经梦幻过的。我躺在一片芦苇丛中听着枯萎的芦苇芯在冬天的寒风中发出铮铮的细如丝却刚烈得让我心旌摇荡的音律时就会出现那样一幅画卷。
阳光是一片冬季的带着温馨的粉红的阳光,山坡上是蚯蚓庄最为常见的红土沙。有一只鹰早已经被风干,还倔强得像要飞翔的样子,倔强得快要连它自己也要相信,它是可以凭着一对风干了的翅膀而飞上蓝天的。
不过事实是它已经是被风干了的鹰,被细小的蚂蚁无情地啃噬着。
我当年作为一个小孩,头脑中很清晰地浮现出那对翅膀曾经滑翔于高空之中。
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闭上眼睛就容易浮现出那样的画面。至少我儿时与田小军、田小兵他们蹲在山坡上细细地观赏,在阳光下观赏那对翅膀是难以言说心头对生命的解读的。
当我一次一次闭上眼睛,我的头发也已经变白了。田小军也早去了天堂了,田小军离去的那天我是有过异常悲痛的。我的悲痛不是怜惜一个生命的离去。而是田小军那小子居然敢冲我说,这一辈子要与我决一雌雄,要与我血溅庄后的山坡上,要与我斗个你死我活。他居然在人生的舞台上斗也没有斗,就服农药离去了。那时我只有十八岁。但十八岁的我已经是个老农民了,会喝酒,会在庄稼地里打拼,也梦想着进入中国电影圈。田小军居然敢说,我要是写出电影,他就服农药zisha。田小军实在是不地道,居然我还没有写出电影,他就将自己的命折断了。田小兵也早在十年前患癌症去世了。田小兵去世前,我到医院去看望了,他问我电影写成功了吗?我说还没呢,他说难的,实在是难的。他说着嘴角上居然露出了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那只被风干了的鹰落在一丛茅草的旁边,茅草的根部就是一窝黑色的带着泥沙的蚂蚁。田小军用一根小木棍挑了一下那只被风干了的鹰,鹰翻了个个头,另一面贴泥的爬着几条白色的小虫子。
我担心小虫子咬了我,站起来就走了,提上自己的小畚箕,丢下了田小军,丢下了田小兵,本来我是以为他们会跟上来的,可他们没有跟上来。
田小军与田小兵之所以还被风干的鹰吸引着,可能他们想起它活着的时刻那股在蓝天上的气势。
我们三人是住在同一宅子里的三个小孩。我们住在一座八开间的泥墙瓦房中,宅子里住着四户人家。田小军住在下堂屋的西南房、田小兵住在下堂屋的东南房。我家住在上堂屋的东北房。田小军的父亲田大谋在大队上是出了名的“癫子”,他在一次次运动中很快脱颖而出,成了蚯蚓大队的一条“蛟龙”,有三回在台上批斗人,硬生生地将人家的胳膊拧断,还不许人家哭泣。台下观看的人吓出一片哭声,当然那都是女人怀里的孩子,成人是很会识别正在面对的什么。田大谋遇上与村上人发生冲突,就咬紧牙关,露出一副恶狠狠的X相,周围人看到那副狮子般的X相就产生敬畏之情。后来运动少了,田大谋进了蚯蚓大队小学当了校长。田大谋到了学校里常常将学生绑到柱子上进行惩罚,也常常举起教鞭狠狠地抽打学生。
那天我先期离开了,傍晚时分回到家,田小兵先我一步回到家,而田小军还没有回来。我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我倒不是担心田小军会出什么事,而是田小军回来后就会添油加醋地向他父母编排我,将他自己走失的责任全怪到我头上。我母亲个头矮小,还曾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我父亲早就离世了,两个兄长都是canji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将垃圾情绪朝我头上倾倒。田小兵父亲有四兄弟,都是人高马大的。庄上从来没有人敢当众出田小兵家的丑。
田小兵的妈妈还是田小军父亲的情人。田小军从这一层面也不可能将垃圾情绪朝田小兵头上倾倒。
我常常跑到田野上,山坡上莫名其妙地奔跑起来。我奔跑起来,自己的脚丫子就像变成了马蹄,在大地上扬起一路尘土,将大地敲击得震耳欲聋。别人是听不见这声音,别人也看不见这一形状。在他们的眼中我的脚丫子,依然是脚丫子。他们听不到我奔跑起来敲击大地的巨大的响声。
但事实我被田大谋与他的妻子黄三香包围了。我被田小兵与田小兵的母亲包围了,我被许多人包围了。连田老八的妻子也围了过来。田老八的妻子算是长得漂亮的,有人说她结婚前就生过孩子,嫁到蚯蚓庄上走路也很夸张地扭着屁股。有一回田小军居然说,他很想摸一把那屁股,不知道摸一把那屁股是什么滋味?我愣愣地看着田小军。
此刻田大谋喝问我将他的儿子弄到哪儿去了?他一直关照我上山之后要带着他的儿子,因为我是“领头人”。我并不想干“首领”,我自己还常常哭鼻子,甚至号啕大哭。他们莫名其妙地以为我是首领。田小军还早我三个月出生呢。我将因为一条小虫子而离开了田小军与田小兵,说了出来。田小兵接着说,他见我走后,就劝小军跟上,小军却拿着那只鹰,想象着自己长出了翅膀飞上了蓝天,就在田小军拿着鹰,仰头,眯眼,那样“飞上蓝天”的时刻,田小兵说,他也走了。他走后田小军究竟飞没有飞上蓝天他也不知道。
田小兵说着笑了起来。
周围听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
田大谋与黄三香死死地盯着我。黄三香全身的肌肉硬板板的,每一个毛孔中透露出一股逼人的xiongsha之气。我母亲与兄长就站在我的身后,他们也吓得瑟瑟发抖。
“你一个带头人,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离开?”田大谋突然暴怒了起来,冲我喊叫着,突然朝我掀来了一记耳光。我躲闪不及,我母亲的反应也没有跟上田大谋疯狂的耳光。我跌倒在地,大哭大叫大骂,发毒咒,咒田小军被山上的鬼拉去当儿子了。
就在此时田小军回来了。围着我的人群被吸引了过去。黄三香转身一把抱住田小军,哭着问为什么会被儿伴们丢下?田小军居然说是我将他推进了一个空的墓穴之中,他还与三只鬼大战了。
田小军身上确实滚得满身是泥。田小军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田大谋与黄三香又朝我这边涌了过来,逼问我为什么将田小军推进墓穴之中?我抗辩说,我没有。田小兵也帮我解释,没有人推田小军的,大家都已经走了,后面的事只有田小军自己一人知道,一人知道的事是可以说得天花乱坠的。田大谋与黄三香依然认定是我推了田小军,他们的儿子是不会撒谎的。人群外围我一个堂伯父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大谋,你家孩子说话,你就认了。我家孩子说话,你就不认了。那你今天想干什么?你别以为我家孩子没有本家,我本家人多的是。要打架将你打成桔饼一样!”我的父亲其实是入赘于我母亲门下的,所以我的本家与八间房里的人扯不上关系。但我本家要是出面,那人也是很多的,我的爷爷有九兄弟。田大媒与黄三香有些怯了,拉上田小军回他们自己东南房去了。
我娘与兄长将我拉了起来,拉回了自己的上堂屋东北的房间里。
那是间阴暗潮湿的房间,地面是黑黑的泥地面,房间里拥挤着两张床,窗户上,楼板下到处挂着蜘蛛网。角落里还搁着一只粪桶,发出一股股臭气。
我娘将我拉进房间里,喝斥我,骂我,多次要我别与小军混在一起,偏偏不听,又被人打了。
我强辩说,不是我与小军混在一起,是小军看见我提上畚箕,跟着我的。我娘看着我。
娘看得我直想哭。我突然转身,光着脚板,跑了出去。
我跑出了八间房,跑出了村庄,我就听到了马嘶,听到了马蹄敲击大地的鼓声。出了村庄,是一条通向河滩的黄泥巴筑起的横堤。我的脚丫子踩踏在泥巴路面上,享受着泥土抚摸我脚板底的温柔。我又很快将这温柔化为了马蹄声。我跑到了河滩上,跑到了河滩下游,那儿淤积着一片纯净的沙滩,饱满的孤度倾向河面。我有些不忍心踩踏那般纯洁的沙滩,但我直冲了上去。我的脚丫子踩进了沙子中,拔出来就带起了泥沙。我想跑得更快一些,让马儿欢叫着在沙滩上驰骋。可是沙子减稳了我奔跑的速度。我在沙滩上绕着圈儿跑,我好像跑到了天空中,我好像跑到了白云间,我好像真正地成了一匹白马。
但我必须回去。我要回到那座八间宅子里,回到那间阴暗的房间里,回到四处朝我身上投来睥眱目光与垃圾情绪的现实里,甚至是拳打脚踢,还不允许我有丝毫的反抗。
我跑到草地上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看着天上的白云。
我不想回家。
河边刮过一阵阵寒风,我的脚丫子感到了寒冷。我又一跃而起,奔跑了起来。
当我眼前出现八间大宅时,那鼓声又悄然地消失了。眼前是一座外墙掉得斑剥的的泥墙瓦房。在田小军那间房子侧旁衍生出好几间低矮的野房子。田大谋一家子早已将八仙桌搬到野房子里了。
我低垂着脑袋走进八间房。
我娘看见我从外面奔跑回来,以为我会像马儿那样欢快,我却比刚才跑出去时还要沉重。
我们的晚餐很简单。一家四口,坐在一张桌子上,桌中央摆着一碗腌菜,每个人捧着一碗稀饭。我扒着稀饭居然听到天际处的马蹄声,我愣着忘了起身再盛上一碗。娘替我盛上一碗,催我不要那般愣神了。
我看着娘,想告诉娘我听到了天际处的马蹄声。
这话要是说出来一定会让娘惊讶,也一定会让八间大宅里另两户人家将我看成中了邪了。所以,我不能说出我自己内心的感受,我不能说出我自己对天地的感受。我必须学会在这阴沉的八间宅子里,去感叹过年时吃上一顿好吃的。
娘要我今天晚上不要出去疯跑了。我每天晚上会出去疯跑,那不是我一个人像白天一样在河滩上或山坡上奔跑。而是蚯蚓庄上几十个孩子汇聚到农会坪里疯跑。在皎洁的月色下,是一匹匹小马驹在疯跑,是一匹匹小马驹扬起双蹄敲击着大地,让整个心身沉醉在那鼓声之中,洗去心灵上的阴影。
可是今天娘居然不让我出去。
娘的话刚刚落下,田小军就从他那边的野房子里跑了过来,举着半截蜡笔头,向我显摆。田小军比划着蜡笔头,嘴巴里叫着“喽,喽,喽”。我娘刚要开口要他回到自己那边去,可是黄三香从她那边钻了出来,手上托着一只碗,说是今天抓到一条大鱼,刚才一家子没有吃光,拿过来给我们吃。我两个兄长听说是鱼,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我娘又打上了笑脸,起身接住了黄三香手上的碗,将鱼倒进自家的碗中。两个兄长已经吃饱了,又重新盛了一碗稀饭,坐下去将筷子朝那鱼上刺。
娘问我要吗?
我摇了摇头。
那时我家的灶间在大宅的侧旁,是一排四格一边批的矮小一点的房子。也是四户人家一户一格。我家的一格就在北边。灶间除了灶头,还有猪圈、鸡窝。
我娘那天让我早早地将书包背到灶间,帮她烧一把火。我六岁就会烧稀饭,烧猪食,喂猪了。不过我喂猪时喜欢抓住猪耳朵,让猪吃不自在。有时猪嫌食料太差,用长长的嘴巴去冲猪盆,将食料打翻在猪圈中,我就用小木棍教训它,要它好好吃,不准挑食。我也从来不挑食,它也不准挑食。但有一回一头小猪居然从栏中跳了出来,我急得去抓猪尾巴,没有抓住,跌倒在地,号啕大哭。那时我父亲还在世,回来将猪关进圈中,也将我丢进猪圈中。
娘急得跳进猪圈将我抱了出来。
我坐在灶头下,用火叉叉起一根玉米棒子,伸进灶膛中,转动着火叉柄,让玉米棒子四周都能烤熟。可我又缺乏耐心,玉米棒子外围烤成黑色了,我就以为熟透了,赶紧抽了出来,伸手就将玉米棒子拔了下来,烫得我丢到地上,又拣起来搁到灶头上。
娘将稀饭盛到钵头中,转身去房间里取了腌菜与碗过来,让我坐在灶间吃了早餐,帮我将玉米棒子装进书包里,要我从后门去学校,路上遇上了小军就躲得远远的。
娘说,我们没有能耐,只有躲着。
我觉得很憋屈。
我背上书包,跨过了后门。我家的后门门板被烟熏得漆黑的,门下边裂开一条大缝。我低下了头,感到很沉重。
我突然让自己奔跑了起来。我的脚丫子敲击在大地上,又看到了自己的脚丫子变成了马蹄,我又听到了大地上那种别人听不到的震耳的鼓声,那鼓声让我血液激昂了起来。我一口气奔跑到学校,才收住自己的“马蹄”。我看到了同学们,头又沉了下去。
田小军正在走廊上与同学们神采飞扬地讲述,他昨天是如何乘上鹰的翅膀飞上蓝天的,又是如何驾着一只大鹰孤军与三只鬼大战一场的。
一群同学围着田小军,将敬服的目光投到田小军身上。田小军享受着被同学们崇敬的目光,也许他真正将自己当成孤军战败三只鬼的大英雄了。他的父亲就站在办公室门口,露出两排牙齿,嘻笑着。我甚至怀疑那些学生是田校长安排到走廊上围着田小军,将田小军捧成英雄的。
我低着头,从同学们跟前进了教室。教室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群群麻雀在窗栏上跳跃着。我的座位就在窗下,我将书包丢进抽屉中,抽出一本书,啪一声丢到桌面上,吓得窗台上的麻雀嘟嘟地飞开去了。我偏头从窗户上看出去,看到蓝天下有一只巨鹰在滑翔,我看着那只在蓝天中的巨鹰,耳边似乎又听到天地间隆隆的鼓声。鼓声敲击在我的心灵深处,让我忘记了家里阴暗的房间,黑色的门板,忘记了昨天还被田大谋掀了一记耳光的疼痛。那样的翅膀,那样的天空,抚慰着我心灵上的划痕。
这一天学校里似乎不想正常上课了,我在看天空中的鹰,同学们在走廊上围着田小军听他讲述孤身一人与鬼大战的英雄事迹。田小军一直在重复着他的故事,随着重复,又添油加醋地加进了新的内容。他用想象编织起了虚幻的景象,也许到了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
而这一天夜晚,田小军冲进农会坪里,想与我一起在坪地上奔跑的时刻,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独自往坪地外边跑了。我也没有呼唤儿伴追随我。可是儿伴们摆脱了田校长的视线,像马儿一样地在月光下奔跑了起来。
我奔跑到河滩上,有人说田小军没有跟上来。我没有吱声。我已经懂得在人群中如何保护自己了,就是少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了学校,黑板下已经站着三名男孩。田校长X狠地喝问他们,昨天晚上为什么丢下田小军?是谁下的指令?
没有人下指令。
田小军这一回居然没有冤枉是我丢下他,而是冤枉到站在黑板下的三名男孩身上。
三个站在黑板下的男孩,一人被田校长掀了一记耳光,田校长要他们滚下去,到座位上去。
我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侧后的田小军一眼,田小军满脸胜利的笑容。
我们升入初中时,蚯蚓庄上的同学只剩下十一名了。公社中心校在蚯蚓庄河对岸的上游。我们夏季里过河,喜欢将河水溅起一朵朵浪花。我们会欢呼着,奔跑着。
田小军一直孤孤单单地落在最后边。他想继续讲他的儿时孤身一人大战三只鬼,大获全胜的故事,但是他刚开口,就会有人冲他吼一句“骗鬼去吧。还害得熊哥挨了你父亲一巴掌”。
我有时回过头去,看一眼落在最后边的田小军。田小军家已经盖了一座新的三开间瓦房,搬出了八间老宅子。而我成为老师、同学眼中最有前程的出色少年了。我成了团支部书记,兼任数学、物理两门课程的课代表。
我也是全校唯一长年光着脚丫子的人,冬季也常常因为鞋子洗了没干,而光着脚板,雨天因为没有雨鞋而光着脚板。我奔跑在风中雨中清霜上,会听到马蹄敲击着大地。那是个阴雨天,我奔跑着赶往学校的路上,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阵鼓声,我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远边天际处。突然心头被远边的鼓声召唤起一种声音。“我要成长为一个出色的物理学家,为华夏民族的科技事业做出巨大贡献”,这声音将我身上旧的血液更换成了新的血液。我自己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凝聚成了一道闪电,刺向了远边的天际,在阴沉的天空中龙飞凤舞的咔咔炸响。我被那种光芒沉醉了。但我又慢慢地将那道闪电的力量收回到自己的内心,将天地间的信息收进了自己的内心。
我每天夜晚都能听到远边的鼓声。
但我又是学校里最为调皮捣蛋的。我极其善于摔跤,常常在操场上与同学们摔跤。
那天班主任要我组织二十名男同学到十五里外的大山里给学校食堂挑柴,其余的同学在学校里打扫卫生。班上所有的学生都想留下来与女同学们一起打扫卫生,班长躲在自己位置上不出声。我将同学们召进教室,站到了讲台上,当着全班的同学喷出了很庄严的话:“这是场小小的战役,你们居然一个个做起了缩头乌龟。写起作文来,个个会写向老一辈革命家学习。周总理在天堂上看到你们这群乌龟,都摇头叹气了。我中华民族传承了五千年,是靠这种乌龟精神传承的吗?战争让女人远离,男子汉报名!”
我拿起粉笔,等待着同学们报名。可站起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同学。那位女同学常常以一种让我心头有一群蚂蚁爬一样的目光看我。我不敢与她的目光相对。可是我此刻是站在讲台上,必须迎上那束目光。并且我迅速改变了策略,“战争”也接纳女人加入。我将她的名字写到了黑板上。那时我的字就已经折射出一股果敢的力量。后面同学们一锅粥地抢着报名,我只好挑选了另两名女同学与另外十六名男同学。我之所以要再挑两名女同学,是因为给她作伴。并且我会给她们最轻的担子。
田小军站起来,问我为什么安排他在学校操场上打扫卫生?我笑了笑,回答说:“因为你没有第一个报名!”
那是夏天,炎热的夏天。我与一群社员在田里割稻,田大谋从公社中心校开会回来,从田边的大路上经过,站下冲田里的社员叫喊了一声:“俺庄上的熊哥考上了县一中,是全县第四名”。社员们像炸开了锅,望着我,开始设想我有可能冲上的高度,他们认定我将来会洗脚上田,吃上国家粮,享受办公室里的电风扇的凉风。
甚至有人预测我可能干上公社党委书记。
我抬起头,望着天边一朵朵像马一样的白云,我又听到了天际处隆隆的鼓声,召唤我去完成我命中注定该完成的使命。我今天一身破衣烂衫,绽放我生命的那一刻将是闻名于世的大科学家。
但我没有说出我心头的鼓声。
三天后一个大暴雨的夜晚,我娘宣布了无力供我上高中,就在家种田吧,就在家种田吧,就在家种田吧。三十二元的书杂费加上每个学期的生活费,我娘说,将她sha了也卖不出那么多的钱。
我没有喊叫,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弄堂门口望着门外雷电交加的黑夜,我突然冲了出去。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暴雨中疯狂地奔跑了起来。我没有听到我的脚丫子像马蹄一样敲击地面,我听不到远边的鼓声了。甚至我听不到雷电的响声了。我甚至不觉得是冲刺在暴雨中。我就那样地疯狂地奔跑。跑到河滩上,又回身跑到上游,从小路向山坡上冲去。我刚冲到半山坡上,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我又站起来,往山上冲。我又跌倒,又站起来。
我最终从山坡上滚到了山脚下。
我才慢慢地从泥水中站起来,往庄上走去。
风已停了。
雷电也已经停了。
雨滴慢慢地从我的头发上流到我的嘴巴里,咸咸的。可我突然听到了天际处的鼓声,我站了下来,抬头看着远边,东方露出了一小块蓝色的云,那块云中有一颗洁白的星星。我内心居然涌现了另一个声音:我要自学,我要自学,成为中华民族的优秀人才。
我开始写剧本,写小说,写相声。编辑一个劲地退稿。我似乎不是在与命运较量,而是在与编辑硬扛。
令我难以置信的是,那一年立冬,我正在田里种麦子,有人到田畈上大叫着:“田小军服农药了,田小军服农药了!”
我站起来,抬头看着村庄的方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支小队伍从村庄那边出来,是几个男人用担架将田小军抬往乡卫生院抢救。他们回转时,我站在田边的泥巴路上,望着他们从河那边过来。田小军的父亲、母亲被人挽着胳膊,架着跟在后边。
傍晚我回到村庄上,许多人都在谈论,田小军这一天上午去田老八家,找田老八的女人,与女人正在床上,被邻居捉住了。蚯蚓庄上有捉奸的习俗,捉住男女的奸情,就要那对狗男女出酒,出猪肉供捉奸人美餐一顿。田小军被捉奸在床,吓得跪在地上求饶,被他父亲知道他父亲会要了他的命。田老八的妻子也向捉奸人求情,求他放过田小军,田小军还是个孩子。她也是可怜田小军,才将自己的身子献给田小军去欣赏的。捉奸人放过了田小军,田小军回去后,躺在床上躺了半天,父母以为他生病了,丢下他去田里干活,而父母走后,田小军就服下了农药。
田小军太不地道了,他一直在暗地里叫嚷,我今生今世如果写成功电影,他就服农药zisha。他居然没有与我较量下去,就被疯狂的欲火吞噬了。
就在这一年的春节,田大谋骑自行车,摔了出去,摔死了。
黄三香一年四季穿着破烂的衣着,披头散发,整天在庄上骂人,骂女人不要脸,骂女人不是东西。
蚯蚓庄常常深更半夜听到黄三香疯狂的笑声。笑声常常将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一年冬天,有人发现河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打捞上来,是黄三香。
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村庄上,我就在这样一村庄上听着人世间的哭与笑。我就这样将人世间的哭与笑写成小说,写成剧本,写成故事。
我常常站在星空下,听到远边的鼓声。
蚯蚓庄河道的下游原是一片生产队上的沙滩地。责任制后被切成一块块分到了各农户家。田地刚刚到户,沙滩地上常年看得见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随着大队人马进城打工,沙滩地逐渐被抛荒了。而我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预见到人类真正的竞争力在于内在的智慧。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十亿中国人扑向商界,我独独选择自学,以期在新的时代以自己的智慧绽放我的雄才大略!”那个时空中蚯蚓庄的人将我的理念看着一个笑话。而当那片沙滩地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滩时,我仍然没有彰显出我的雄才大略。我常常躺在那片芦苇滩丛中,挂着二郎腿,闭着眼仰望着天空。也常常出现那对只被风干了的鹰,出现那片山坡上的野兔与狐狸,出现那片土地上的蛇与老鼠。我早就发现我是个思维极其敏锐的生命体。我总觉得人的灵性就是来自于大自然。可是那片土地上,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生命。大地的灵气难道不是同样孕育着他们吗?我总觉得天地有着神秘不可测的力量,在左右着人的命运与走向。甚至个体生命凭个人意志也无力掌控的。
我躺在那片芦苇丛中,耳边就会响起隆隆的鼓声。我会想起春秋时代的伍子胥。有时有人撑着一叶塑料制作的小船钻进芦苇滩捕捉小鱼。有时一对不是夫妻的男女钻进芦苇滩去做他们以为最为快乐的事。遇上那种事我就起身远远地避开。有一回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居然在芦苇丛中呼唤我“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钻进来!”
“老子是男人,可不是这片芦苇滩可以绑住的男人!”我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就起身远离那片芦苇滩。
我家已经盖了幢三层小楼房。我拥有四书柜的书,上千万字的日记与记事本,大量被退回的手稿早已经被我一把火烧了。我想用那把火烧了我所有的梦想,可是耳边的鼓声一直不绝于耳,一直鼓动着我爬着向前。我在网络上稍稍有了一点点名声。
不久前我又向外界推出一部长篇,一部电视剧,就等待着审核结果。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那天我突然收到北京来的信息,要我尽快赶往京城,商谈电视剧有关事宜。
我安排好家务事,一大早就从家中出发,赶到镇上,坐公交车赶到县城,又转车赶到了衢州高铁站售票处。
我看了一眼售票窗口前一支不长的队伍,准备在手机上购票。可是我想再体会一下农民工排队买票的滋味。我排到队伍的最后边,前边是四五个农民工,身上散发出一阵阵汗味。这种味道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最熟悉不过了,可是我有些厌恶。我突然心头涌上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就是来自于农民,今天居然厌恶他们身上的汗味了。
这是多么可怕。
我真正成名了,会不会膨胀起来?我在内心问自己。
也许我会变的。会变成一个不是我的我。我变的那一天,我还能记得来时的路吗?我还能记得那片山坡上,那只被风干的鹰吗?
我感到世事变幻莫测,我也许会在某个节点上走向彻底地衰败。我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买票细节让我惊恐自己内在的变化。
我靠近窗台了,售票员问我一等座,还是二等座。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等座。这倒不是一个脱离底层的理念,因为我需要安静,我的大脑每天都在高速运转,近于将整个人类的长河搁在大脑中转动。我又要抓紧时间阅读,所以选择一等座。
上了火车,我就打开座位侧旁有小桌椅,掏出书,低头看了起来。我带了主席选集的第二部,其中有一部分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文稿。这些文稿里的大智慧,可以运用到现实生活中。我读书不会将某个概念理解为某一概念,我会化开去,成为我自己的思想。主席的《论持久战》给我的思维拓开到无限的时空中,构建起我在时代背景下的新战略与新布署。
车厢内的女服务员一会儿送来了茶水,一会儿又送来了零食。
而我读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我抬了好几回头,想阻止她,不要打扰我。但我没有出声。那小姑娘居然站下,笑着问我:“先生,你为什么喜欢读这种书?”
“噢——”,我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车厢内很静,只有四五个旅客。他们手上都捧着一部手机。
我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远边的炮火声,天际处的鼓声,在天际处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