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5-11-30 06:23 编辑
编者按:银杏铺金,江城入画。作者以一对退休教师的秋日行走为线,串起华中科技大学、首义路、汉阳树、东湖绿道等坐标,在落叶与书页、江风与钟声之间,织就城市记忆与生命体悟的锦缎。文字既有细节的温润,又有史观的纵深,将自然之美、人文之厚与师者之爱融为一体,读来如行于金叶之上,步步生光。
长江的晨雾还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武汉的街巷已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金雪”温柔浸润。我与妻相携出门——我们这对在武昌讲台前站了四十五年的退休教师,早已把杏黄的时节当成了与江城的默契约定。暖阳穿破悬铃木的掌状叶,在地面洇出斑驳的光斑,我们循着叶香走向华中科技大学西十二楼。未及踏入科技园杏林,先接住了孩童追逐落叶的笑声,混着叶片擦过衣衫的轻响,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鎏金铃铛。这从两亿年前走来的银杏,是我们掌心纹路般熟悉的岁月标尺,更是解锁江城古今的青铜密钥。
西十二楼前的银杏正处在盛期。何等壮丽啊,那树冠撑开的金黄穹顶!天空被滤成温润的琥珀色,光影在枝叶间流转。年轻学子举着手机奔跑,镜头追着旋舞的叶片。看呐,他们专注的神情,竟比课堂上凝视板书时更甚。一对白发夫妇相扶走过,脚下“沙沙”的声响,是落叶与他们半世纪光阴的私语。微风斜斜掠过,一枚银杏叶打着旋儿停在妻的藏青色外套上。她侧首轻拂的弧度,忽然让时光折回一九八〇年的初冬。
那时她刚站上讲台,也是这样蹲在老校园的银杏下,把一片黄透的叶子夹进备课簿。扉页上“桃李不言”四个字,墨迹还带着钢笔尖的温度。不远处,穿蓝白校服的少女正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纤指捏着叶片轻压在笔记本里——阳光在此处织成透明的网,两代教育者的身影重叠在金辉中,完成一场无声的薪火传递。
这扇形的叶片里,每一道脉络都嵌着江城的春秋。首义路的百余棵古银杏,曾在辛亥年的晨光中听过qiang声破空。如今车流碾过积叶,“咯吱”声里似有一九一一年那声改写历史的qiang响在回响。起义门的朱红城墙与金黄叶片相映,叶面上的霜纹,像极了革命志士家书里洇开的墨痕。谁说落叶无声?它们分明在诉说着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
跨过长江,汉口沿江大道的银杏仍守在昔日洋行旁。罗马柱的浮雕与银杏的掌状叶对峙又相融,东方的温润中和了西洋的硬朗。江汉关的钟声敲过十二下,金叶随江风飘落,与江面的帆影叠在一起,写就“大江东去”的豪迈与沧桑。这般景象,怎不教人想起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意境?
最动人心魄的,是汉阳树公园那株五百岁的“银杏王”。二十一米宽的冠幅如撑开的巨伞,每一道年轮都刻着时光的印记:明嘉靖年间的砖墙曾在它脚下垒起,砖缝里渗着它的根须;清咸丰年的碑刻曾在它荫下矗立,碑文上落着它的碎影;张之洞在汉阳铁厂炼出的第一炉钢水,也曾把它的枝叶染成赤金色。如今它依旧年年铺就“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盛景,往来者伸手触摸粗糙的树干,指尖便能触到这座城的厚重与温热。这棵树,不正是武汉“敢为人先”精神的最好见证?
东湖绿道的银杏,则把自然之美与楚风哲思揉成了诗行。三期路段上,梧桐的褐黄与银杏的明黄交织成金色海岸线,叶片飘落湖面,漾开的涟漪像屈子行吟时衣袂的褶皱,恍若他遗落的玉笏,刻满“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两千年前,楚国的士大夫或许就在这样的银杏树下仰问苍天;而今我们凝望湖岸,既见金叶映着楚天台的铜铃,也望见光谷未来科技城的银色轮廓——古人对宇宙的“天问”与今人对星辰的“问天”,在银杏的倒影中完成跨越千年的精神共振。这是何等奇妙的传承!
前日在文华学院,我见一群女生踏叶起舞,金黄的叶片在她们指尖飞扬,忽然想起杜牧“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名句,却觉杏叶的品格更胜一筹。霜叶之红是凋零前的决绝绚烂,而杏叶之金,是三季积蓄后的从容绽放。它用春夏的青翠默默汲取阳光雨露,把秋霜冬寒炼化为初冬的鎏金,恰如我们教书育人的半生。《管子》言“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我们在三尺讲台前耕耘,就像银杏进行光合作用,把知识与品格的养分,输送给每一片“新叶”。
如今见昔日学子如金叶般散落四方——有的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有的成了筑路架桥的工程师,有的像我们一样站上了讲台——才真正懂得,“落叶”从非凋零,而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就像武汉大学老斋舍的银杏,百二十株古树沿红墙排开,落叶厚达数厘米,百年前的读书声与今日的青春笑语,在金辉中重叠成永恒的教育乐章。这难道不是杏黄时节最动人的风景?
眼前华科大科技园的杏林里,四大发明的雕塑静立其间。造纸术浮雕的纹路里积着碎叶,指南针的铜针指向金黄深处,火药的雕塑旁有孩童奔跑,印刷术的字模上落着轻霜。古老智慧与现代探索在此相遇,稚童在指南针前歪头思索,老教授在造纸术浮雕旁驻足凝思,青年学子举着平板电脑记录这古今交汇的瞬间,银杏叶落在屏幕上,像给未来的信笺盖下时光的邮戳。这般景象,让人不禁要问:文明的传承,不正如这银杏的生生不息?
日头升至中天,我们沐着金叶的光芒归家。梧桐与银杏交织成金色穹顶,外卖骑手的电动车穿行其间,车筐里的热汤冒着白气,与枝头的金叶构成最鲜活的市井画卷。路过湖北省中医院,那几株见证过抗疫岁月的银杏又添新黄——二〇二〇年的寒冬,白衣战士的防护服与金黄叶片相映,银杏在最凛冽的风里依旧舒展,恰如这座城的坚韧。它的抗逆性,正是“英雄城市”最生动的写照:历经风雨,愈发绚烂。这难道不是生命的奇迹?
回到家中,我把今日拾得的杏叶仔细夹藏:一枚放进《离骚》里,让它与屈子的品格共鸣;一枚压在《武汉通史》的扉页,让它见证城的变迁;最舒展的那枚,我轻轻放进妻当年的备课簿,与四十多年前那片银杏叶并肩而立。灯光下,两枚金叶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武汉纵横的街巷,也像我们走过的教育轨迹——一道刻着青春的热忱,一道印着岁月的从容。
银杏以千年的沉默,诠释着生命的真谛:真正的美好从不在转瞬的繁华,而在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坚守。武汉的初冬,这满城鎏金比春色更值得咏叹,因为每片金叶都扇动着远古的风,也闪耀着未来的光。灯光下,四十余年光阴在两枚金叶间流转,恰如长江与银杏,在江城的岁月里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唱和。
我们相约,待来年杏黄,仍要这样慢慢走,在鎏金时节里续写未竟的江城诗篇——毕竟银杏知道,所有离别都是重逢的序曲,每次飘落,皆为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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