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稻草

宁星 · 发表于 3 天前

本帖最后由宁星于 2026-3-24 07:33 编辑

【编者按】这是一篇饱含泥土体温、记忆肌理的深情散文——它远不止于怀旧，以郑敏《金黄的稻束》为引线，将个人生命史（少年“双抢”、搓绳晒草、稻草铺床）、集体劳动史（树上草垛、畲族茅屋、屠夫捆肉）、物质文化史（储薯、腌腊、晒烟、捆菜）与生态伦理史（稻草降解 vs 塑料污染、自然弹性 vs 工业刚性）层层叠印，在“金黄”这一视觉下，织就了一幅可触摸、可呼吸、可思辨的乡土文明长卷，将个人记忆、农耕智慧与时代变迁熔铸成了一部微观的“稻草史诗”。读完这篇饱含泥土芬芳的回忆散文，让人仿佛置身于金黄的稻田与草垛之间，感受着稻草在岁月中编织的坚韧与温情，值得细细品味，倾情推荐共赏！【编辑：天龙】

诗人郑敏四十年代写的《金黄的稻束》：“金黄的稻束站在/割过的秋天的田里/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这首诗写得非常美，满月在树梢，远山在心边，秋天的田野在静默，构成了一种非常别致、交织着景象和心象的氛围。而金黄的稻束，我太熟悉不过了。

一

　　少年时，我也要在暑假里参加“双抢”劳动，割稻，插秧，捆稻草等。所以，对于稻束的印象，我非常深刻。捆时，抓一把脱粒后的稻秆，从中撮十来根稻秆出来作绳索，再围住一把稻秆的“脖子”捆，膝盖顶住它，咬紧牙，使劲抽紧绳索，再双手往前一推，一把稻束便“嚯”地站了起来。一人跟着从打稻机上扔下来的稻秆后面捆，或堆放在那里，等这丘田被割的水稻脱粒完后，大家再一起捆。我捆过的稻束，没有种田能手们捆得好，捆得结实，难免有用力不够而捆得宽松的欠缺。
　　“双抢”时捆的稻草，不像秋天时捆的一样，可以晒在割过水稻的田里，收割早稻后，紧接着翻耕水田，再种一茬晚稻，因此要尽快收拾田里的稻草。于是，头戴草帽的我们双手拽着好几把稻草，往阡陌、道路旁、山坡、番薯地、一切田野外的空间位置拖，背后水田里留下一道道泥浆痕迹……让一把把稻草像裙子一样散开，站立，接受太阳的检阅，洗礼，慢慢从绿黄相间的变为完全金黄的稻草。
　　如果说金黄的稻束让诗人郑敏，联想到无数个疲倦的母亲，那么它让我联想到九十年代之前，在家乡田地间讨生活的疲倦农民。
　　“双抢”过后，可以将晒干的稻草用“担qiang”从野外挑回到村里贮放，有的贮放室内，如生产队仓库、祠堂、生产队牛栏，有的还分给农户各自贮放。
　　还有一种科学方法，是在树干上贮放，能堆上百担稻草。堆放时，要离地面一米左右，先用一束束稻草连接一定长度，一圈圈捆住树杆，形成依托，再将一把把稻草按规律围着树杆叠上去……封顶时也要用一束束连接的稻草捆住固定。要选在无雨无刮风的晴天里，一、二天时间就要将其“结顶”，于是生产队发动全队男女老少集中把田野里稻草往这里挑，突击完成任务。这草垛经得住大风与雨雪考验，不易垮掉，而且干燥、无变质腐烂！寒冬，若用稻草时可以将它一把把拔下来，若高处就用竹杈勾下来。
　　远望，西山岗上的几棵大松树上，像筑了一个个巨大的野蜂巢；近看，是凌空地面、围着树干叠上去的稻草垛，这是乡村一道独一无二、乡土气息浓郁的独色美景。稻草蓬蓬松松，这种不占地面丁点空间的方法，我觉得很科学！不由感叹钦佩我们勤劳祖辈们的聪明智慧！
　　秋天，收割晚稻后的稻草，可以晒在田里，无须尽快收拾掉，田里无灌水，泥土干燥，且种的都是旱地作物，如黄豆、萝卜、小麦，紫云英等，田头地角就可以堆放稻草垛，蒙古包似的，引来麻雀的憩息，也引来小伙伴们在此玩耍！闲时，再慢慢地将金黄的稻草挑回到村子里，储放在树干上、室内等场所。

二

　　生活贫困的年月里，家庭一些日常生活所需，往往以稻草作为临时替代，甚至稻草帮助人渡过难关。
　　对于床垫，农家人全部用稻草，有的用草荐，并没有现在床上用品条件如此优越，如席梦思、棉絮等用品，人人买得起、用得起。铺上金黄干燥稻草的床垫，一段时间里，躺上去有弹性、舒服和温暖，但用久后就服帖了，失去原先的优势，并且一些零头稻草总会逸出床沿，不雅观，老土。
　　稻草床上，跳蚤特别多。半夜里父亲总是被叮醒，于是从床上坐起，翻开被子捉跳蚤，或用敌敌畏农药给稻草床垫喷洒。我想，跳蚤多虽有多方面原因，如当时农村的卫生状况差，科技落后——没有防治药水，但与稻草床垫容易滋生跳蚤或藏匿有很大的关系吧。
　　然而，以稻草诞生一张床，却简单容易！若客人来家里缺床铺时，主人就到楼上或柴间抱来稻草，在楼板上一铺，再从上面铺一张草席或床单，就是一张现成的床。老家为油茶之乡，采摘油茶时要雇外地帮工来采摘，因人多往往缺乏床铺，于是村民抱来稻草，摊在生产队仓库等场所的地上，再铺上草席或床单，住宿问题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给解决了！
　　再说稻草屋，村庄附近有一个十几户畲族自然村，畲民们长年累月居住在泥墙、木结构、稻草棚屋里，过着生活日子。一方面贫穷落后盖不起砖瓦房，另一方面带有地方民族习俗，认为夏天稻草屋凉爽，亲切，形成了长期居住的习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可以看出，当时杜甫居住的房子也是这样的稻草屋。心系黎明百姓、忧国忧民的杜甫，从个人茅屋的遭遇联想到天下寒士，希望他们有稳固的高楼大厦居住。是的，稻草屋最惧刮大风和下大雨，因此每年要添换几次稻草，极为麻烦。应该要让稻草屋退出民居历史舞台，可喜的是现在民居中早已见不到它的踪影了，但事物总是有正反两个方面，在振兴乡村，开发旅游时，这样接近原始的稻草屋，倘若作为景点装饰，或许能起到崇尚自然的审美效果。

三

　　当时，村民们传承了农耕文明，善于从大自然中就地取材，让稻草广泛运用于农业生产和生活。
　　对于饲养畜牧的村民来说，稻草真是个宝！喂耕牛羊，给猪、牛羊栏作铺垫，非常需要稻草的恩赐。寒冷的天气里，它像了一条条被子一样，给予畜牧们御寒，过冬。
　　农村总是免不了有些遮掩之类的事。
　　门口篱笆墙边叠着的一排排柴爿以及其它一些东西，为防雨雪，不是用塑料薄膜或油毛毡，就是用稻草苫盖，还有搭个稻草棚之类的，也用稻草，而田野、柴间等到处堆放着，非常充足，随时可提供，不用钱购买。
　　老家盛产番薯，冬天要储藏。在旱地里挖个坑，把番薯放进去，盖上泥土，用稻草苫盖，形状像个小山包。稻草既透气、吸收水分，又起保暖作用，第二年取出番薯，一般依旧完好。假如全用塑料薄膜苫盖，番薯往往容易腐烂，这主要是塑料薄膜封闭、不透气，番薯被流下来的水蒸气打湿所导致的。有些农作物，村民们不是用塑料薄膜，就是用稻草遮盖，塑料薄膜有好的一面，稻草也有好的一面，家乡有一句俗话“烂稻草堵田缺”，意思是临时救急，正因它不稳固、临时性而容易分解，才融入泥土里，成为庄稼肥料；而那些塑料薄膜尽管稳固，但弃之于田地间就很难在土壤里降解，据说一个塑料瓶在土壤里需要五百年时间降解。
　　也总是免不了有捆绑拉绳之类的事。
　　经常用稻草或搓成绳索捆绑柴禾、割的麦子、拔的黄豆等其它一些作物。用小束稻草打结而连结所需的长度或用稻草搓成绳索捆绑，这简便的方法，在劳动生产中被广泛运用。常常村民们出工前从柴间，或田间稻草垛上拎几把稻草，捋掉草屑，留下精华，在水里浸一下，将它挂在两头尖的竹棍上——“担qiang”头部，晃荡晃荡，行进在道路上。
　　附近村庄有一屠夫，会隔三差五挑着卖肉担来我村卖肉。歇下肉担出售时，他从箩筐里取出砧板、手秤、猪肉，还取出一束被猪肉揩得油光发亮的稻草。卖肉成交后，屠夫从一束稻草里抽出几根稻草，绕一绕，在一刀猪肉的中段捆住，再留一个提套，递给了买猪肉人。这人提着一刀肉，像一钩弯月，晃荡晃荡，高兴地回家烹饪猪肉吃了！用稻草捆猪肉的环保情景，刻在我的脑海里，过去这么多年，却依然清晰。
　　腌晒腊肉时，母亲到现在还用棕榈叶或稻草绳或苎麻捆绑，从一刀肉的上方戳个洞，将这些环保植物穿过，打结留圈套，挂在门前竹杈上晒。她从来不用铁丝、塑料绳等捆绑，母亲说，用这些东西捆绑食品不干净。
　　我常常在大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搓稻草绳。先用脚踩住稻草的根部，双手搓着两股稻草，搓出的一段稻草绳后，将其垫在臀部下，坐牢，拉紧它，一边搓，一边不断向绳子前方添着稻草，双手不停搓啊搓，搓出童趣，搓出快乐，搓出一条条长龙当空舞！小时候，这是搓着玩，长大后，是一项经常要干的农活。
　　那时，爷爷和父亲皆抽旱烟，把自种的烟叶晒干时，会使用到稻草绳。将稻草绳一头绑在箩筐的提纽上，再把一张张烟叶的叶柄塞进稻草绳两股间的缝隙里，并不断把绳子在箩筐的沿口上一层层盘旋。然后父亲爬在木梯上，在土墙体上钉了一枚枚、一排排竹钉。接着，父亲拖着塞上烟叶的稻草绳，往墙体的竹钉上挂。而我遵照父亲的指示，在地上照看着，配合他慢慢转动着箩筐——在上面盘旋烟叶的稻草绳。我贪玩，往往心不在焉，忽然一声“响雷”，跑远的眼光才老实地收回来。
　　记得几年前我在老家种了几畦大白菜，长势喜人。快“包心”的时候，霜降即将来临，于是我拎着轻巧简便的塑料球绳，来到地里，把它剪成一段段，捆了这几畦大白菜。我以为用牢固的塑料绳捆大白菜，它会包得更加丰腴而紧实，没有想到，之后却腐烂了许多，即使不腐被捆的位置菜帮及叶子都黄了，蔫了。第二年，我改用稻草捆，结果大白菜没腐烂。对此我得出经验：大白菜不断长大，塑料绳牢固，不会自然放松，所以菜心被闷死，腐烂掉；而稻草有弹性，大白菜不断长大后，会跟着自然放宽，甚至断掉，且植物间相融。
　　用自然植物给庄稼打理，这符合生长规律，也绿色环保。这塑料绳之类的，丢弃在地里难以腐烂，即难以降解，而稻草却毫无痕迹地融于泥土，回归自然。

四

　　前段时间，我到超市购干米粉丝。柜台上有多种包装的米粉丝，其中有一种用稻草捆着的米粉丝，引起我的注意。我想这粉丝肯定来之于农村，或许是手工制作的，便选了这种粉丝。向收银台支付的时候，我问老板这稻草捆的粉丝来之哪里？她说来之于某村粉丝加工厂，手工制作的。果然不出我所料。有不少商家或许万万没有想到，几根稻草的包装竟然提升了商品的价值，顺利促成了商品成交。可以看出，以环保、绿色、低碳理念创造的商品，包括外包装，是大有市场的。
　　每年传统榨油茶籽时，需要用稻草把蒸熟的茶籽粉包裹成茶籽饼，置榨油机里榨油，而这道工序，非稻草莫属，并且也有许多方面的生产用途还是离不开稻草的，而现在老家村民基本上不种水稻，因为购买稻米不贵，也方便，为此有的村民只好种一些水稻，并不是完全为了稻米，而是为了收获稻草。
　　金黄的稻草，或许会从我们的生活视线里渐渐淡出去，但在当今社会中还是需要将环保低碳理念贯穿于生活的始终。
　　然而，对于稻草，我有一种情愫总是割扯不断，因为年少时曾与稻草有过亲密的接触和深刻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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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写字 · 发表于 3 天前

文章即承接诗意又扎根现实，展现了稻草在贫困岁月里支撑民生、助力生产的实用价值；也通过稻草与现代用品的对比，呼吁坚守低碳环保的生活理念。

天龙 · 发表于前天 08:53

本帖最后由天龙于 2026-3-22 08:56 编辑

【编者按】这是一篇饱含泥土体温、记忆肌理的深情散文——它远不止于怀旧，以郑敏《金黄的稻束》为引线，将个人生命史（少年“双抢”、搓绳晒草、稻草铺床）、集体劳动史（树上草垛、畲族茅屋、屠夫捆肉）、物质文化史（储薯、腌腊、晒烟、捆菜）与生态伦理史（稻草降解 vs 塑料污染、自然弹性 vs 工业刚性）层层叠印，在“金黄”这一视觉下，织就了一幅可触摸、可呼吸、可思辨的乡土文明长卷，将个人记忆、农耕智慧与时代变迁熔铸成了一部微观的“稻草史诗”。读完这篇饱含泥土芬芳的回忆散文，让人仿佛置身于金黄的稻田与草垛之间，感受着稻草在岁月中编织的坚韧与温情，值得细细品味，倾情推荐共赏！【编辑：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