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清秋丽影 于 2026-9-18 17:16 编辑
遥望中秋,心有月明 文|飞行的蜗牛
去年中秋阴复晴,
今年中秋阴复阴。
百年好景不多遇,
况乃白发相侵寻。
每当中秋将近,晚风微凉,我总会想起王阳明这首诗。年少读它,只觉是寻常风月吟咏;人到中年,历经聚散、看过浮沉,再读句句入心。阴晴轮转是岁月常态,聚散离别是人生底色。
故乡从不叫中秋,只朴素地称它“八月十五”,这简单的四个字,藏着我一生最温暖、再也回不去的团圆。
小时候的日子清贫缓慢,一年到头最盼的,就是八月十五。那时的快乐很朴素,不用昂贵的礼物,不用丰盛的宴席,只要有糍粑香、有鱼肉鲜、有父母在、有家人聚,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老家地坪那块老旧的石对硪子,被几代人的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静静守在院前,年年见证我们家最热闹的中秋,也默默承载着我最珍贵的童年记忆。
节前几日,母亲便开始细细筹备。她精心挑选饱满的新糯米,一遍遍淘洗浸泡,耐心等候米粒吸饱清水、变得莹白软糯。中秋破晓,天还带着微凉的薄雾,灶火便已熊熊燃起。木制饭甑升腾起袅袅热气,糯米的清甜顺着炊烟漫出厨房,漫过庭院、飘向田埂,温柔笼罩整座村庄。那一缕质朴纯粹的米香,是故乡独有的中秋气息,干净温暖,萦绕半生。
天光渐亮,父亲、叔叔和哥哥便起身忙活,仔细擦拭石臼的每一处缝隙,擦去尘埃水渍,干干净净迎接佳节。滚烫的糯米饭倒入石臼,白雾氤氲,暖意融融。几人挽起衣袖,木柱起落之间,砰砰的捶打声错落沉稳,在寂静的乡间清晨缓缓回荡。力道起落、节奏默契,将松散的米粒一点点捶揉成细腻绵密的米团,软糯拉丝,满是烟火温度。
母亲始终守在一旁,静静等候。待米团捶至最佳口感,她便小心翼翼捧出,铺在撒好芡粉的大盘里,温柔揉搓、规整塑形。一个个圆润白净的糍粑静静排列,带着刚出锅的温热,软乎乎的,像极了那年简单圆满的幸福。文火煎制时,糍粑在铁锅中滋滋作响,慢慢煎出金黄酥脆的外皮,米香混着淡淡的茶油清香扑面而来。趁热裹上一层白糖,入口外脆内软,清甜回甘。那一口香甜,烫在舌尖,暖在心底,是清贫岁月里最奢侈的甜,也是往后余生,无论尝过多少山珍海味,都无法复刻的人间至味。
儿时中秋的欢喜,不止一口糍粑。犹记一年秋日,村里放干野泥冲水库清塘,家家户户分鱼过节。因家中人口兴旺,我们分到一条十余斤的大草鱼,肥美鲜活,在当年是极其难得的佳节馈赠。父亲满心欢喜,用心烹制,以茶油、嫩姜、青椒清蒸,锁住鱼肉最本真的鲜嫩鲜香。鱼刚出锅,他便挑出最鲜嫩的鱼肉,匆匆赶往外婆家,又专程把舅舅舅妈悉数接来团聚。
那日小院灯火温柔,晚风轻拂,一屋至亲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暖意融融。没有精致的排场,没有贵重的礼物,只是亲人相伴、烟火寻常,却构成了我记忆里最圆满的中秋。那种踏实、热烈、纯粹的幸福,深深扎根心底,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温暖。
只是岁月最是无情,悄然偷走人间团圆。流年辗转,光阴匆匆,父母慢慢老去,最终永远离开了我们。曾经朝夕相伴的兄弟姐妹,也为生活各奔东西,散落四方。昔日热闹喧嚣的庭院,渐渐沉寂冷清,再也听不到捶打糍粑的砰砰声响,再也看不见一家人忙碌团圆的模样。
如今生活富足,岁岁衣食无忧,市面上的糍粑口味繁多、样式精致,餐桌上的佳肴琳琅满目。可每到中秋,我心里依旧空空落落。节日的仪式感越来越足,可属于我的中秋味道,却一年淡过一年。我终于明白,变淡的从不是月色与美食,是再也回不来的亲人,是再也复刻不了的年少团圆。
又是一年中秋将至,望月思亲,百感交集。再品王阳明“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方才彻底释然。人生本就有缺憾,月有阴晴,人有聚散,皆是世间常态。肉身的团圆终有尽头,但心底的思念与温暖,永远不会消散。
山河依旧,月色如常。纵使岁月添霜、故人难聚,纵使人间岁岁别离,我心中始终高悬一轮明月。那些童年的烟火、父母的温柔、家人的温情,早已沉淀为心底不灭的清辉。心有思念,便时时团圆;心有月明,便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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