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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我上辈子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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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12-24 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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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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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08: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悍雨啸风 于 2019-7-9 14:56 编辑

      
    【编按】一篇记叙性的作品,采用回忆的采录手法把一段段难以舍却得情思细腻地描写了出来。在这篇作品里,有跨度的人性之美被体现的淋漓尽致。作品采用通俗语言把情感推向一个高度,让读者对作品中的人物能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从而增加了作品的可读性和品位,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可以说,“我上辈子欠你的”这篇作品基本达到了一个比较完美的理想界线。作品有一点平铺直叙,稍加润色,更是完美之作。(编辑:悍雨啸风)

      早想写篇纪念祖母的文字,但一直没想好从哪里着笔。没写却一直在想。猛然间,祖母常爱对我说的一句话,我上辈子欠你的!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正是这句话,才引出下面一串串清晰的记忆。

      一

      在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姑奶来家里住了好些天。姐姐与两个哥哥都觉得稀罕。后来才明白,是冲我而来的。她一来便抱上着我不撒手。我开始竭力挣扎,接着便放声大哭。姑奶讨好地讪笑着,变戏法一样,从有襟袄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玻璃纸糖块,在眼前摇晃着说,叫奶奶,我给我娃吃甜甜的糖。我伸出小手去拿,她却把糖块高高举起说,先叫奶奶!我死活不叫,却硬要糖块。她叹口气说,我上辈子欠你的,给,我的小冤家!

      这么一来二去的,我慢慢就被暖热烘熟了。终于有一天,竟脱口叫了声奶奶。她喜得眉开眼笑,捧住我的小脸亲了个遍。我能感觉到她流泪了,热乎乎湿漉漉的。浸入我嘴里的味道,甜丝丝中略带点咸。在爱抚中细看她的脸庞,竟然全被不经意的皱纹覆盖着。慈眉善目的大眼睛里,竟然噙了两颗胖胖的泪珠。嘴里像含个杏核一样低声咕哝,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上辈子欠你的……

      这天早上,家里又来了一对年轻夫妇。祖母(我早就改口叫奶奶了)说,这是你爸,这是你妈。我心里好生奇怪,自己有父亲母亲呀,怎么又来了一双呢?我快速扭过头去,躲开他们讨好的眼神。

      家里乱哄哄的。姐姐默默地归弄我的小袄小裤,大哥生气地蹲在大门口,黑花狗不知趣地去舔臭脚丫,结果被蹬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惨叫着卧在一旁喘粗气。只有小哥哥一人兴高采烈,吃着新来父母带的杏儿桃儿,独自在院里疯跑。新父亲与原来父亲坐着唠嗑,新父亲管原来父亲叫哥哥。原来父亲说话像铜钟一般洪亮,新父亲则如老远的闷雷。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什么共产党八路军,什么土地改革互助组。新母亲拉着原来母亲的手靠在炕沿边上。原来母亲抹着眼泪不吭声,新母亲小声安慰道,孩子到我身边,与在你身边一个样,我一定把娃当做自个亲生的。

      祖母抱我坐到牛车上。新母亲紧挨着,笑嘻嘻地逗我玩。原来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全都站在车旁边。随着新父亲一声吆喝,牛车开始前行。这时,我看见原来父亲一边挥手一边说,慢走啊!原来母亲则急忙把脸背过去,姐姐急忙扶住往家走。两个哥哥突然撒腿追赶起牛车来。原来父亲一声大吼,两个哥哥便站着不动了。不知咋的,我却大哭起来。只听新母亲说,让我哄哄娃,含着空奶头也许能顶事。祖母没好气地说,你呀,就别逞能了,你个生面孔,还不吓着娃,肯定会越哄越麻达,还是由我来吧。说罢就一边轻轻拍我一边嘴里念叨,亲狗狗,毛蛋蛋,我娃是奶奶的心肝肝。奶奶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一定使劲还。……

      这些记忆,开始有些模糊与不经意。可随着时间推移,反而越来越清晰深刻。我知道,祖母原本是我的姑奶。姑奶一生无生育,膝下儿子自然也不是亲的。她在儿子二十三岁、儿媳二十二岁,自己还没能抱上孙子时,果断做主把我要了过来。

      二

      俗语说,有奶就是娘。这句话用到我身上,有不及而无过之。新母亲竟用她的空奶头,在短短几天内就把我哄得服服帖帖。从此便认定新母亲才是我的亲妈,而真正的亲妈则渐渐变得陌生了。这么快的转变,连祖母也觉得不可思议。母亲得意地炫耀,这娃就是给咱家托生的,也是我前世修来的;要不咋见我就这么亲呢?

      小孩子表达亲疏向来赤裸裸的。在母亲与祖母之间,我明显地更喜欢母亲。祖母虽然慈眉善目满脸推笑,却比不过母亲的一个眼神。而且祖母只对我和颜悦色,对母亲总把脸拉得像个长茄子一样,而且涂着一层寒霜。光凭这一点,我就偏爱母亲。我纳闷,祖母在家里咋就能啥都说了算呢?父母亲对祖母不笑不说话,大事小必须祖母点头首肯才行得通。也只有我能让祖母没脾气,咋着折腾她都喜欢。

      一天,母亲坐在门外大槐树下,我拱在她怀里吃空奶。一只野蜂趁机飞到屁股上,悄没声的就蜇了一下,我立马炸声大哭起来。祖母闻声赶来,待问明缘由后,一把将我夺过去,对母亲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祖母小心地挤出蜂刺,又用唾沫轻轻地涂抹。母亲大概觉得愧疚,小心翼翼在旁边帮忙。当祖母要抱我离开时,我突然歪着身子要母亲。祖母已经走了两步,见我眼里又闪出泪花,马上就要哭出声来,只好转过身把我递到母亲怀里,指着我鼻子说,到底还是妈妈比奶奶亲啊,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不过语气缓和许多,脸上充满嫉妒的笑容。离开时,两只缠过的小脚,像踩高跷那样一颠一颠的,嘴里又在嘟囔,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还有一次,我跟母亲到外面“吃摊子”,因为不听话吃得过饱,回来就病倒了。祖母支开母亲,一直陪在我身边。第二天到了饭桌上,我看见肥肉又要呕吐。祖母便开始数落母亲,冷不丁还扔出一句,只怕这娃不是你亲生的吧。对祖母以往的数落,母亲从不还嘴,更不敢甩脸子。这句话恐怕戳到了软肋处,泪水顿时如两条小溪在脸上奔流。我忙站起来给母亲擦泪,接着跑到祖母跟前捂住她的嘴嚷道,不怪妈妈,是我不听话要吃的。祖母顿时喜笑颜开,好啊,都怪我老婆子多嘴。母子不护犊儿,犊儿倒护起母子来了!

      到到晚上睡觉时,祖母逗我,娃儿,没良心的,跟奶奶睡一晚吧!我赶紧躲到母亲身后,朝祖母摇头晃脑做鬼脸。祖母假装要过来抢,我就左右跳着蹦着喊着与她嬉闹。后来渐渐演变成每晚必经的一道程序,我与祖母都乐此不疲。有时祖母有事忘了,我还要大声喊叫着,非让她过来补上。

      直到有了弟弟后,我才明白,祖母是多么期待,让我跟着她睡觉呀。

      三

      自从有了弟弟,祖母对母亲的态度明显软和起来。小孩子懵懵懂懂不明就里,还以为祖母害怕了呢。此前,我跟祖母到亲戚家的大村里看过一场戏,戏名叫《小姑贤》。演一个婆婆虐待儿媳妇,而自己女儿则站在嫂子一边与她作斗争。开戏前,一个穿制服的汉子先讲话。祖母小声告我,这人是八路军翻身队的干部。旁边一位年轻女人笑着接话,土改早结束几年了,哪还有什么翻身队?这是咱乡里的郭乡长。郭乡长说,现在是新社会,不仅男女平等,而且人人平等。从今往后再发现有婆婆虐待儿媳妇的,先批评教育,严重的要开大会批斗,屡教不改的坚决予以法办。老百姓提起法办,那就是坐牢呀。祖母能不害怕吗?我后来才慢慢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祖母以前对母亲仅仅是冷淡而已,压根够不上虐待。自从要了我之后,婆媳关系便有所好转。如今添了弟弟,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弟弟出生前几天,我就跟着祖母睡了。大人对付小孩办法其实多得很,也非常简单。我于熟睡中便被轻轻抱到祖母炕上。待我睁开眼睛时,祖母正看着我笑。笑得非常灿烂,像一朵盛开的花儿。我从她的眼珠里竟然能看到我自己。她肯定也能从我的眼珠里看到她自己。就这么看着想着,不由也咧开嘴笑了。祖母手伸进被窝抚摸我的腋下,我立马笑成一滩稀泥。祖母顺势抱起我说,你母子这几天身上不舒服,你以后就跟着奶奶睡。我问我娃,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是想要弟弟呀,还是想要妹妹?你能抱动婴儿吗?以后会带他玩吗?一连串的问话,不容我去想别的。我躺在祖母怀里,享受着轻拍慢摇,没大一会儿便重新进入梦乡。

      祖母炕上悬挂一个竹篮,我对它充满了憧憬与向往。祖母常常让我闭上眼睛,待重新睁开时,她手上便出现一些好吃的东西,而且花样不断。一次我眯缝着眼睛偷看,才知道好吃的东西竟来自那个竹篮。从此就幻想,那竹篮肯定是件不凡的宝贝,想吃什么便有什么。只可惜我个子矮够不着。要是能够着,就不用再麻烦祖母,也不必用手去拿,嘴直接对着竹篮,便能吃个肚儿圆。为了够着竹篮,我找个小凳站上去,可还差好大一截,便又找个小凳摞在上面。一只脚刚踏上去,偏偏祖母进来了。她大声嚷道,好娃哩,你不要命啦!这一喊,就吓得我把小凳蹬翻了,自个也摔了个仰八叉。

      祖母心疼得扶起我埋怨道,你这样多危险啊,想吃就告诉奶奶,奶奶给我娃取嘛,那些好吃的全是给我娃攒的,你还怕谁偷着吃呀?说着就站起取下竹篮,里面已经所剩无几。我粗略数了数,有三块饼干,一块点心,还有十几颗花生。稍微长大后才明白,竹篮里的好吃的,全是逢年过节和祖母生日时,晚辈亲戚们孝敬的。父亲在亲戚们走后,就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装进竹篮挂到祖母炕上。还没有我时,祖母隔三差五就把父亲单独叫到屋里享用,父亲不吃都不行。而母亲则无此待遇。母亲曾笑着告诉我,其实她也吃过,是父亲趁祖母不注意偷偷拿的。

      有了弟弟后,这些好吃的就俩人享用。祖母偏心眼,总想让我多吃些。常常趁弟弟不在跟前,赶紧取一些塞到我手里。我如果动作稍微迟缓些,她就说,快拿着,老二来了要与你抢的。我似乎也能理解祖母的偏心。自从有了弟弟,母亲对我不再一心一意。她得分出精力管弟弟,可能我有祖母疼爱着,她也放心吧。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有些失落感。以后又有了妹妹,母亲就更忙了。哪还有闲工夫像以前那样只顾宠我一人呢。

      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祖母招呼我睡下后说,娃儿,今天月亮真好,奶奶想到院里再纺会儿线,给我娃攒着以后娶媳妇用。我瞪着眼睛不吭声,祖母就点着我说,小屁孩咋还害臊呢。说着便躺在我身边拍打起来。直到我安宁地闭上眼睛,她才轻轻起身出去。其实我并没有睡着。能清晰听到纺车嗡嗡嗡的声响,那节拍既像二胡独奏,又像和尚念诵经文,仿佛能从声响中看见祖母右手匀称摇车,左手高低前后轮回舞动。这其实是最好的催眠曲,能很快把人带入甜蜜梦乡。

      正要迈进梦乡的门槛,却听见母亲也到了院里。我猜想,弟弟已经熟睡,不然她哪能脱身?母亲可能就着月光纳鞋底。线绳穿过鞋底发出不规则的唰唰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既响亮又刺耳。我不由翻个身,睡意全跑光了。突然纺车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纳鞋底的唰唰声。只听祖母说道,井村的(故乡风俗,管结婚女人叫娘家的村名),现在就咱娘儿俩,我想单独给你说道说道。随即纺车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同时还多了婆媳俩的窃窃私语,主要是祖母在说。

      祖母说,你到这个家已经十多年了。你肯定嫌我总对你甩脸子,可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也都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有想法。我又不是聋子瞎子,能感觉到的。你不是跟老李家的说过,咱们家有个慈禧太后吗?我清楚,你长得俊会哄人,我儿子你男人早就让你制伏了。好在你的心善。单凭这一点,我就放心。如今又有孩子这个秤砣拽着,你还能生出啥歪心来?从今往后,我也不再当啥慈禧了。外面的事早就交给你男人应付,家里的事,以后你管着。我就帮你看娃吧,能帮多少是多少。

      母亲赶紧接话,娘,那可不行。你是咱家的主心骨,还是由你管着好。祖母笑了,你就是嘴甜,哄死人不偿命。我说不管就不管,以后大事小情全由你做主。我老了,世道也变得忒快,跟不上趟啦。不过有个事,咱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已经有一个亲生的,肚子马上又要出来一个。不管以后你生几个,都不能亏了我炕上的老大。你要闹明白,后面的这些,全都托老大的福;是老大给你引来的。母亲笑呵呵接话,娘,我咋不懂这个理呢。你凭良心说,我对老大咋样?

      祖母鼻子哼一声,好!但不能光嘴上好,要心里好才行;不能只一时好,要一直好才行。母亲还是笑,那你教教我,咋个好法?祖母没了脾气,叹口气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如你,我没生育过,只会把不亲的孩子当亲孩子养。你不一样,有亲生的,又有抱养的。要一碗水端平,先得把心放正了才行。

      母亲这回没笑,凝重地嗯了一声。祖母继续说,我真没想到你能生育,还一个又一个的。我心里其实老打架。既盼望多子多福,又担心一碗水端不平。自个良心受煎熬不说,还让别人背后戳脊梁骨。最主要的是怕委屈了老大。你看老大这娃多醒事!别看现在睡在我炕上,魂儿可在你身上呢。你如果以后亏待老大,老天爷肯定要找你算账的。

      母亲抽泣着说,娘,别说了。你放心,我懂,啥都懂。祖母也抽泣起来,我今天说过,以后就再不说了。但我要留一手,防止老大以后受委屈。……

      我好想跑出去扑到她们怀里,陪着一起哭。但身子却静静地躺着一动没动,只竖着耳朵仔细听。这张窗户纸还是不捅破的好。如果挑明了,一家人都很尴尬。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朦胧中我感觉祖母回来了。她先按按我的被子,然后在身旁轻轻躺下,一只胳膊却搭在我的被子上。我睡了一觉醒来,竟听到她在自言自语,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不知没睡着,还是说梦话。

      四

      自从听了那次对话,我好像一下长了好几岁,也懂事多了。随着岁月增长,家里家外都在变化。我不仅有了一个弟弟,还来了两个妹妹。外面世界变化更大。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大跃进、总路线,一个个接踵而来。人们对新的形式才刚适应,已有更新的模式在前面等着。我在人们的赞扬声中,从初小、完小上到了初中。那段时间,现在回忆起来,非常的甜蜜温馨。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我无缘再去享受。

      上世纪61年冬天,全国人民都在饥饿中煎熬。而对我来说,更是最最心寒心碎心酸的日子。那年我十四岁。我亲爱的母亲,竟然身患绝症撒手人寰。我休学在家服侍了两个月。在母亲咽气的忙乱当儿,却发现祖母失踪了。当时也顾不了这许多,只能先给母亲穿衣、下炕,再移到堂屋的门板上。待这些事大体就绪,才有空出去寻找。

      最终在场院的草屋中见到祖母。她其实早饭后就来到这里,犹如一尊泥塑呆呆独坐了几个钟头。我喊几声奶奶毫无反应,急忙上前摇晃身子,这才如梦初醒。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拉住我的手撕裂着嗓子喊道,老天呀,你怎么就不长长眼啊,怎么不让我替她去死呀!该死的死不了,该活的活不成,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家人以后可咋过呀!我也早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便就势抱住祖母,哭了个天昏地暗。

      母亲卧床期间,祖母日夜操劳不说,还连续一个礼拜于拂晓时节,偷偷爬到高山顶上的发云寺求神告佛。她许的愿就是替母亲去死。如今的父母在祖母眼里,就是家里的天和地;母亲的去世,就像天塌地陷一般。她怎么也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连着好些天,祖母都在不住地哭泣。哭着哭着,眼睛就出了问题。刚开始只肿胀疼痛,后来便模糊得不能穿针引线,再后来大小活计全做不成了。眼睛不好使,心里更着急;心里越着急,就越想痛哭流泪。到最后只能影影绰绰辨认个熟门熟路。

      一天,祖母让父亲把主要亲戚招来,当面给大家作揖,还要挣扎着磕头。祖母的举动把大家惊呆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位德高望重一贯强势的长辈,竟会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人呢?被大家强行拦住后,她才难为情地说道,我个瞎婆子,今天求大家一件事,这四个娃的穿戴,你们商量商量咋个管法。我箱子底有现成的布,需要多少尽管去拿。我想好了,以后不再专门过生日,免得破费麻烦大家,我现在也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了,……不等祖母再往下说,大家纷纷上前安慰,您好好将养自个身子,这些事不用你操心熬煎,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不会让您孙子孙女受半点委屈的。祖母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但被闲置和遗忘的失落感却油然而起,真是老不中用了,早就安排好了的事情,自己咋一点也不知晓呢。

      让祖母一点不操心,很难。尤其是对我。一个下雨天,她对我说,老大,你到我身边来,我有话对你说。当时我正看一本小说,听到喊声赶紧跑过去。(这里补说一下,此时的我已经辍学务农;下雨天就是社员们休息的日子。)

      祖母拉住我的手说道,娃呀,奶奶上辈子欠你的,本想让你这辈子能过上好日子的,现在看来只是妄想,奶奶又欠下我娃债了。你给奶奶说实话,怨奶奶吗?想回你亲妈那里去吗?这里没别人,有啥想法就给奶奶直说。

      我没想到祖母会说这样的话,也压根没想过离开这个家。我一头埋在祖母怀里哽咽道,奶奶,可别说这样的话!祖母拍着我说,奶奶不是撵你走,也舍不得你走,这个家其实离不开你的。可留下来要受苦呀,你不比弟弟妹妹,你有地方去啊!我抬头望去,祖母原本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时已干瘪无神,眼珠儿呆呆的圆圆的,竟然没有一滴泪珠。她老人家的泪水早就流干了。

      祖母接着讲了她的过去,讲了没见过面的祖父,还讲了父亲的以往。我从中得知,在祖母年轻的时候,祖上留下的家业还算殷实,四、五十亩地,牛马驴骡都有,常年雇两个长工,农忙时还要请些短工。可祖父接手后,既不操心也没苦头,家境从此走起下坡路。祖母无奈之下,只能自己里里外外张罗。因此地里的样样活计,不仅懂也能做得来。后来父亲接上力,日子才又慢慢好起来。

      祖母最后说,别人都说我刚强,可谁想过这都是让逼出来的。男人溜边套不肯出力,把个弱女人塞到中间去驾辕。奶奶的内心其实也很脆弱。自你妈患了绝症,我就乱了方寸。光想着天要塌了,熬煎得成天痛哭,竟把眼睛哭瞎了。如今不仅帮不了这个家,还成了你们的累赘。男女居家过日子,男人是搂柴的耙儿,女人是盛柴的蒌儿,各有公干缺一不可;男人是箭头,女人是箭杆,男人不争气,女人再要强也白搭。

      我首先假想,如果祖父一直操心过光景,说不定土改的时候,家庭成分要划成地主富农呢。也从此明白,祖母以前的强势与担当,有它形成的特殊渊源和存在的必要,人都是逼出来的。似乎还隐约感到,这是祖母按照她的认知,在对我进行传统交代,也是对我殷切的期望。联想祖母从不爱絮叨的性格,我猜想,像今天这样的谈话,不会再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祖母后来再没讲过此类话题,而且也干脆不再说我上辈子欠你的话了。在她眼里,我已经长大成人了。

      五

      岁月最能磨人。祖母渐渐习惯了眼睛看不清的窘状。但依然很要强,衣食起居绝不让我们帮忙。每天我醒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炕头。我一下炕,她便摸着叠被褥。然后仔细地把铺在炕上的大床单一点一点抚得平平展展。收拾完毕后,又摸着墙到父亲与弟妹的房间,帮着整理。任谁都拦不住。

      我初学做饭时,祖母则坐在灶间的圆草墩上,教我先这样,再那样;锅里添多少水,火怎样才能烧旺,不同菜的不同切法,全讲得一清二楚。那时候缺粮少油,我又初下厨房,哪能做出什么可口饭菜。可祖母吃饭时总爱说,老大做的饭真有味!我清楚这是鼓励。祖母吃饭其实挺挑剔的,我小时候在饭桌上没少听她抱怨母亲。每每听着祖母的赞语,我心里总酸酸的。祖母要强了一辈子,到晚年却要受这样的煎熬。不过从中也悟出点人生真谛,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人没有享不了的福,也没有吃不了的苦。

      寂寞折磨孤独的人。白天父亲与我到生产队出工,弟妹们到学校上学,只有祖母一人守着个空荡荡的家。我走时,倒一碗白开水放在炕台上,再把尿盆端回来放在炕沿下。祖母模糊的双眼,总是随着大家脚步打转,最后默默地望着亲人离开。她耳朵不笨,一听见稍门声响,立即会隔着窗户高声喊道,回来啦!她实在太寂寞了,望眼欲穿地盼着儿孙归来。

      晚上睡下,祖母总要问一句,我娃在地里干了一天累了吧?我说,不累,我干的是轻活,爸爸他们大人干得才累呢。每晚这样重复发问,我估摸祖母肯定想说会儿闲话。于是不等祖母再开口,就主动给她说些外面的家常里短。果然祖母听得兴趣盎然,有些事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不清楚的,便嘱咐我第二天一定问明白回来告诉她。从此每晚睡下后,我都给祖母说一阵外面的新闻;时间一长便成了固定的程序,不说反觉怪怪的。

      有次,我就着炕台写一份入团申请书。祖母告诫说,又不上学了,还在煤油灯下熬眼,小心伤着眼睛。我说,不碍事的,我申请入团哩,一会儿就写完了。她大惊失色,入啥团,可别让人骗了?刚解放那会儿,咱村有人加入一贯道,最后被政府法办坐了班房。你要入只能入共产党,共产党好,保险!我笑着说,共青团就是共产党领导的青年组织,不入团哪能入党呢?祖母也笑了,我个老糊涂,哪懂得这么多道道,那你就快点写吧。这时我才明白,她是惦记着听新闻呢。

      六

      六六年农历二月初七早上,我醒后发现祖母还躺在被窝里。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便轻轻喊了一声。祖母其实醒着,她说,怎么觉得头晕得难受呢。我急忙用手摸她额头,凉凉的不像感冒。就说,你先躺着别动,我去去就来。我跑着告诉父亲,待再转回来时,祖母已经挣扎着坐起来,正在穿裤子。父亲要帮忙,祖母不让。我清楚祖母脾气,没敢再去逞能;转身烧一碗红糖水端了过来。这时,祖母已经穿好衣服,但脸上挂满虚汗。

      父亲让我快去保健站请高大夫。高大夫是本村土医生,没正儿八经学过医。他切过脉后说,没啥大毛病,先吃点正痛片看看。医生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大家也都放下心来。祖母说,你们该干啥干啥去,收工时顺便买几片药就行了。出了门父亲对我说,你奶毕竟年龄大了,还是小心些好。我替你给队长请个假,你今天就不要出工了。先去买药,回来在家陪着你奶。

      我到保健站买药时又问高大夫,我奶究竟得的啥病?他说,脉象有点弱,但看不出有啥大病。要说有病就是老病。她毕竟年纪大了,你们好好孝敬吧。老年人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一席话说得我浑身冷飕飕的。没敢耽搁,拿着药急忙往家里快跑。

      回到家先到厨房端一碗温开水,赶紧去喂祖母喝药。可当看到祖母时,她已经倒在被子季上不省人事了。我吓得哭起来,手忙脚乱前去扶时,祖母忽然有了意识,艰难地伸手抓住我断断续续说道,奶奶——不行了,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了啦!随着话音消失,头便歪向一边,再也没有醒过来。

      祖母就这样丢下我们,离开了人世。她走得很突然,也非常平静。

      安葬祖母时,亲戚们言语间都夸我孝顺懂事,说祖母生前多次讲过,虽然自己眼睛看不见从不出门,但大孙子就是她的眼睛和耳朵,外面发生啥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听到这些赞誉,我感到特别的内疚。自己跟着祖母睡,咋就没早点发现她有头晕的毛病呢。

      对祖母总爱对我说“我上辈子欠你的”那句话,更是百感交集,嚼出许多不同的滋味来。刚开始恐怕只有喜欢待见和投缘钟情的意思,后来除延续这种意思外,还多了调侃逗乐、正话反说和担心为难的成分。而家庭变故后,则完全变了味道,成了后悔自责和深感歉意的表露。可她哪里知道,我无论在顺境还是逆境中,都感到特别的幸福与温暖,而且是心甘情愿的。其实在相依为命的亲人之间,压根就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

      可这种想法,在多少年过后,却被我刚上初中的孙女给彻底颠覆了。她义愤填膺地对我说,你们真的忒差劲,怎么不把你奶奶往大医院送呢?正痛片是什么灵丹妙药,它能治大病吗?那个狗屁不通的高大夫就是杀人凶手,你们怎么不起诉他呢?什么“老病”,医学上有这个名称吗?人到75岁就该死吗?你看我舅家老奶都快九十了,人家过的啥日子,每年两次体检一次康复治疗,多滋润!你啊,真真的忤逆不孝!你奶奶白疼你啦,是你欠你奶奶的才对。

      我想给孙女解释,又觉得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挺麻烦的。还是让她以后自己去慢慢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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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08:59:24 | 显示全部楼层
    作品在稍加细琢一下,更为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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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08:59: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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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09: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情侣间似乎经常会很无奈很甜美地说一句“上辈子欠你的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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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10:47:44 | 显示全部楼层
     早想写篇纪念祖母的文字,

    看了第一句,就想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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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10:48:22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哥的又一篇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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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9 10:48:3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篇,我要细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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