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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晨曦咏叹调(中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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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9-2-24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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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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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7:04: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悍雨啸风 于 2019-7-14 09:34 编辑

          【编者按】又见老船的中篇力作,不由地让人眼前一亮。老船先生思维敏捷,创作勤奋,作品颇丰。在他的笔下,个个人物鲜活,场景和心理描写动感十足细致入微,语言精练且风趣幽默,文笔自由洒脱,行文流畅毫无生涩之感。1979年,这是个特殊的社会背景,正是企业改革的前夜,小城建筑业经济体制改革已悄然启动,尽管还没有正式拉开序幕,但改革的春风已经触及到人们的肌肤。欢乐的劳动场面,风趣的人物对话,一个个引人注目的故事,一群豪放的建筑工人,在上演着一首劳动人生大合唱。小说集中反映了基层职工的现实生活,让我们跟随老船先生的笔触,去美文中开阔眼界,寻找乐趣吧。(编辑:老榆木)


         1
      星月淡出,夜色褪尽。几片朝霞瞅准时机,当仁不让悄然登场,施施然袅娜几下身姿,便信笔涂抹起来,姹紫嫣红鹅黄乳白渐次渲染浸润,恣肆汪洋地晕染着天空,很快便把霞式版图扩张到好大好大一片。是时候让旭日东升,开启全新一天的光明模式了。
      太阳,似探头探脑的鲜红气球,从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寸寸地浮了起来,一俟悬浮在金红霞帔中,那气焰万丈君临天下的范儿端得足足的,一边冉冉登基,一边把缕缕晨曦金针般射向大地田畴,射向一茬年轻的楼群,刷亮着林立的脚手架。
      这个世界彻底醒来了,一个完美的日出就这样收悉在路边几个年轻人的眼眸中了。
      年年岁岁日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是1979年初夏,小城近郊的一次日出,这是当时几个普通年轻人的一次非正式观景——在送一位女青工去汽车站搭客车去外线工地作业时,顺便看了看东边天宇上上演的这一幕旖旎而无声的剧目。
      当时的几个年轻人,两男两女,都是一家国企的建筑工人。我和纪大明,五尺男儿,干的是泥瓦工,成日间在脚手架上,在同一生产线——同一根灰线上一刀一砖砌高楼。朱亦珠,一个高挑清瘦的弱女子,却是飒爽英姿油漆工,爬上翻下左右开弓油漆门窗颇有两把刷子。而黄小菊那丫头,刚刚从一个纺织单位调来,具体分个什么工种还不知晓。
      大家只晓得油漆班去外线工地开拔了,亦珠落单了。这丫头前晚上一头扎进西方现代派的剧本或朦胧诗里,朦朦胧胧老半天睡不着觉,及至睡着后又睡过头了,只得第二天再匆匆赶去。原本是小菊一人负责充当人工闹钟兼送行者的,可大明非要把我从甜蜜梦乡中拖起来,一道送送怎么看怎么也有些林妹妹弱不禁风味道的亦珠小姐。
      就这样看到了晨曦,沐浴在晨曦之中。
      送亦珠上车后,小菊回去补觉了,我和大明则没有这个福气,路边摊挡上买了几个馒头,边嚼边聊。
      “船哥,你就行行好吧——帮我打打边鼓,多跟亦珠摆摆我的好,对我高看一眼,不要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嘛。”
      “我说大明呀,你可真是招数使尽,碰壁不止,还想死皮厚脸撞南墙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原本是想独自一人送亦珠的。可人亦珠就是不让你遂意,推你不脱,就非要叫上我和小菊。”
      “莫不是你这家伙也看上人家亦珠了吧?”
      “老实跟你说吧,在人家心坎里,哪有你的份?无论从气质还是志趣上来看,亦珠本应是我老船的菜,我也为此下了不少功夫,可她就是踩着‘没打算恋爱’几个字一脚也不移。做第三性朋友,挺不错的,可要往男女朋友上靠,没门。”
      “你没门,不等于我没辙。走着瞧吧。”
      两人边聊边上了架——某家新公司办公楼施工现场的脚手架。架子上空无一人。不对,有我和大明,更有比我们来得更早的晨曦。
      我们没干活,没小工伺候,也没法干活。就来个近天楼架先得日,好好享受享受这初夏的晨曦吧。
      一个时辰后,脚手架上热闹起来了。
      “来砖啦——”
      “来灰啦——”
      “墙体断粮哒,断粮哒呢。哟,要饿死老子呀?”
      “黑皮,黑皮,快点走啊,怕踩死蚂蚁子还是何事咯?”
      “你小子就会磨洋工,这么高的架子上哪来的蚂蚁子咯!”
      “呃,我说龙鳖呢,怎么死蛇子一样的,两条麻杆子腿干嘛发颤咯?”
      “别跟他磨叽了,八成是昨夜晚跑了马,画了一床地图,哪还有劲挑红砖咯!”
      “我管你马不马图不图呢,老子这里又没砖了,就算把你这家伙砌在墙上,又有卵用?”
      ……
      用大明这家伙的话来说,咱们这些响当当正宗工人阶级,高高在上的泥工师傅就该这样吆五喝六的,就该这样把运送建材的小工(大多是农村来的临时工或者临时合同工)当狗奴才一样地使唤、逗耍乃至谩骂着才图个口乐落个穷开心。快进入八十年代了,小城建筑业面临经济体制改革,却还没有拉开序幕。还是计时工,大锅饭,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其实没谁真地那么急着等红砖等灰浆来砌墙,真来了也不会忙着一刀灰浆一块砖地干个热火朝天。何况这夏天,只是抓早晚两头,日头一当空,就一窝蜂下去吃喝、打盹去了。此时纯粹过过嘴瘾,过过高高在上的主子瘾。
      其时,我也是这样的“主子”,可我没享用“主子”的特权,没加入这吆喝大阵。

      2
      我不加入,一是觉得很无聊,都是太阳底下备受炙烤的角色,都是凭体力干活,你高高在上砌墙抹灰,他负重奋进穿梭往返,只是由彼此的工种所决定。你吃的国家粮,是公司正式职工,他吃的农村粮,是公司临时合同工,都在公司吃粮、干活,谁也不比谁少晒一点太阳,少淋一点雨水。都是爹娘养的血肉之躯,哪有什么“上智下愚”、三六九等?
      我不加入,二是压根儿用不着吆喝,如果真要吆喝的话,倒是为我供料的那位小工应该吆喝我呢:“快快砌墙,料堆这么高,都快压垮架了”。
      当然,我的小工,不会这么有违人伦地真吆喝。他跟了我一个多月,我基本吃定他了,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吆喝。这个虎背熊腰的魁梧汉子,只是撩起汗衫前襟使劲地擦着一头一脸的汇成小溪似的汗水,背靠一根粗壮的架柱,坐在竹架板上,然后取下头上的尖斗笠扇着风。不过,扇风就扇风,歇着就歇着吧,你还神秘兮兮从左边裤兜里掏个什么东西,整个什么自恋范呢?他这个奇葩范儿还真勾起了我的兴趣,不由得斜窥了一眼。
      原来他掏出来的是一个镜子模样的家伙,顶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放在他那小蒲扇般大的巴掌里,似乎还反射着微微的光晕。他没有马上看那玩意,而是左顾右盼一番,确认周围无人注视他之后,才迅速对镜扫瞄几眼,然后同样迅速放回裤兜。接着又从右裤兜内掏出一本小册子,用一种和他这蛮工汉子形象极不相称的专注神情默默看着,很快进入了一个与砖、灰、扁担等毫不相干的世界……
      老实说,以前我的作业地盘同大伙儿一样,也是缺粮少药,不时闹闹饥荒的,可自打几天前来了这个金刚似的汉子,形势就大为改观了。我要是一台砌墙机的话,大可以没玩没了地运转做功下去,绝不会因断料而停歇半分。
      我这哥们也太有神力了,压在肩头的是节巴最密肉头最厚的竹扁担,红砖把砖夹子撑得满满的,每担都是40块,两百多斤呢。灰浆呢?4只甚至6只灰桶一肩挑,大步流星奔走着。如果说1层是平地、3层以上有卷扬机做垂直运输,架上平地几十步路算不了什么的话,那2楼和3楼,完全是原始方式,踩着跑跳一步步负重而上,谁的肩头即便只是搁上个100多斤,走在颤悠悠直晃荡的跑跳上,谁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气力不加的甚至还气喘吁吁呢。可他倒好,两倍重的物体压肩上,不说如履平地,可也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就像仅仅挑着几十斤东西,轻轻松松就上来了。
      红砖在架板上一码好,他就背着结钩扁担走空路再去运砖。这时,一手提着砖夹子,另一手往往又掏出“镜子”照那么几下,只是没有像《列宁在十月.》里的卫队长那样还有一把梳子,刷刷刷梳那么几下头发,因为一般情况下,想梳也麻烦——他头上总是戴着尖斗笠的。
      看他这么个超人范儿,管着两个工地的泥工队长打起了主意,让他一个顶俩,腾出一名小工去另一工地。谁知这汉子不喝这一壶,操起一口毛主席家乡话回敬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各人自扫门前雪。您又不会多发一分钱工资给我,我吃饱了撑的呀。”
      队长讨了个没趣,只好另找茬来维护其尊严:“好,好,好!你是懒人挑重担,好腾出时间来耍,看耍书,只是你可别把扁担压断把砖夹子撑坏了,公家的东西要爱哦。”
      汉子不说话,只把工具横在队长眼前:节巴最密肉头最厚的那家伙,上面还绑了一根形同小扁担的竹篾片,连接铁钩的绳索也比别人的粗出好几股,至于大号的砖夹子,也给密密麻麻缠上了棕绳子。

      3
      亦珠去外线工地前的那个傍晚,我们这个“四人帮”看完电影《快乐的单身汉》,一边就着影片情节快乐地扯着闲篇,一边就不知不觉信步走到河滩上。在草地上一坐下,“快乐”的话题不知怎么一下把转嫁到了脚手架上,聊着咱这些”师傅“拿那些小工开涮取乐的事儿,我就顺势扯了扯关于我那位小工的闲篇:那家伙凭一身牛力多装少趟运料快,多赚休息时间用来照镜、看书。呵呵,成日间有这怪现状吸引着我,我才不会傻乎乎加入一干泥瓦工哥们的吆喝大阵呢。
      几个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亦珠第一个把笑声刹住,用那对似乎常年用水(不是泪吧)养着的大眼睛瞪了我一眼,努了努樱唇小口:“你就贫吧,编吧,成天鼓捣你那劳什子小说,对着稿纸去贫,去编吧,可不要搅到现实生活中来了哦!”
      “好啊,我看老船还得谢你呢,亦珠小姐。”我刚打算跟这位林妹妹逗逗趣,一旁的纪大明抢过了话头,这瘦长个子与我在一个瓦工班,有时甚至同扯一条线砌筑社会主义大厦呢。这家伙不失时机拍着美女马屁说,“要不是你这么说,他这榆木脑壳打死也不会想到可以拿这当素材,不定什么时候写进小说呢。不过,这小子说的倒是真的,我也亲眼看见那个膀大腰圆的小工,就是这古里古怪的德性。”
      亦珠矜持地笑了笑,很快便若有所思起来。原本有了些红晕的瓜子脸不知为何又变得苍白起来了。其实,一个陌生汉子,一个小工,即便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小工,其行为举止再怪异,与林妹妹你又有什么相干呢?难不成比我和大明这一对常常围绕着你的油盐罐子更有关注度么?
      罢了,我也不愿也不能再瞎寻思了,因为,这时亦珠缓缓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大明绅士般地作势要来搀扶,被她一只纤弱的手用力推开,然后一边略带蹒跚地迈开步子,一边同大家挥了挥手:“小菊,早点歇息去,我明天一早要去Y县纸厂工地了,还不晓得要呆好久呢。”
      “走喽——”与她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小菊——一个比她略矮略丰满些的姑娘应了声,背对着她,朝我们扮了个鬼脸。然后做丫鬟状,屁颠屁颠跟着走了。
      俩男生朝她俩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地行着注目礼。其实这“礼节”全是冲着亦珠一人来的,尽管她微微有点跛足,有些残缺,可那娉娉婷婷的背影,丝毫不影响对异性目光独具的磁铁般吸引力。
      当年的我,从来就没被这泥工活计吸引过,可也不是多么鄙视。这活计嘛,只是生活的一种形式,而且还是一种不愿奉为终身职业的形式。尽管掌握其基本技能不是多大难事,事实上我也在较短的时间基本娴熟地掌握一应要领,从打基础做“大放脚”,到主体的承重墙间墙山墙各类墙体的砌筑;从屋面防水到室内外抹灰,都一一试过身手,也弄得个像模像样了。
      如果说,刚学那会儿,兴趣还浓一些的话,那么,待到干得像模像样了,反倒觉得兴味索然。每天上班是无可奈何的事,一下班就拿起一支铱金笔或圆珠笔,对着一叠老爸或老妈的备课纸,煞有介事地涂鸦着所谓小说。
      没成想这新小工一加盟,我望着突然堆积如矮墙的砖、灰,搁在我身边,觉得真不是个事,显得我多么笨拙或者多么懒惰似的。只得在他看书的时候,拉开架势,甩开膀子,一鼓作气大干一阵。直干到矮墙夷为平地了才罢手。而看书的家伙并没有迷醉,眼角总有一线余光扫射到了平地,立马来一通多装快跑,很快又把平地变成了矮墙。我稍事休息,只得继续投入下一轮砌筑高墙、降解矮墙、矮墙再起的循环中……
      不知不觉,我的作业面比队友们高出一大截子了,堪称疯长了一把。猛可里我想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一古训。犯不上成为众矢之的吧。看来剩下的事,只能是走到高墙下的阴影里,同我的农民工搭档一样看看闲书了。
      可我手头无书。只好“喂”了一声:这位老兄,看的什么书?
      对方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再来。
      “喂,老兄”,仿佛还是同石头说话。
      我只好冒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可真是铁一样坚硬,混凝土一样敦厚的肩膀,用来担砖灰砂石,自然再好不过。可如果担道义呢?):“问你看什么书,好像没听见。可我砖灰快用完了,你又何事晓得,飞跑一样地给我送来了咯?”
      他这才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到我的脸,移到我质询他的嘴上,还有眼睛上。半晌才把手中的书本递给我。


            4

      原来是《红楼梦诗词选》,我不免惊诧莫名了。就这大力士,焦大式的人物,居然如此小资般酷爱软语情词解《红楼》?这反差也未免太强烈了吧!
      许是受不了我惊讶目光的久久聚焦吧,他那两束明净而坚毅的目光一下子缩回到他那对略呈三角状的眼睛里了,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被大人逮住了一般,嗫嚅着说:“没办法。从初中二年级开始养成的爱好。看得是有点入迷,周围一般声音大都充耳不闻。不过,下意识提醒自己毕竟是在做小工,间隔一定的时间总要抬头看几眼架板上的砖灰。”
      我说那你就隔三差五看架板吧,我先看看你的“红楼诗”,借机养养神。
      我一页还没看完,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他那卫队长照镜的经典快速切换镜头,我虽有几分好奇,可也不想傻乎乎打趣人家,偷偷照照自己的尊容,也算隐私吧,对人起码的尊重还是应该有吧。
      我只是私下里诧异,这大老粗还真是一个谜,牛高马大的车轴汉子,古铜色的大方脸上镌刻好几条不深不浅的沟壑,指示着浓眉小眼的位置,也似乎在透露主人的年龄,不说人到中年了,也早过而立之年了吧。一件白圆领老头汗衫经汗水浸泡早已灰不溜丢,且一个个小圆洞出卖一身腱子肉黑黝黝的成色。而一双小蒲扇般的大手,比脸比汗衫圆洞里的肉皮还要黑还要粗糙。就这副尊容,居然又是读红楼,又是照镜子,简直比老细还老细。我除了微微摇头,暗暗给那经典细节命个“飞镜顾影”的名称以外,实在不知怎么把握二者的对立统一了。
      我一边翻看着他的书,一边跟他闲聊起来:说实在的,除了《好了歌》,有点宿命色彩,通俗中带一些谐趣,能引起我一点兴趣外,其他什么《十二金钗判词》、《枉凝眉》、《葬花词》、大观园赏菊赛诗之类,看来看去不得要领,这些个风花雪月、卿卿我我、扭扭捏捏、欲说还休的劳什子,是不怎么合我胃口的。甚至连《红楼梦》全本也没读完,开头结尾倒是看了,因跳过了这些诗词歌赋和一些家长里短的描写,就好像整部红楼梦患了贫血症一般,给人的印象苍白得很,而那些过于含蓄的爱情诗和荣宁两府鸡毛蒜皮的日常生活描写,论你红学家怎么吹,也吹不来我的兴致。
      他说那是你静不下心来的关系。真要静下来,耐得住寂寞,读进去了,你会慢慢感觉得到。说红楼梦是百科全书,不是因为开头结尾以及贯串始终的宿命这条主线,其实就是你不爱看的那些内容,渗透着百科知识、蕴含着中国古典美学神韵,小中见大,平中见奇,一花一叶一滴水,照得见当时社会的本质真实呀。
      没想到一旦聊起这些,他压根儿不是我想象中的闷嘴葫芦,居然侃侃而谈说了好一会。他说的这些,以前不是没在书本上看到过,可当面听人用一种绝非讲课的平常话语说出来,倒是第一次。尽管他一再声明他绝不好为人师,可经过后来一系列接触,我从心底里把他当老师了。及至数年后参加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选择选修课时,我还凭着从这位仁兄那里学来的一点底子,选了《红楼梦研究》并考了个高分呢。此是后话,无须赘述。
      那天也不知聊了多久,看到人家的作业面也渐渐同我的趋平了,我们才从脚手架上的“红楼梦”里醒过来,各就各位,埋头砌筑起社会主义的广厦来……
      说来也怪,那天聊那么久,下班后分手时,还是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贵庚几何以及其他个人信息之类。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只要聊得来,那些都不重要,完全可以被忽略吧。
      不过,我总不能一直老兄老兄地叫着吧。没几天,他自己把自己不太隆重地推介给我了,用的是些边角余料的时间。
      他叫石晨曦,乳名曦伢子,同辈人直呼晨曦。N县人氏。翻过年槛子就是30岁了(我不免一惊,30岁的人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那可坏了,我也只有六年就会成他这样,悲催呀)。父早逝,扔下寡母、三个姐姐和他这个5岁的老儿子。寡母靠一手飞针走线的刺绣女红和缝纫,缝缝绣绣打拼出一家数口勉强果腹的生活。亏得几个姐姐比晨曦大不少,后来出嫁也嫁的都是好人家、殷实人家,她们帮衬着老娘把石家唯一的男丁送上学校,一路小学、初中、高中,都是成绩拔尖的角色。要不是“文革”来了,送大学,学费再贵,几个姐姐姐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问题是无校可进,无书可读了,晨曦只有回乡务农一条路可走。春耕春插,盛夏双抢、秋收晚稻,冬修水利,一年四季日晒雨露,挑重担、走远路,要不一身筋骨哪会出落得这般壮实,一身肉皮哪会熏陶得这般太阳针插不进暴雨水泼不进?可书都烂在肚子里的滋味真不好受,于是干完一天活计,就点着油灯看《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词综》和《红楼梦》,不时做点笔记,也算没虚度光阴吧。
      这时队上下放了好几个知青,文化程度跟自己差不多,在一起干活,聊天,还很对路。说到这里,他禁不住认真打量了我一眼,说有个后生子同你有几分相像,不但相貌,而且谈吐举止都有点不同于一般后生的书卷气。
      我说我长这么大,书卷气听是听说过,但到底是个什么气,压根找不着北,更别说能用到我身上了,从来没享受过这等名号呢,今儿可拜你所赐了,不知是应该荣幸呢还是汗颜?
      他不理我这茬,下意识地复制一把飞镜顾影,然后继续推介自己:
      说话间知青大返城了,我又落得个孤家寡人了。我和老娘联产承包的这点田亩,我姐姐姐夫搭一把手就行,为摆脱寂寞,也为挣点活钱,找到我一个在你们公司当干部的亲戚,就这样从烂泥巴田里一步登天,登上这高高的脚手架了。


      5
      没多久,脚手架上的大锅饭没那么好吃了。虽说还没有完全打破,可也让改革的春风吹得不那么逍遥自在了。虽没有一步到位搞多劳多得的计件工资制,可也舶来了计时工资加超产奖的分配机制。
      其时,我同晨曦俨然一对油盐罐子,搭档在一块,干活聊天两不误,有时还心血来潮,教晨曦几招瓦刀砌墙的手面功夫,我忘了自己学徒时的窘相,老是笑话晨曦笨手笨脚的样子。可不到十天半月,这大笨熊不知怎么变戏法一样地心灵手巧,做出来的活计几乎不比师傅我逊色多少了。得瑟,再加上略有点忙活,硬是让这家伙连红楼诗词都少看少背好几首了,只是那飞镜顾影还是不带减量的。
      这样一来,这个副工(小工的别称)把我这“正工“的活也夺走了一部分,我就只有大部分时间坐在架上或者干脆坐在工棚的床上看闲书,看《约翰·克里斯多夫》之类翻译小说的份儿咯。
      就这样,每天是要干就大干一阵,歇下来就坐他一个够,大有把竹架板坐穿的架势。可这“超产奖”一横空出世,我们也同大家伙儿一样坐不住了,心思都往钱眼里钻,攒劲干吧,多干一点,超产了,每月多拿八块十块奖金,打平伙打牙祭就不会缩手缩脚了,以前那个领到工资只够逞三天英雄,然后像阉鸡子一样度日的时代就会一去不复返了。
      老实说,起先我也没能免俗,跃跃欲试为超产奖而战。至于晨曦,这回找到队长主动请缨,不跟老船一个人干了,要多供一人的料。于是就有纪大明加盟进来,同我们结合成一个三人组了。
      风风火火地干了几天,每天工作量是原来的两倍还多。照这样下去,月底一评定,我们组每人拿十元的超产奖是铁板上钉钉,笃定的了。可我的手,我的手啊!由于每天要砌筑一千多块砖,高频率地接触粘有砂粒的湿漉漉的红砖,十个指头都不同程度带花了,尽管戴上手套,不到一天,纱手套手指部分就磨穿了,很快就有斑斑血渍模糊叠印在手套上、墙体上,真是血染的风采呀。
      我没有对越自卫还击战的英雄那么伟大,一点也不为自己无意间克隆这“血染的风采”而骄傲,去你的超产奖吧!还是像以前一样,拿着撑不坏也饿不死的基本工资爱干不干的多好。可一看晨曦,指头厚厚的硬茧哪会在乎砖头灰浆的侵蚀?劲鼓鼓的,兴冲冲的,一副余勇可贾的样子,恨不得一人供三人的料。至于大明,虽没晨曦这般粗犷,却不知为何也没有我这般“风采”,只有左手两个指头磨破了一点螺纹,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血渍,缠上胶布就没事了。
      我不管这么多,先请了两天病假,然后毅然退出了三人组。晨曦可不愿落下我,自告奋勇在重组的三人组之外再多供我一人的料。当然,重走老路的我同他们相比,充其量也就能用半个人的料。
      在我“病休”的那两天,晨曦也请了一天假回去了一趟。再来工地,带来了好几件行头——几对特制的能装50块红砖的砖夹子、两担特大号木桶。桶壁外边都写着一个红红的“晨”字。
      就这样,工地上每天都有个薛仁贵似的大力士,用一副铁肩挑着常人只会啧啧称羡却无法效仿的砖、灰重担,穿行往返着。一人供三人半的料,还有余暇飞镜顾影,顾影之后,居然跑到我的作业面,装出一副可怜相:“行行好吧,船皮。我又是好多天没拿瓦刀了,你好歹让我砌几皮砖,过过瘾嘛。”
      其实,他的一番良苦用心我清楚得很,担心我手指未复原,要帮我,却又要给足我面子。
      我故意摆谱:“这个嘛,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俩得做个交易……”
      “就你小子鬼点子多,说说看,怎么个交易法?”



            6

      我说:“很简单呀,我这瓦刀换你那啥……飞镜顾影的镜子,瞅一下嘛。”
      没想到这交易没成,或者说是我做了个赔本买卖——我瓦刀让他拿去了,他那镜子仍然没到我手。
      其时,他支支吾吾搪塞了好一会,到头来“镜子”还是没拿出来。这不得不叫我怀疑这“镜子”未必是实打实的单打一的镜子。反正几个月了,看他飞镜顾影不下两三百回了,可从来没看清是个啥模样,其中必有隐情。可到底是什么呢?尽管我很想弄清这悬念,但还是本着尊重别人隐私的心理,不和他霸王硬上弓了。再说,凭他的身胚子和体力,即便真“上弓”,也铁定得不了手的。
      俗话说“有钱能买鬼推磨”,那年月只需一点点物质刺激、奖金刺激,房屋的主体结构就一个劲地疯长起来了。这不,晨曦刚来时还刚刚打完基础,在建正负零以上第1层,不到3个月吧,一幢5层的办公楼主体就封顶了,接下来内外粉刷、门窗油漆、水电安装……各工种成龙配套交叉作业,敲敲打打,打底上漆,忙得有声有色起来了。
      亦珠就是在这么个立体交叉有声有色的作业氛围里,以女油漆工的飒爽英姿,再度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她是前两天晚上从Y县工地回来,昨日歇了一天,今天就被派到办公楼工地干活,首先当然是给门窗油漆前打磨、刮腻子之类工序吧。
      不用说,几个老伙计一见面就是一番林妹妹长林妹妹短地说说笑笑。谁知道一听“林妹妹”,刚刚例行过飞镜顾影、手头正欲从兜里拔出《葬花词》来进入角色的晨曦老兄,居然把小册子随意搁一窗台上,竭力睁大着怎么也大不起来的眸子,看似茫然实则并不茫然地跟进着我们的目光搜寻“林妹妹”。
      这不搜寻不打紧,一搜寻立马撞出电石火花了。我和大明莫名其妙僵在一边,见证一个戏剧性镜头的定格:一个眉清目秀、弱柳扶风的城里姑娘和一个外形粗壮、土气十足的乡下汉子竟然戏剧般地在一间正待内粉刷的房子里对上了眼。我分明看见,晨曦这家伙嘴巴给套个“O”型,老半天也没解套。
      “曦哥——怎么会是你?”
      “啊呀,是亦珠啊,快两年……两年没见面了吧?还能见到你,真没想到,没想到啊!”说完仍张开嘴,“O”型依旧。
      大明这小子在我耳边轻轻嘀咕道:“奇了怪了,焦大遇上了林妹妹!可也犯不着这般惊奇吧?”
      我同样用耳语回了他一句:“接下来你会发现,惊奇有理由。”
      果然,两人一番解释,很快解套了晨曦的“O”型和我们的惊奇——
      亦珠也同我和大明一样,作为知青下放过,下放在晨曦他们队上,而且就住在他们家。一同住进去的还有小菊这跟班。将近两年的绣地球,对这个粗使丫头来说倒没什么,可对患过小儿麻痹症自幼体质羸弱的亦珠而言,那可真是够呛了。要不是多亏石大妈和曦哥的关照,还不知如何从风风雨雨里熬出来呢?



         7

      那天下班后,亦珠做东,主客当然是在乡里关照过她的曦哥,作陪的自然少不了我和大明这哼哈二将,还有在小城一家床单厂做挡车工的小菊。
      姑娘们一人一小瓶汽水,三个男子汉开了一大瓶德山大曲,那时的国营饮食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佳肴,就一个醋溜鲤鱼,一盘白切肉,一碗鳝丝烧黄瓜,然后就是炸辣椒和好几个叶子菜。可大家伙儿就着这些大路菜,喝酒喝饮料,聊起当年知青生活这本经,不晓得有好投入,其中虽不乏唏嘘慨叹,但更多的还是对那些个野趣的回味。
      闲扯了一通,话题终于被我扳回了主航道:“话休烦絮,说说当年在曦哥家打成一片亲如一家的事儿吧。不如你们三个当事人从实招来吧?”
      亦珠、小菊和晨曦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倒是小菊快人快语:“没我什么事噢。虽然我也很感谢曦哥和石大妈的多方关照,保证没齿不忘,可毕竟只是托林妹妹的福啊!”
      我点将了:“你个快嘴,那么你就以参与者兼旁观者的身份,先说吧,他们俩作补充。”
      大明不干了,非要晨曦先说不可。
      一番争执,还是小菊开了个头,后来你一句我一句,也不记得谁谁谁说了那些故事,提供了哪些细节,反正我事后一回顾,笼统整理出来,就是下面这支乡村生活咏叹调吧——
      照身体情况来看,亦珠实在不应该下乡插队。一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弄得左腿比右腿短了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让她弱柳扶风的优美走姿微微变形,再平的路也觉得不平。二是脾胃不大好,红薯土豆南瓜等瓜菜,即便只有常人一半的量进入体内,便能生翻江倒海之能量。而那时全米饭在城里居民锅里是绝对的稀罕物,不逢年过节,休想出现。这样一来,摄入量太少,人就益发清瘦纤弱,渐渐地就把一个“林妹妹”的形象加上点现代元素,无意中给演绎出来了。
      关于她属不属下放之列,执掌学生分配大权的学校工宣队有两种完全相左的意见。亦珠身子虽弱,可心比天高,跑到工宣队办公室,抢过笔来,在墨迹未干的下放学生名单上,堂堂正正写上“朱亦珠”三个大字。
      就这样和七八个同学一道来到了N县靠近韶山的一个村庄,她和小菊分到了晨曦家里。
      队长还算通情达理,接回知青,先让他们歇两天,熟悉熟悉情况再出农业工。
      可亦珠她俩一天也没歇,一进家门就缠着石大妈问长问短,帮着喂猪喂鸡,拿起火叉子夹着毛柴、稻草烧火煮茶煮猪食,黑烟凶猛地窜上来,直弄得眼泪珠子像断线一般地顺着沾了不少锅烟灰的脸颊流个不停……
      大妈对这两个妹子,特别是亦珠可是打心眼里喜爱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这妹子何事咯样细津津的,像根香签子一样?听小菊那么一说,老人心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想出一招:从吃稀饭开始,慢慢加稠,直到吃软饭、硬饭,保准能把肠胃调理好。
      于是大妈就巧为无菜之炊,想方设法弄些香芹、荠菜拌入慢火熬成的稀粥,为她养胃;大热天,晨曦顶着正午火辣辣的日头,去港汊田头摸小鱼小虾,翻泥鳅鳝鱼给俩知青改善生活。
      母子俩还多次同队长套近乎,软磨硬缠地让队里安排些轻松活计给亦珠。春插双抢大忙季节,实在安排不过来,石曦就利用大中午或者有月亮的夜晚,近乎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像做坏事一样地做好事——来到分给她或者她们的田头,或栽种秧苗,或挥镰割禾,反正手脚麻利,活儿娴熟,个把两个时辰拿下一大片,够她们半天的工作量。
      起先,亦珠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这恩赐,要跑去跟队长澄清这是晨曦哥的杰作,工分要记他名下云云。大妈一把按住:“珠妹子啊,你这不是为他请功,倒是害他呀。人家会说他为一两个知青妹子献殷勤,准没安好心呀。再说,你让他多做点田里功夫,他还舒坦些,省得他没完没了地看那些死人子的书。都死了几百上千年了,留下的那些书里还出得黄金般的稻谷?曦伢子干这些活熟门熟路,晒点太阳晒点月亮没事的,反正早就是雷公一样乌黑乌黑的了,不差这点晒。”
      大妈这么一说,只好违心地领受这高工效带来的高工分了。不过,也正好刺激了亦珠发狠苦练插秧割禾等手面功夫的好胜心。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农忙季节下来,早已练成“快枪手”了,而跟班小菊总是慢那么一点点,不过,论挑担子、踩打稻机,亦珠小姐就不是跟班丫头的对手喽。
      第二年,晨曦的殷勤可就没处献了。不过,又有新的使命落在他肩上。令他做梦也没想过的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居然要拜他这个乡巴佬做老师,不是当年最风行的做阳春的田间老师,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石大妈所说的那种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夫子们留下来的书,有人要让晨曦教那种书了。



          8

      听到这里,大明端起杯子,朝晨曦举了举,揶揄地笑道:“来吧,干了这杯酒,‘晨老师’。难怪你兜里不是红楼诗词,就是楚什么……什么词,那个屈原的问天、九歌还离什么烧吧,或者西箱子记,哪有西游记好看?原来你这家伙真还有两把刷子,当上了古文老师!从实招来,这俩美女是不是你的学生?”
      一桌子人被这“楚什么词”、“离什么烧”、“西箱子记”弄得莫名所以,但随着我和晨曦、亦珠猝然感悟喷溅出来的笑沫,大明本人和小菊也莫名其妙跟着大笑起来。
      当我在满座笑声伴奏下为名著们“落实政策”——为《楚辞》、《离骚》、《西厢记》一一正名之后,晨曦的交代也没法不从实了——
      “是的,那时候出农业工,除了春插、双抢大忙季节,平时的农活,谁都是出勤不出力,中耕除草,斜撑一把薅锄子,就着东家长西家短乡里粑粑城里肉丝面之类的话题说说笑笑好一会儿,才挥动那么几下。说是锄草的,倒不如说用锄头撑地,附带打打精神牙祭,图个乐子的。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我可做不来,一撑地就要困觉。我只管往前锄地,恨不得一鼓作气完成一天工作量就回去看我红楼三国唐诗宋词。可既然是出集体工,就不能脱离集体呀!不管你完没完成任务,你提早回去了,就是开小差,就是逃兵。所以……”
      我一把打断:“所以你就把那些个《劝学》、《师说》、《爱莲说》、《五柳先生传》,还有红楼十二金钗之类如花美眷依次带上田头巷陌,一口气干一阵活儿,就在田边地头坐下来,同她们一亲芳泽,看个黑地昏天,亲个没完没了的。看大伙儿赶上来锄地锄到你前头去了,你又把她们塞入裤兜,不自觉地拿出抢火般的架势,当然又没用多久,便超出伙伴们一大截子,直到地头,看那些以撑地为主业以锄地为副业的人群越来越小,小得像一只只蚂蚁似的,你就故伎重演,席地一坐,又同古人特别是古美人亲密接触起来了。”
      晨曦惊讶地望着我,喃喃地说:“你怎么知道?当年你明明下放在几百里外的农场,可好像就在我们队上,在我身边一样。莫非是那个我以为同你相像的知青,根本上就是你,只是稍稍易了些容吧。不然的话,你就是神探狄仁杰再世哦。”
      “别逗了,晨曦兄。狄仁杰?你以为你这高帽子能吓倒我?还易容,还卧底呢!我可从没到过你们那旮旯哦。可我同你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你那德行,还不摸个八九不离十?一干起活来,人家看起来好像要拼命,当然你自己是懒人干重活,多拉快跑,一点也不觉累。你这性格绝对不可能是到了脚手架才突然蹦出来的吧?在乡下出集体工时,你怎么个表现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像得到呢,还用狄仁杰?好了,别聊些个虚头巴脑的家伙,赶快言归正传,说说你怎么爬到秤钩上自称自做起老师来的吧。”
      晨曦咽下一口酒,半晌没开言,我分明瞥见他的眼神正好与做他对面的亦珠凝睇着的目光对接。便矛头一转:“既然人家谦虚,那么还是你轻启朱唇吧,亦珠小姐。谁叫你好歹也算咱晨老师的学生之一呢?”
      亦珠还没说什么,一边的小菊倒像《西厢记》里的红娘一样一力应承下来:“不是‘之一’,是唯一。就让我家小姐把这故事接龙下去吧。说累了的话,本姑娘这张快嘴包圆就是。”
      亦珠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堆出了两朵红晕,矜持地轻轻咳了一声,还是落落大方地“接龙”了——
      

      
            9

      “刚开始中耕锄草的那两天,曦哥这么干,我还没太在意。可接连几天都这样,就让我生出了几分好奇心。同小菊嘀嘀咕咕如是这般地耳语了几句。待曦哥快速锄地从我们大队人马面前经过时,小菊就猛可里‘喂’了他一声,诈他当前正值批林批孔热潮澎湃之际,可别看毒草哟。让小女子先为你辨别辨别。别抓了个现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原以为这下子会吓得他汗毛倒竖,可他大大方方把封面朝我们眼前一亮:《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
      “这一亮相,很快就亮出了一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标兵。支书队长让我歇工一周,专门整理一篇材料,上报公社。写材料难不倒我,可问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然,一个活生生的曦哥,一年多来与我在同一片蓝天下沉重地绣地球,还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同喂一栏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是我总感觉还是不怎么了解他。至少他不是那年头典型材料里的‘高大全’,够不上成为‘典型’的资格。既然这样,我主动放弃脱产一周的优惠待遇,向支书承诺尽力而为,却不敢做任何保证一定能让晨曦同志一炮走红。
      “曦哥干活多拉快跑,抢挑重担是不错,可都是为了赚取比别人多几倍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好看他的书干他的私活呀。而且,我看他对我的关心,与其说纯粹出于一种极其朴素的农民兄长对知青妹子的怜惜之情,倒不如说是把红楼梦中林妹妹柔美孤傲多愁多病的形象硬性嫁接到我身上了。在悄悄帮我和小菊抢插抢收的那些日子里,好多次与我的目光刚一碰撞,他就立马慌乱地避开了。如果不是心里有什么朦胧甚至暧昧的小九九,何至如此呢?
      “然而,任务既然已经接下了,就不得不勉为其难。首先就得像记者那样主动同他接触,或者多种形式多种方式地了解,看能否探测出他那看似大大咧咧坦坦荡荡而实际上却庭院深深的内心世界。其实这早已超出了我要完成这篇官样文章必须要做之功课的范畴——那年头,要炮制一篇像模像样的典型事迹出来,压根不需探索什么真实的内心世界。
      “田间地头,他还是独行侠似地不与群众群众打成一片,干活看书两不误。茶余饭后,一边搅动着长长的猪食勺子,也一边捧着本有纸张些发黄的书看。出集体工时,我也只是偶尔问问他能背诵几篇毛著,可他总要子丑寅卯地背上那么几段甚至整篇。在同一屋檐下同一灶台边,我一边接过他手中的长勺子,一边向他请教五篇哲学著作、还有老三篇里面有哪些微言大义。平时说别的,曦哥基本上是个机械人,被动地以极其简练的单词短语回答,仿佛要立志做个惜语如金的模范似的。而一旦说起书上的东西,那就很难关住话匣子了。不过说着说着,老是被诸如“司马迁”生死观、愚公移山出自《列子、汤问》之类次要话题给绕进古色古香的古典哲学文学加史学混合凑成的圈子里去了。
      “譬如毛主席引用司马迁的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以此来表彰像张思德一样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人重于泰山。可只因我无意中问了句“司马迁是个什么人,以至能引起毛主席这么高度的关注”就引发了他的长篇大论,从李陵抗击匈奴兵败被俘说起,直到史官司马迁为之说项求汉武帝念在其战功卓著忠勇可嘉的份上,设法引渡其回国,竟至于龙颜大怒,处司马迁以宫刑。奇耻大辱之下,本想一死了之,却以民族大义为重,社稷荣辱为最,带着奇耻大辱苟活于世,秉笔修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写下万世流传的《史记》。
      “接下来,还以史记的体例编排、纪传体的史家独创,文学语言的千锤百炼,就着一个个经典的细节一一为我分析、点评。
      “就这样,我听着听着,渐渐进入了一个古老的世界,虽然充满了杀伐之声、政变之乱和亡国之音,但从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李清照、曹雪芹等历史人物的感情世界里,我领悟到人间真情、真性情实际上是古今一理的。人之所以为人,在很大程度上,还是理性主导着行为方式吧。不过,人毕竟又是具有动物性的,升华一点就是感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就是感性的动物。在感性的天地里有更多的表现形式,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就是这回事吧。要不,怎么会有那些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风流至上的亡国之君,那些“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潦倒情圣,还有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林黛玉、史湘云、秦可卿……
      "说到动情处,曦哥竟然从他的卧室里翻出厚厚一叠发黄的书,线装的《楚辞》、《古文观止》、简装的《史记》、《唐诗三百首》、《红楼梦》、《三国演义》,一一翻出原文,让我与他说的那些东西印证。我那时才晓得中国文学浩如烟海,博大精深,曦哥说这还只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我再度好奇了:一个乡里大老粗哪来这么多经典文选?原来他老父亲就是个教国学的老夫子,一生身无长物,就是这些被视为“四旧”的老书伴随他含辛茹苦、含污忍垢的一生,为此他把这些宝贝东藏西收,总算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场又一场被付之一炬的无妄之灾。弥留之际传给唯一的儿子,直到5岁的曦哥竭力抑制着不让在眼眶里转个不停的晶莹泪水掉下来,手捧一本《幼学琼林》,乳声乳气颤抖着说我读,读书,读好书……老人才最后一次闭上了此前怎么也不可闭上的眼睛。
      "说到这里,曦哥竟然不管不顾了,顺手拿过那本我和小菊还有好几个人都看到过的《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小心翼翼地拆解封皮和一部分印张,出现在我眼前的原来就是一本薄薄的《西厢记》。这下我可恍然大悟也彻底无语了:红皮白心,这就是‘如饥似渴学习毛著的典型’。他红塑料封皮里包藏的都是这些‘封建货色’啊!封皮依旧,只是那货色是看完一本更换一本罢了。
      "我说大明,你别这样瞪着眼珠子,像不认识似的盯着曦哥,行不?上次我去y县纸厂工地前晚,老船和你说起新来的小工那么能干有那么争分抢秒地看书,我就有点怀疑是不是曦哥。果然被我料中了。因为,凭我的人生经验,这么读书的,还没见到过第二个。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可能与这些个古人、死人有丝毫瓜葛,便赶紧打住。不过,采访所获竟然与写作目的完全背道而驰了,这文章还怎么写呢?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可总是不了了之,仍旧是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听曦哥如数家珍一般地谈古不论今……
      “瞧,我这不说不打紧,一说就说开了说乱了。其实,曦哥自己就在这里,古文里的故事、人物、启示怎么着也地让他说呀。我倒好,来了个喧宾夺主。反正你们天天跟他在一块架板上站着,以后再听他讲古吧。我不罗嗦了,还是小菊的快嘴来吧。”

    10

      小菊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汽水,再让服务员上一大壶白开水。不管酒徒们杯中还有没有酒,就端起水壶,往一个个杯里倾倒着。当然做这一连串动作的同时,嘴里也没闲着:“都给我满上,满上。灌这么多猫尿,该兑点白开水清醒清醒了。不然,你们连听我说完这故事的时间都没有了。”
      “见过损人咒人的,可哪曾见过这么损人咒人的?”大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端着杯子朝她晃了晃,歪着脑袋说,“你这臭丫头好狠心,居然咒我们喝这点点酒就见马克思?”
      “可惜你们都还不够格,尤其是你。我只是怕你们喝高了,趴在桌子底下睡着了,到时没谁拉得你们动呢,真是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放心吧,哥们不会那么熊包。你只管好好接龙下去,把故事说好听点噢。”
      “我只管‘好说’,你管好自己的‘好听’就行了。听好了噢——
      “我这人生来就是丫头的命。跟亦珠同学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是陪衬,不论是容貌,还是学习成绩。我不跟你们说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亦珠采访曦哥,她总是让我在场帮衬着发发问,凑个气氛什么的。可我这三脚猫就是坐不上一顿饭的功夫,没听几句,思想就开小差,接着脚底下抹油,人也开小差了。亦珠给那些死人子的书死人子说的话、还有曦哥这个活人代替死人子说的话给拖进了古老世界,我不感兴趣,也没心情搭理。我只关心她怎么交支书队长的差。那篇材料好歹也写出来写得像模像样交得出手才行呀。
      “幸亏我那大小姐沉是沉到古人堆里,却也还是没忘了给现代人写材料这档子事。只是愁眉苦脸,把一叠稿纸划坏一张又一张,撕下来就地一扔,我只好捡起来,看到都是一句两句、一行两行的字迹上划满了横杠杠。还没看清写了些什么,又一张废纸扔到了我脚边。我只好充当专业搓纸团的角色,她扔多少,我捡起多少,然后又一个个搓揉成纸团。简直就是一条配合默契的纸团生产流水线。
      "大小姐终于把纸笔一扔,同我一五一十说开了她的心结:这任务是无法完成了,只能给领导交白卷了。还千叮咛万嘱咐地叫我别说红皮白心的事儿。我说我再没良心也不会出卖我的衣食父母一样的曦哥吧。只是你我这么一鼓捣,让曦哥田间地头学毛著,抓革命促生产两不误的光辉形象在队上早就传开了。如果你不写就只能让队长支书心下生疑,弄不好叫治保主任带一班人明察暗访,不定怎么穿帮了,那可真是害了曦哥呢。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用你的生花妙笔,把这个典型真的树起来。
      “亦珠紧皱着眉头,捂着上腹部,仿佛心口很疼的样子。我说,说你像林妹妹,你还真较上了劲,弄出个西施病恹恹的模样来了。我要学你吧,保准是十足的东施效颦。都到这份上了,西施也好,东施也罢,都只能扔到一旁,静下心来,炮制好这篇材料。我没读多少书,可我晓得材料就是这样炮制出笼的,只要这般这般,如此如此……"


           11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就别卖关子了。竹筒倒黄豆,就痛痛快快倒出来吧。”大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一副急不可耐,不待“下回分解”就要提前获悉结局的模样,对小菊直嚷嚷。
      “着什么急?”小菊又操起开水壶把桌上再次空出来的杯子倒满,自己先干了一杯,又赶紧满上,“酒没了,水可管饱哦。”
      晨曦把手一摆,怒了努嘴,示意大家看看餐桌周边,几个人才注意到店里七八张桌子就剩我们这张了,服务员一个个横眉冷对我们这群“开故事会”不晓得天昏地暗的家伙,抄着手向我们这最后的堡垒缓缓挪动着,大有要把我们一锅端,或者包一锅大肉馅饺子的架势。
      别误会,不是怕我们付不起钱,想赖帐,那年头进饮食店吃喝从来都是先交钱后上菜的,我们这下都整明白了,都什么时候了,人家店里可要打烊了,还能舍命陪君子一般跟你们这帮小爷小姐干耗着?
      “撤!小湖公园。”大家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大失风度地夺门而出,立马消失在夜幕中。大明大半支烟还没抽完,一干男女就打坐在公园石凳子上了。
      不待小菊再接再厉接龙说事,晨曦这会儿倒不由分说夺过了接力棒:“还是我来吧,咱长话短说好了,不然太晚了,影响大伙儿明天上班呢。
      “就算我再糊涂,也晓得亦珠身负重大的政治使命,在咱这乡旮旯里还有比出现一个学毛著标兵更出彩的事儿?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敢作敢当。一是一,二是二,她来采访你,要么就是一口回绝,要么就是全力配合。可我就这么优柔寡断,本想委婉地说几句学毛主席著作,其实并不是学得那么好,只是略有点心得而已。可不知怎么一来,跟亦珠扯着扯着,就扯到那些古人身上去了,以至弄得人家骑虎难下。给一个弱女子出这么大一个难题,我禁不住一个劲地捶着自己的脑门,直骂猪脑子,猪脑子。
      “不过猪脑子还是想出办法来了,那晚上我刷刷刷写下几个要点交给亦珠,让她怎么怎么写一个农村回乡青年是如何学习毛著的。亦珠接过来一看,说你这学富五车的人想出的点子,原来也跟小菊这丫头片子讲的几乎一个版本?我说英雄所见略同,英雄不问出身,只要能操作就行。
      “亦珠如法炮制,再加上她文字功夫不赖,足以娴熟地驾驭当年那种文革体。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大功告成了。第二天临出工前让我看了看,还真不错,用了一些气吞山河、高大全的语言,写出了一个并非高大全的我。
      “在她的笔下,我一方面学了毛主席著作,几乎立竿见影,浑身充满了力量,那种改天换地、叫高山低头令河水让路的气势贯穿在胸臆间,所以十八般农活做起来都是如臂使指,又快又好,自然而然领先大家一大截。
      “可另一方面,表面上看,我还是有些私心的:干完自己的那份活计,却又不想多干,不想发扬互相帮助的高尚风格。实际上,原因有二:一是要把自己提高工作效率的多余时间用来继续学习毛主席著作,他老人家的书不仅百读不厌,而且每多读一遍都能从中领会新的高深的革命含义呢。二是毛主席说过人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不能越俎代庖,我的理解就是不能帮人干那份原属于他自己的活计,那样会惯坏被帮的人,产生严重的依赖心理,到头来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这不反倒害人吗?”



            12

      “这篇材料一层层地递交上去了。虽然到头来没有产生轰动效应,没有让我登上‘标兵’的领奖台(不登台,正是我渴求的),可也没有让支书队长以及操刀手亦珠下不来台,人家可是尽力了,谁叫你们队上这‘标兵’还差那么一小步呢?只是有一天公社革委会主任来队上视察,让支书派人把我找去,还当面夸奖了我,说你这‘不帮人是为了不惯人’一说,可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新观点哦,值得推广。
      “这件事算是波澜不惊地搪塞过去了,可以后再看古人的书,就更加要小心谨慎了,红皮白心不光用在田间地头,即使在家里也不敢撕下面具呢。一听到门外窗外风吹草动,人叫牛哞什么的,就忙不迭地环视四周,再审视‘红皮’,发现有‘白心’裸露在外,立马收藏起来,像藏私生子一样。当然还不至于担心有婴孩的哭声露出马脚。其实,除了个别一两次,绝大多数都是一场虚惊——没外人光顾我这寒舍。
      “倒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亦珠妹妹,经过这一场所谓的采访,倒勾起了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兴趣。可她总是说中学时基本上是鼓捣些田间课堂、车间教室的玩意儿,没正儿八经读过几篇古文,非要拜我为师不可。我说我也只是半瓶子醋。她还是声称总比她这空醋瓶子要强。别看她表面上黛玉似的柔柔弱弱,可骨子里也像黛玉一样心高气傲,特要强的那种。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就这样,无牛且用马耕田,我这孬马只得背上了牛轭子,拉着古老的犁铧在故纸堆里,缓缓地、躲躲闪闪地行进。亦珠作为学手,在一旁边学习,边跟进……
      “也不知有多少个灯油熬尽的夜晚,她和小菊住的房间成了最小最小的私塾,我这个不戴瓜皮帽不留三绺胡须的当代老书先生煞有介事地为两个女弟子传道授业解惑。说是讲课,其实更像一间阅览室里的自学,说是两个学生,其实小菊连陪读的起码条件也不具备。没坐几分钟,没读几行文字,就悄悄溜出去跟我老妈拉呱去了,或者是横倒在床上盖个薄被子进入了黑甜乡。
      “还有,为了防范不速之客,我一般是把一些就某篇文章某首诗歌所做的解读分析的笔记给她看,还有疑问,我的解答也是极小的声音,有时甚至近乎耳语。这种静静地教学,恐怕史无前例吧。可能是过分专注地关系吧,就算这样静谧,我们俩还是对外面的响动充耳不闻,幸亏貌似睡着了的小菊即便在浅浅的睡梦中也能忠实履行着耳听八方的责任,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很快奔向窗口打探动静,如有情况,第一时间把书本笔记往床头褥子里一塞,我也默契配合着开门进入自己房间。
      “可百密一疏,再严密的防线也有因偶尔疏忽被攻破的时候。我们这些从没经过特殊训练的地下教学人员,有一次险些被抓了个正着。因小菊睡得太香,门外脚步声伴随着咳咳喘喘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直到支书和我老妈对话的声音在堂屋门外响起,我才意识到坏了,正自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亦珠急中生智,一把推我进入床底下,那年头因防潮,床脚都兴垫几层厚厚的砖块,我身胚子虽大,还是可以钻进去的。然后扯起小菊,一同把那些书本笔记塞入被子里,再把床单尽力往外扯,遮住床边到地面的空间。然后她们俩上床盖住被子,发出均匀的粗重呼吸,如同熟睡了一般。
      “我侧卧在床下也不觉得怎么憋闷,还在想着苏东坡《前赤壁赋》里‘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意境,待会儿该如何让亦珠体会的事儿。猛可里听到敲门声,还有老妈和支书叫唤亦珠和小菊的声音。她们显然是故意拖了一会,才装作朦朦胧胧极不愿意从睡梦中醒来的声音应答。大约是小菊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去开的门。
      “原来支书是特意来放送好消息的,上头来了些招工指标,我们队摊上了一个。那晚他说话的神态完全与平时判若两人,对这两个知青妹子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看你们俩在队上接受再教育也快三年了,其他知青都上去了,我这人嘛,就是个刀子嘴,糍粑心,平时对你们说话可能不太客气,可看你们可怜巴巴的,心里头怪难受的。关键时刻还是想帮你们一把。这不,我到公社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松了点口,同意让你俩都填表试试,不过公社那班头儿原则性好强呢,到时能不能都走成,还要看……看……看什么,后面的话含含糊糊,床下的我根本听不清了。
      “小菊正要说什么,被亦珠一把打断,谢谢队上的好意,这事的确是好事,可还没到火烧眉毛吧?还是明天到队部再议哦。实在不好意思,早晨扯秧起得太早,太犯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看支书是不是可以……。
      “支书走了,躺卧在湿漉漉的床底下感到周身凉飕飕的我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爬出来,却兴高采烈地祝贺这两个妹子。小菊自然是一脸灿烂,可亦珠的脸色依然苍白如故。她跟我分析了支书那拖得老长的“看”字诀的话外之音。
      “这不分析便罢,一分析顿时令人毛骨悚然。我们这里是广阔天地,不是世外桃源,本大队其他生产队,还有别的大队的知青,要通过招工、参军、推荐上大学等途径走出去,不说人人要雁过拔毛,可如果立志做铁公鸡不拔一毛,不向队上、大队、公社层层孝敬一点银两或物资的话,即便侥幸上去了,也要有能吞下三碗绿鼻涕、甘受几次‘胯下之辱’的忍者胸襟才行。而女知青,更是像过鬼门关一般,面临着大权在握的一束束色迷迷的目光‘隆重检阅’,稍有些姿色的,再加上上面没人打招呼的话,要想受检过关,一般很难逃过某一级色鬼的蹂躏。


         13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能让亦珠和小菊在上头‘看看’之后逃过这一劫而又顺利招工返城?两个妹子束手无策,我和老娘为她俩急得团团转。那几天,出集体工,甚至连随身带的‘红皮白心’也给忘了。干活的节奏也慢了好几拍。至于回家当私塾先生的干活,更是没一丝心情了。”
      “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晨曦愈来愈沉重的叙述,原来是夜渐渐深了,瑟瑟凉风趁黑悄然来袭,其他人倒是没多大感觉,可咱那身材单薄穿着也单薄的‘林妹妹’就有些扛不住了,只见她双手紧紧搂抱在胸前,站起来双脚在地上蹬踏不已,而嘴唇还是无可避免地发乌了。
      大明是第一个展示其怜香惜玉的绅士风度的,只见他飞快地脱下外套,给亦珠穿上。可惜没多久这个脱剩件短袖衬衫的家伙很快就把她那乌青嘴唇克隆过来了,一副发疟疾打寒战的鬼性样范,叫人哭笑不得。
      我们几个连忙让亦珠退还大明的绅士风度,我和晨曦几乎是同时脱下外套,可亦珠只要一件。
      也许是就近的关系,也许是他那洗得发白还散发着些许肥皂气味的劳动布工作服比我的一件春秋衫布料要厚实的缘故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不便言明也不必言明的原由吧,总之,亦珠没接我的茬,穿上了晨曦那件肥肥的就像硕大龙袍一样的工作服。我想如果从美学上来看,亦珠穿上我的外套,虽然也不会合身,可保准比这好得多。可惜,此刻御寒为上,不接纳美学。
      这次是亦珠发号子了:“走,到我家去。出大门向南走一百多米,再向东拐,没几步路就到了。坐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把这个故事的尾声讲完,然后,咳咳咳咳……各回各家……”
      看来这‘林妹妹’还真是有些弱不禁风,这点风寒就让她着凉了。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再说我们这几个人都是熟叫花子了,没什么可客气的。
      进门一通叔叔阿姨的叫,亦珠的爸妈脸上堆满了笑。也许是初次看到晨曦这个铁塔似陌生汉子的关系吧,这对中年夫妇的笑挂在脸上很有几分僵硬感,还老半天撤不下。我心里替他们难受,可他们坚持着笑,张罗着客气,直至每人接过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两位中年人才退避三舍,让出小小客厅供我们可劲儿闹腾之后。
      小菊是这里的常客,当然不甘寂寞,不管不顾地说开了——
      “问题的解决说难也不难,说复杂也不复杂。四个人,怎么着也比三个臭皮匠的智商高一些吧。一个昼夜的功夫,诸葛亮的锦囊妙计出笼了。曦哥不是差一点被评为学毛著标兵吗?公社革委会主任不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小伙子最善于活学活用吗?还有,那段时间不是让大家学习毛主席回复一位叫做李庆霖的知青家长的信吗?主席在信里不是批评了目前农村干部没有好好对待知青,让他们受冻挨饿,还寄给李庆霖3百元‘以聊补无米之炊’吗?有了这些,接下来怎么运作,我想你们两个局外人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了吧?”
      “你说这些有屁用?”大明斜斜地扫了小菊一眼,“跟招工的事一点连带关系也没有。”
      我接过话头:“表面上看是没多少连带关系。可是这事只要一个人出马,找到关键人物,如此这般说上个三言两语,管叫咱两个美女依旧是纯洁无瑕招工返城。”
      “就你聪明,好像你早就晓得这回事似的。”大明朝我直嘟哝,“不行,这话要讲透,故事才完整。你就用你那什么什么形什么什么像的思维去胡编乱造吧。”
      “形象思维?谈不上。”我说,“这事与形象思维真还没一毛钱关系。我只提示几点,你如果还不能把线索串联起来,那我真不知该如何给你启蒙了。第一,出马的这个人不是亦珠、小菊俩当事人,而是晨曦兄;第二,他找哪个关键人物?就是拍他肩膀的主任阁下呗。第三,三言两语说什么?就拿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架势来,给主任提一提毛主席给李庆霖的信,特别强调要善待知青这一点,然后背诵一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第七项时装作无意识地重复一遍,然后不再说任何废话,转身就走,完美收官。”
      晨曦和两个女知青都没有再补充的意思了,尽管大明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可谁也没有搭理他。这家伙临出门时终于把大腿一拍,然后朝我肩头重重擂了一拳,说了声“瞧我这脑瓜子,这么简单的理儿,还弄不清?”


              14

      “什么脑瓜子?你肩膀上扛的那圆溜溜的家伙,我看是南瓜,是倭瓜,是傻瓜。整这么久才整明白,还是老船的提示,接近于明显答案的提示,你这倭瓜脑袋才开窍。”快嘴小菊一逮着机会就喜欢拿大明开涮。涮过,笑过,然后拉开门,朝几个男子汉摊开一只手,怪模怪样地说了声,“请吧,先生们。望着我干什么?本姑娘不奉陪了,今晚就睡亦珠这里了。”
      “且慢。”亦珠拍拍小菊的手臂,轻轻带拢门,朝我们掠了一眼,然后目光停留在晨曦脸上片刻,才开口说话,“我一直想问曦哥,石大妈的忌日到底是几月几日?到时我和小菊去她老人家坟头上上香。”
      晨曦再一次复制了白天的大写“0”唇,定格半晌才嗫嚅着说:“忌日?我妈好好的,哪有忌日?”
      我和大明只能当纯粹的听客了,听他们几个一番对话解说,才澄清一桩以讹传讹的误会——
      两个姑娘招工在省城郊野一家高保密级军工厂,除了每年一次为期一周的探亲假外,几乎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自由,双方都无法探访,甚至连书信问候也不成。
      大妈的确时时思念这俩闺女,一双老眼不知被五更的泪水浸泡过好多回,原来只是耳鬓的几丝白发,仅仅只是两三年的光景,就已蔓延到整个头顶、后脑勺。晨曦只能一个劲地安慰老人:人与人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她们既然同我们家过了这么长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就一定会有重逢的时候。您老人家最要紧的是多多保重,好好活着,等着再看到她们的一天吧。
      老人就这样有了信念,有了动力,把牵挂化成坚强活下去的决心。能吃能睡能干活,除了做饭、喂猪,还帮儿子晒晒稻谷,捆捆稻草,干得可欢实着呢。身子骨儿还是当年那么硬朗。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这日子过得一天天好,再加上女儿女婿离得也很近,常常过来帮帮老妈干这干那。大妈一兴奋,召集儿女女婿开个家庭会,议题就是让晨曦飞,飞到城市去,一方面是去建筑单位干干小工,争取学学泥瓦工手艺,好赚点活钱;另一方面也去城里打探打探俩姑娘的消息,虽然不在这个城市,好歹也能通过下放队上的其他返城知青了解点线索吧。
      至于亦珠她们,同样是思念农村大妈和兄长般的“私塾先生”,可厂里保密级别太高,无法通信联系,就只能把思念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性格外露的小菊倒是时不时朝亦珠叫嚷,去-【哔~】-军工厂,要不咱俩重新杀回稻香湾,我看当一辈子农民也比关在这山沟里做工人强。
      当然,性格内敛、心思缜密的亦珠不会做任何回应,晓得这快嘴也只是图一时痛快,嘴上说说而已,真要是辞去这份好不容易到手的工作,打死她也不会。亦珠只能是在心头一遍又一遍地吟诵曦哥教会她的唐人诗句:“悔教夫婿觅封侯”,然后篡改为“悔不当初入军工”。
      用什么来打发下班后漫长的业余时间,以替代对乡情的思念?亦珠本想继续读读古书写写笔记,可手头无书,身边无老师,只得作罢。而当时正值四人帮被粉碎后伤痕文学名噪一时,于是乎贪婪地看《班主任》、《伤痕》等小说,看着看着,还是从小说转向了诗歌,喜欢上了戴望舒、七月诗派以及西方现代派的朦胧诗,那些平实中带有一股朦胧,朦胧中却又充满一种力量的语言文字,让亦珠沉溺其中反复玩味。
      正当自己在“朦胧”中渐渐产生创作冲动,跃跃欲试一吐心曲的时候,“百万大裁军”的前奏号角已吹响,她们所在的这家军工单位奉命转向。除了保留一小部分军工生产项目,仅需为数不多的留守人员外,绝大部分都分流到地方厂矿。就这样,她们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城市,只是一个在建筑单位当油漆工,一个在床单厂做挡车工。
      按说既然已经“恢复自由”了,抽个礼拜天,再请个天把两天假,去N县看看石大妈母子和乡亲们,应该不是难事吧。可在一次知青聚会中,不知是听谁说的,石大妈作古了。真是晴天霹雳!如泉水般从心底深深处涌上来的泪水模糊了她俩的双眼,连大妈的死因都没听明白,好像是说大妈毕竟年纪老了,腿脚不大利索了,那天拿着个棒槌,去村里那口水深过两人的山塘捶被洗衣,蹲久了起身时双腿发麻,一个趔趄就栽到水里去了……
      办完丧事后,大妈的儿子(他们可没说一定是晨曦)终日沉浸在悲痛中,一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抱着一堆发黄的故纸以泪洗面。几天后出来到自己责任田里干活,几乎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生龙活虎的后生子成了蔫不拉几的病猫。再后来,听说实在扛不住了,把田亩托给姐姐姐夫代耕,打起背包跑到省城一家建筑公司打工去了吧,唔,好像是。
      “还好像是呢?都张冠李戴到黑白不分了。”晨曦原本想耐心听她们说完这段误会再解释的,这当口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打断道,“不过有一点他们没传错,去年我们乡的确有一位大妈是这样死的。可不是我们村呀,更不是我老妈呀。那位大妈也正好有我这样一个老儿子,悲痛之状同他们说的也没多大出入。可打工的单位不同呀,他是省公司,我是地区公司。可就是这一点点差错,让你们白白留下这么多泪水。真是以讹传讹,唐突佳人啊!


               15

      “佳人?佳人可是粗人呢?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合该被人唐突。咳咳咳……只怪这乡情、乡愁折磨得我们太苦,以致连一点起码的思辨功能……咳咳咳……也让假消息给吞吃了。”小菊拍了拍亦珠的后项窝,亦珠则频频敲击自己的前额,皱着眉头说,“更叫人遗恨的还在后头呢,我一时万念俱灰,以后再也见不到大妈,见你曦哥恐怕也是没多少希望了。有时也想过,无论怎样,还是要去村里一趟,向乡亲们打听打听,寻到大妈坟前祭拜祭拜,也不失为告别亡灵,寄托哀思呀。可一想起那伤心欲绝的情景,咳咳咳……我又不免自私了,小菊也一个劲地劝我别去,说就你这体质,悲痛过度还不定出现什么状况呢?想想也是,死者长已矣,生者犹可追,现如今拨乱反正,三中全会如春风般吹来了全新的气息,还是过好……咳咳咳……每一天吧。”
      “我的大小姐啊,这时候误会都消除了,大妈从传言的迷雾中活过来了,而且还是那般硬朗、结实。该高兴才对呀。”小菊一边用手帕擦拭着亦珠眼角盈盈的泪水,一边说道,“可你还一个劲地咳咳咳,眼泪珠子还掉个不停。至于吗?你就别像作诗一样地吟个不休了,这可不像你平时做的那个什么蒙什么诗的味道呀。喂,我说你们几个男同胞,还愣着干什么?故事也听完了,误会也澄清了,还不滚蛋?莫非要本姑娘用扫帚来扑赶不成?”
      亦珠扬起手臂,跟我们再见,直到我们走出门外,回头望去,那手臂还没放下。转身,继续前行,她的声音还在追赶着我们的脚步:“说好了哦,曦哥,这个星期天就去看大妈噢!”
      出门不远,三人分手。大明往东,我和晨曦朝西。那时候我喜欢晚上写点什么貌似于小说的东西,不愿听老妈唠叨,尽管工地离家不太远也不愿住,总喜欢泡在工棚里,自由自在,爱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晨曦是农民工,自然也是住工棚,刚来时不在一间,一个多月后我让他搬来我这一间,这样便于夜里在被窝里谈古论今。
      那一夜,两人自然又是长摆龙门阵,不过不像以前那样聊那些死人子事,而是就事论事,还就事论情呢。
      一进门,我就宣布一个惊人的发现,晨曦兄的镜子被盗了。
      “你怎么知道?”
      “就凭本‘作家’细致的观察呗。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你飞镜顾影了呢?”我狡黠地笑笑。
      “好了好了,你心里的小九九,你以为我真看不出。你是早就怀疑我那镜子里有什么秘密吧?然后又发现我今儿个一整天几乎没照那镜子,以致怀疑此事跟见到久违的亦珠姑娘有关吧?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弯弯绕了,我就对你和盘托出吧。”
      几个月的接触,我同晨曦,固然成为了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可从没涉及到纯属个人隐私的感情问题,此时我突然发现他终于第一次坦然迎接我的目光,不躲不闪。倒是我率先败下阵来,从对视中移开了目光,转向墙上一条开拆的灰缝。
      “咚咚咚锵……”难得这仁兄如此活泼的一声歌吟,让我把目光移回来。一道炫目的光彩立马叫我精神为之一振:圆圆的小镜子,嘿,哪是什么镜子?出现在我眼前的也就普普通通一块小小圆玻璃而已。




        16

      玻璃圆片里,是一位扎两个羊角辫的美女,眼角眉梢都是笑,修长眉毛下一对秋波闪闪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唇,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不知盛着多少快乐和向往……
      “这不是亦珠吗?绝对是当年与你晨曦兄住同一个屋檐下的亦珠,如假包换的亦珠。”
      “是啊,就是她。一直藏在你以为是镜子的这块小圆玻璃里。这下你不会再把我同《列宁在十月》里的那位卫队长作对比了吧?不错,我是飞镜顾影,可我飞的不是镜,顾的不是我自己的影,而是她。你的一切疑虑这下子都烟消云散了吧。呵呵。
      “你最好别打岔,听我耐心跟你说说这段情。有一句古话你知道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我要改一字,孰能无情。我承认我是老实憨厚,在女孩子面前往往说不出几句话,而且越是漂亮妹子,就越不敢随便搭腔,说两句话,脸就红得像猪肝一样。
      “亦珠她们刚开始住我家的时候,可把我囧苦了。你曾经把她们比作黛玉和紫鹃,的确有几分相似,当初我也是这么在心里比附的。可我是谁呀?一个五大三粗做阳春、手上散发牛粪味的乡里大老粗,比焦大还不如呀。呆在一起这对比度也太鲜明了吧?
      “你不用插言。我知道你想说,又不是让我相亲,瞎紧张什么?可这住同一屋檐下,同天仙般的美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滋味,也许人家是美不胜收,对我却是囧不可言呢。我可以在野外大呼“力拔山兮气盖世”,担着几百斤重担大步流星奔走不休,我可以在古典小说、诗歌里久久地流连纸美人秀色可餐的风韵,可面对现实中活生生的美妙女子,就成了只会低头只会红脸的可怜虫。
      “好在人家从来没有过城里小姐的做派,穿戴打扮都照着咱队上的姑娘,怎么土气怎么来。用她的话说,接受再教育就要从穿着打扮开始一点一滴地学。你瞧照片上的羊角辫有好淳朴的乡野味道吧。当年她就是这么个发型,清早起床三下五去二就把梳妆打扮的事情完成。还有,她和小菊帮老妈灶下烧火时,锅烟灰涂成个大花脸,黑烟子熏成个泪人儿,你不是听说了吗?就这样,被她们这样下里巴人村姑化地一折腾,渐渐拉近了两者的距离。
      “以后的接触就自然多了,在饮食店里你也听了好几个故事的,譬如:做贼般做好事暗帮着插田割禾、‘红皮白心’读古书差点成标兵、答‘记者’问变为当‘记者’老师、闺房床下躲猫猫、用毛主席的书信智救并力保两姑娘返城,每一个故事,我想都可以存到你素材库,以后写小说说不定用得着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插嘴都不行了:“那你等着瞧吧,不用多少年你就可以看到一部知青题材的文学名著,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坛独领风骚的呢!诺贝尔领奖台上,风风光光站着你的老弟我呢。不过前提是你必须好好演绎出你的罗曼史哦。”
      “我不等着瞧,就看你再怎么贫。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再强调一点,我说的不是什么罗曼史,只是一段很不完整的心灵咏叹调罢了。”
      “你叫晨曦,这调子嘛,我看不如就叫晨曦咏叹调吧。当然,在那年月是不可能完整的,就让以后的岁月来续完它吧。”
      “不跟你油嘴滑舌了,我加快点进度,免得你明早起来脸也没时间洗,擦一把眼屎,咕噜一口清水,去食堂买两个大馒头,就往工地上跑。刚刚说的那些小故事自然不必重复了,我只是说说当时我的心理感受的缓慢变迁,或者说这番感受是怎么演变成类似咏叹调一样的心灵乐曲的吧。
      “当年像田螺姑娘一样暗中帮忙插田割禾时,我心里想的无非是帮帮弱女子渡渡暂时的难关。城里女孩,特别是亦珠那么纤纤瘦瘦、娇娇柔柔的,哪吃得消这个?也许潜意识中还有一种为漂亮女孩卖力,很有成就感的心理支撑吧。不过,当亦珠知道后并不领情,要去队部据实汇报时,我这黑脸都快成白脸了。不是惊吓,而是担心,一旦全队人都晓得我如此卖力讨好俩城里姑娘,人家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甚至冷言热语来嘲笑我呢,对于我来说,这远比刀子割脸皮还难受呀。好在我妈说服了亦珠,才逃过一窘。通过这事,我对这位表面柔弱的女子不愿接受任何施舍的心气,平添了几分钦佩。
      “至于以后那些事,让我无形中跟亦珠接触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我可以看到她酥嫩肌肤上很难看见的淡淡的茸毛,闻到她微微的芳泽,听到她并不均匀的如兰呼吸,连同心跳的声音。是那么一种我从没有感受过的少女气息,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好多次都快心醉神迷了,迷失了那个庄稼汉的我,一时间感觉自己成了风流倜傥的贾宝玉,把亦珠当成了娇柔可爱的林妹妹。特别是闺房床下躲猫猫那短短的几分钟,除了静听外面的动静,我内心深处仿佛就是一个舞台,咚咚煌煌演绎着现代版的才子佳人剧呢,而主角无疑就是我和她。
      “多少次我想对她直抒胸臆,可话到嘴边还是被理智战胜了这几乎是天方夜谭的荒诞情感。是啊,两人在外形、在城乡背景上几乎有天壤之别,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亵渎心目中神圣的女神吗?我只能把这种从未表露过的单相思深深埋藏在内心世界。
      “估计你没经见过这等阵仗:成天同一美女劳动在同一块大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且内心对她爱得如痴如醉,却不能向她吐露半分。那种心灵的煎熬,我想你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到的吧?”
      “哈哈,现在我也有些体会了。说真的,这林妹妹同我也很聊得来。我这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呢。你要是真放弃的话,我可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打一场爱情攻坚战喽。”
      “别说笑了。我的咏叹调也该画个休止符了。她们走了,离别前,她拥抱了我的老妈,也同我久久地握了手,然后落落大方地给了我一张照片,就是这张扎羊角辫的。说是给我们母子俩的留念。
      “留念,从此就同我如影随形。以前那种煎熬随着她的离去,按说也渐渐淡化。可我总觉得煎熬犹在,只是换了一个形式而已,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换成了一张平面的照片。可如果没有这张照片,我不敢想象她离去直到如今再到遥远的未来,我的日子该怎么打发……哦,怎么不听见你的回应了?”
      回应他的是我渐渐加大的鼾声。


      17

      好不容易盼来的那个周末下午,我们一行五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行走到西天离地平线还有几竹竿高的秋阳,慵懒地照耀着小丘与盆地交相穿插的乡野,热力虽大打折扣,可它邀约着一阵又一阵的飒飒金风,走过或跑过大地山川,其温情还是足以令一片一片极不规整的金黄色稻浪纵情舞动丰收的喜悦。沁人心脾的稻香引我们的目光一路切割过去。那不算巍峨的山峦,不再是清一色翠绿,黄绿杂陈的毛发时而点缀一团团嫣红,在金色稻浪中出没起伏,我心亦随之起伏,也许,峻青写《秋色赋》时如果不在山东半岛,而是在咱芙蓉国里的话,笔下的诗情画意会别有一番风情呢。
      “真是风吹浪滔滔,心潮逐浪高呀!”这景观也许真能叫人诗兴大发,连毫无艺术细胞的大明也兴致勃勃借来伟人名句,篡改出两句自以为是妙句的诗来。
      几个人一番打趣,一轮又一轮欢笑声次第滚过蓝天白云青山金浪之后,沉吟了好一会的亦珠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亮出了清脆动听的嗓音,激情地吟诵起来——
      一簇簇金色的火苗
      舔舐着丘山蜕变一万次
      也仍然姹紫嫣红的娇容
      秋天的脚步
      走进山村古老而新鲜的记忆
      走进老妈妈泡满泪水的心中
      西行的太阳
      就算钻进河床也不会落汤湿身
      明早起来
      照旧红红艳艳把晨曦喷溅天空
      痴情的鸟儿
      反复鸣唱一支单调的道情
      纵使上下翻飞不知疲惫的翅膀
      让流云缠绕得又紧又疼
      哦,不是故乡的故乡呀
      不是妈妈的妈妈呀
      雏鸟的高天远航就是为了
      用丰盈起来的羽毛
      拭去您眼角泪光盈盈
      正巧一行大雁掠过山峦,划过长空,洒下一串响亮婉转的鸟语,伴随着亦珠吟诵的最后一串诗句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大家都沉浸在泪水朦胧的亦珠所创造的看似朦胧而又感情真挚的意境里,大明却竭尽殷勤地给亦珠递来一块手帕,见她浑然不觉,还把手帕伸向她眼角。被小菊一把夺过,“呸”了他一声,然后为亦珠轻轻地擦去泪花。
      亦珠破涕为笑,素手纤纤接过手帕,身轻如燕地跳起来,就势朝空中一扔,一阵大风第一时间赶过来,簇拥这轻飘飘的玩意儿在半空中嬉戏,弄得我们像孩子似地忽左忽右屁颠屁颠地追捕着调皮的"蝴蝶",慌不择路,我和大明几次在田埂上踏空,还没完全晒干的稻田弄了我们两脚泥,两双雪白的“回力”黒糊糊的了……
      激情燃烧,浪漫回归,我们这群年轻人在窄窄的田埂上好不快活,好不自在!不过,不能再闹了,马上就是晨曦家了,一个盖了小瓦的泥坯房,却是那么周周正正、干干净净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离家门还有几十步,晨曦就嚷开了:“妈呀,妈呢?”
      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老大妈应声迎了出来。背不躬,腰不弯,手搭凉棚,高喊着:“曦伢子,曦伢子,你回来啦,哟,还带来这么多城里客人,怎么不先捎封信来告诉妈呢?妈也好早点去集镇砍点肉来呀。”
      好一阵寒暄,好一番亲热,好一通忙碌。
      都坐在摆满清炖老母鸡、干泥鳅等土菜的八仙桌边了,都端起盛满谷酒或热茶的杯子敬过大妈一轮了,亦珠才发现,大妈根本就没认出自己和小菊来,连忙掏出一张照片给老人,指着自己的鼻尖,拍着小菊的肩膀,让老人细细对照。照片上俩村姑,一清丽一丰满,清丽的扎羊角辫,我在晨曦的“飞镜”里早拜见过了,丰满的这个自然就是那跟班啦。
      老人敲了敲自己脑门子,惊喜过望地说:“哎呀,是亦珠和小菊呀。我真是老眼昏花了呢!才几年的功夫,我好多回做梦都梦见的两个妹子何理(怎么)都变样了呢?都变得像画里面的天仙一样了咯,就是曦伢子那红什么的书上画的那些乖妹子,我看还比不上你们呢!只是,只是………我说亦珠啊,你何事这么刮瘦刮瘦的了咯,以前住我家的时候瘦是瘦,可还不像现在这样细芊芊纸人儿一样的,一阵大风都能吹得跑吧?这样子何理要得咯!”



     18

      说到这里,大妈拉着她的手,捂着她的胳膊,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仿佛那牙签一样的手指和香签子一样的胳膊,不让自己这粗壮的老手老胳膊护着就会折断似的。
      晨曦不想把这个本该高兴的场面搞得这么悲凉兮兮的,只得出来解围了:“我说老娘呐,您老就别这么叹气了。人家身体好好的,整天在工地上爬上爬下刷油漆,天天都是最早完成任务的。那劲头欢实得很呢。瘦一点不要紧,只要有精神。何况如今女孩子都流行这个,都在比哪个最苗条、最……”
      “最有线条。”不甘寂寞的大明不放过显摆新名词的机会,不顾一块鸡肋正和他的唇齿不屈不饶地撕拉着,也一把抢过话头,“我看咱公司里这么多妹子,还只有咱亦珠最有线条,最靓,也最性感呢!您老不晓得,追她的小伙子都快一个加强班了。大妈您该为她骄傲才是呀!不过,她可一个都不搭理,弄得那些家伙一个个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呢。这不轮到我大明有机会了吗?嘻嘻……”
      “去你的,别在这里乱嚼舌根子。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啃你的鸡骨头去吧。”看到大妈脸色一沉,小菊老实不客气擂了他一拳。大明忽的一闪,小菊一下没收束住,一个前扑,扑到了大明的怀里……
      一阵打打闹闹的笑声,都快把这房子抬起来了。
      喧闹中暮色不知不觉降临了。小菊习惯性地到灶房取美孚油灯,晨曦啪的一声开开了电灯,霎时,屋里溢满了光明,由于泥土墙上新刷了雪白的石灰水,电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亮甚至还有点刺眼呢。这可是两个姑娘以前住这里时从来不敢想象的呀。
      在明亮的灯光下,接下来的节目自然是女孩子帮大妈一同拾掇残局,然后重温当年的闺房,我和大明则饶有兴趣地跟着晨曦瞻仰他的“红皮白心”咯。当年晨曦为了研读那些子曰诗云的“白心”,在“红皮”上也算下足了功夫。这不,一本又一本《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全都是红灿灿的封皮。于是,我们就放下那半柜子“白心”不管,执意要看看晨曦的“红皮”红得个什么样。
      于是我们在一间离毛主席家乡近在咫尺的陋室里,听到了近乎毛主席原声的诗词朗诵,近二十首下来,晨曦朗诵得声情并茂一字不落,自不用说,那口毛氏乡音啊,所有的咬字吸气甚至连抑扬顿挫,几乎都如出一辙,足可乱真呢。
      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伟人”的气壮山河:“不用背了,够红了。这么着吧,元旦公司搞文艺汇演时,我给你报上这个节目:正宗韶山话的毛主席诗词朗诵。保准掌声如雷,获个名次没得悬念哟。”
      “到时再说吧。可眼下我收不住了,平时你让我这么折腾,我没这心境,今天你让我打住,一时半刻哪里打得住咯?这么着吧,你让我再背一首这红本本上没有的毛词《贺新郎》要得啵?”
      “要不得。”小菊从“闺房”里闪出来,一下子接上话头,“大小姐有令,传曦哥——帮忙寻找一本当年的听课笔记。”说着调皮地冲晨曦吐了吐舌头。
      大妈随后拿来两副扑克,让小菊把小方桌往中间一架,招呼我们上来玩几盘“升级乌龟”。
      几个人一边打着牌,一边夸着大妈人精干,也真能干,会做还会玩,同我们年轻人同桌打牌,一点也不含糊,基本没出错过牌。
      大妈那个乐呵劲,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忽闪在话语中:“我这老太婆,何事吃得你们这么多蕻菜子(乡土方言,比喻为奉承的意思)咯?不过,托你们的福,大妈老是老了,搭帮这嘴巴子还强簧(会吃的意思),身子骨还熬实,脑壳也不糊涂,干巴劲儿还有几把。还有一点也跟你们年轻人一样脾气对路,就是做起事来一阵风,歇起气来莫问信。歇气,你怕真是摊尸一样摊在铺上?还不就是打打牌,拉拉家常什么的?你们没看出,曦伢子不也是我这德性?不过这小子天生不爱打牌,没想到亦珠也是一个爱死人子书的,也不会打牌。这不,就让他们两个去捣鼓捣鼓发黄的书页子去吧。呃,该哪个出牌了?”

      19

      那晚上也不知打了几个“乌龟”,晨曦好不容易才从“闺房”里出来。由于座位的关系,只有我面对着那张“闺门”,因而也只有我眼角余光扫瞄到了一个镜头:他临出门又复制一个类似于“飞镜顾影”的动作,把一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塞进了口袋,黑黑的脸膛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居然反射出些许红红的光波。书中自有黄金屋这点且不论,至少书里书外的“颜如玉”,今晚上可没少陪着他哟。
      本想拷问拷问他,可一则因为毕竟不是在工棚,二则我想好饭不怕吃得晚,先吊一吊自己的胃口,到时吃起来更香更过瘾。
      一夜无话。
      翌晨。月亮早下去了。赶在黎明前的黑暗还没漫上来,一行五人登上了韶山主峰。不到二十里山路,让我们凌晨3点多就起床,高一脚低一脚踏田垄绕羊肠。
      看韶山日出,这也是我们这次下乡的一个重要日程。要不,怎么会昨天都请半天假,就是要让老大哥晨曦领我们看看韶山的晨曦呢。
      说实在的,韶峰的晨曦不过尔尔,不是拔地而起、巍然耸立、独秀天下的那种山势,云海茫茫的效果就不会太明显。而那种一览众山小、白云在我脚下游的诗意更是无从谈起。临出发前,晨曦兄也对我们说过这点。可我们执意要来,为的就是要踏上这块出了大伟人、大救星的土地上的制高点,用大明的话来说是沾一沾仙气,看日后能不能改变一下命运?
      其他几个人出于什么心理,我不知道。可我并不苟同大明的仙气说,我只知道命运的改变只能靠自己。我登韶峰,无非看成一次登山,毕竟方圆几百里,众山还是这山高吧。还有,昨晚听晨曦吟诵了毛氏味道极浓的诗词后,我竟然十分迫切地想让“伟人”的声音在这峰峦起伏的天地之间雄浑回放。
      老天可不管你们这些人心里瞎嘀咕些什么,该出彩时照出彩,该起雾时准起雾。走神之际,只见一团红黄带紫的云团晕染了东方好大一片天,在它的掩护下,一个淡红的圆弧从对面山峦肩膀上蹑手蹑脚攀爬上来了,越爬越高,及至暴露出一个嫣红的圆脑袋,随即宣布君临大地,放射出万道暂且不夺目却是十分养眼的晨曦。
      我趁此把晨曦兄拉到晨曦的某个焦点,让亦珠、小菊伴随左右,而大明这小子不用吩咐,自动站在亦珠身边,一条手臂依着她细长白皙的后颈,手掌伸过去搭在晨曦肩上。小菊要和大明换个位置,大明反而更加向亦珠靠拢了一点,说拜托你了姑奶奶,昨晚你对我投怀送抱,就不兴我现在伴伴你的大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我手中的海鸥120打开了双镜头,咔嚓一声、两声……定格了这组青春簇拥晨曦的镜头。当然,作为主创、主策划,我不能不在其中露面哦,可没有三脚架怎么办呢?正自踟蹰,忽见一络腮胡子举起一个长焦刚好拍摄完一组镜头,就把海鸥递给他,请他帮我们来个五人合影。
      红日渐渐高升,游人渐渐下去。可我们几个还在山上流连。东方红,太阳升,而且就升起在韶山这座诞生了“伟人”的山头,我们能不隆重推出晨曦兄客串一下“伟人”?
      晨曦兄手搭凉棚,遮掩着渐渐有些刺眼的晨曦,缓缓调整方向,习惯性地在裤兜内摸了一把,空着手出来,亦珠努努嘴,小菊连忙从挎包里掏出一面椭圆形镜子,举在他面前,还递给他一把梳子,让他对镜整形象。没成想晨曦兄还真有两把刷子,只见他三五两下,就把一头乱发梳成了个大背头,同毛主席至少有几分形似。
      准备工作到位后,晨曦举起一条手臂,缓慢而有节奏地小幅度地挥动着,终于亮开了他那酷似毛翁的嗓音: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地滚荡着这雄浑而有磁性的声音,接着也滚动起略有些嘈杂但还是能辨别得清的多声部咏叹调——
      毛主席万岁!
      人民万岁!
      乌拉!乌拉!
      哈哈哈哈……

      20

      打韶山回来,一切都“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各就各位,且忙且闲。抹灰的抹灰,刷漆的刷漆,灰汗交织的泥瓦工服装和彩花点点的油漆工作服包裹着一个个男男女女,穿梭般地在大楼躯壳里忙碌着。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亦珠的脸色比以前稍好些了,苍白虽然还是主打色,可渐渐显露了一些红晕。油漆工艺在她手中更是玩转自如了。下班后同我们虽然还有交往,但过从好像没以前那么频繁了。女孩子家的事自然不会冒昧地去打听,但我想是否与一个熟悉的人有关呢?
      还有小菊,从上三班倒的床单厂调来公司有一段时间了,可一直是“吊”着的,工种没安排,工资也没着落,吃床单厂那点老本外加啃老啃父母的也不是个事,公司方面考虑到这个体格健壮的姑娘有下放经历,有意向安排她学钢筋工。可她不愿同男人一样卖苦力背钢筋,所以一直拖着。亦珠不止一次地让我和大明想想办法,让公司给她安排个油漆工岗位。我是万事不求人,也求不上人的,好在大明还有点关系,有点能量,也不知他怎么鼓捣运作的,总之,没多久给办成了。这对好姐妹又恢复了几乎连在一起的影子模式了。
      小菊虽是半路出家,但也算勤奋好学,一年多下来,基本可以单独操作了。工艺一熟练,爱说爱笑、打打闹闹的疯丫头兴味就显露无遗了。打闹中,渐渐把大明当成了老戏里可以随意数落的傻乎乎相公,而大明总算也闹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亦珠眼里的“菜”,就把对她不切实际的单恋扔爪哇国,正儿八经和心地善良而又活泼可爱的小菊好上了。没多久,两人的“好”升格了,“从量变到质变”了,业余时间有意无意泡在一起,动不动奉行起“骂是喜欢打是爱”的土著爱情潜规则来了。有一回,小菊和亦珠窃窃私语时,说大明这呆鸟也学会浪漫了,居然跑到郊外采摘一大把山菊花,单膝跪下献给我。我一看,花都黏乎乎的,而且不剩几朵了,我故意矜持了半晌,装个不情愿地样子接过来,踢他一脚,他才像放出一个屁——憋了好久憋得难受极了的屁——似的吐出一个字“爱”。
      哦,对了,还有晨曦兄。
      对于小工来说,抹灰工艺可不像砌筑墙体那么好对付了。特别是打底子,砂浆需求量大,一桶灰浆没几下便被瓦工涂抹到墙上。一般只能是一对一,晨曦能量再大,也无法以一对三了。于是乎同队长一说,重新恢复了一供二,也就是我们原来这组铁三角。只要不成天抓着那有棱有角梆硬梆硬的红砖,我的手也不怕磨破了。就这样,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晨曦一担特大号灰桶,我和大明两把好抹子,足以保证咱铁三角的工效在全队处于数一数二的地位。
      业余时间,铁三角却没有以前那么“铁”了。大明去“爱,爱,爱”的干活去了,而晨曦兄也没闲着,不过是把“飞镜顾影”的节目更换成顾影梳发了。晚饭后,洗涤一番就不见影儿了。大明自作聪明地说,人家都30岁的大男人了,还成日成夜跟你这毛头小子混在一起不成?八成是跟着那些媒婆媒公到近郊同乡妹子相亲去了呗。
      我不置可否,一笑了之。心下暗自嘀咕,十有九与那晚我看见的那纸条有关。可我不想点破,一心要静观事态的发展,默默祈祷发展的同我预想的一样。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匆匆过去,转眼间满眼风光又一年。
      这一年里,也许我的收获最大。拜一场考试所赐,也仰仗最不会搞关系的晨曦的关系,我摇身一变,从一个泥瓦工变成了一个公司机关管理人员。
      考试是那年月常见的职工文化摸底考试,矮子里面逞高子,就我这半瓶子醋,还考了个公司第一呢。不久职工文化补课开始,各单位都是就地取材,教师与学生都取之于职工。选谁当教师,公司方面也有意向从摸底考试中遴选,但也不是绝对看名次,还要看什么,都是心照不宣不言而喻的事吧。在这节骨眼上,晨曦告诉我,他那个把他招到公司的亲戚,是宣教科科长,而职工教育就是宣教科的职能之一。我知道他同我一样,都是打死也不求人的角色,当然没理他的茬。
      可没多久,一纸公司内部调令到了我们工区,我上调宣教科了。从主任到泥工、小工,都用惊诧莫名的眼光打量着我,好像在说,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还有这么硬的靠山!以前可真是门缝里看人了。
      靠山居然是……

      21

      靠山居然是……是一个农民工。
      尽管面对我的质问,晨曦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可眸子里游移的光波还是泄露了他平生头一遭违拗其做人原则的尴尬。
      为化解尴尬,更为持续友情,我还住在晨曦一个工棚里,每天去宣教科上班。不几天就沐猴而冠,以一个初中生的学历,站在初中文化补课的讲台上;而台下,坐的都是平均年龄同我相差无几甚至还大几岁的“大学生”,想想都很有些搞笑意味。还有搞笑的,前排正中就坐的,居然是小菊和大明这对活宝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船我要做东庆祝一番了。一个礼拜天,我们五个人又凑到一起。这时候饮食文化在小城渐次铺开了,不说三步一排挡,五步一酒家,至少不会为找一家对路的店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好半天找不着北了。
      在一家档次还算过得去的小酒家落座,几个人频频碰杯,声声叫“干”。白酒、饮料甚至茶水,不拘一格轮番上阵。连亦珠也一扫往日的斯文模样,红晕在苍白脸颊上漾开了好大一团,笑不露齿的她这会儿也露出晶莹洁白的牙,无邪也无所顾忌地地笑着,端起温开水加盟到咱这粗人豪饮的行动。朦朦胧胧中,我好像看到她那几根被石大妈比喻成“牙签”的手指升格成了“香芊”,而用以代称胳膊的“香芊”至少成了“筷子”吧。不过,那裸露的“筷子”上似乎有一两处青青的淤痕。
      我在他们四人调侃嬉笑的声浪中,飘飘然似乎找到了“船老师”的感觉,不时地拿腔作调,幽自己一默,也幽大伙儿一默,“弟子们,操练起来!今朝举起手中杯,他日揽月捉鳖归。韩愈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做学问是这样,喝酒更是这样。来吧,爽快一点吧!大明你这厮,还不如小菊豪爽,来,小菊,给我灌他,对,对对,灌下去……哦,晨曦兄,林妹妹,你俩可随意哦。不但不是我的弟子,还是我的老师呢,一个教我古文,一个教我做朦胧诗吧?”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白酒,反正事后他们几个都说,见过你小子饶舌,可从没见过这么饶舌过。
      没想到几个时辰后,轮到从不饶舌的晨曦饶舌了。
      那晚,我煞有介事地要来个工地现场办公。在工棚贼亮的灯光下,在打桩机铿锵的伴奏中,在一杯浓茶的滋润下,俨然教授般批阅着”大学生"的作文。一支红笔在蓝黑色方块字大阵之上庄严地梭巡,偶尔停下来刷刷几下,点缀些灿若桃花般的词句。正自得意,忽然有散页作文飘落我笔下——两张凸显深深辙痕的横格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分娟秀的字迹。没题目,只有抬头。抬头分明就是曦哥”两个字。
      我不由得转身抬头一望,晨曦站在我身后,一脸傻笑地盯着那两张纸,愣了半晌,我才明白这没有题目的“作文”是一封信,当然不是出自我的“大学生”,而是……
      我望着晨曦的眼睛,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一年多前在你家‘闺房’门口让你闪电般塞进裤兜里的那一叠纸片吧?晨曦兄啊,我可真佩服自己的淡定劲儿呢,一直忍了这么久,就是不套你的瓷,不提这一壶,倒要看看瓜熟蒂落时,你会不会自己把这一切向我和盘托出。怎么样?我胜利了吧?当然,首先是你胜利了。呵呵,还有美文供我欣赏还是让我批阅呀?"
      “批,批你个头呀。我既然把你当成莫逆之交,就不会真等到瓜熟蒂落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才跟你说。今天之所以给你看亦珠给我的信,也还是处在迷迷离离的当口,不知怎么把我这不自信的爱情攻坚战进行下去。你这小子,外国小说看得多,间接经验丰富,看完这信,听我细细饶舌后,给支支招吧。“
      我让他沉默片刻,再开尊口。然后当仁不让地使用着他方才给我的阅读权,目光聚焦在似乎芳香四溢的信笺上——

      22

      曦哥:
      我不得不在这个也许将成为‘最后的时刻’给你写信了。如果没有这次招工机会,如果没有那几个掌握着知青命运的衣冠禽兽,如果没有我这般被你们称为林妹妹再世的容貌,如果没有这么多如果……我想你是读不到这封信的,尽管你还是可以从其他渠道读到我的心声。
      你也在床下听到支书说了的,公社同意多下个指标让我们返城,不过最终能不能走成到时还要看……
      看什么?这不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吗?有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就是在这“看”了之后,以饱受蹂躏的代价才换回一纸招工录用通知单,或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吗?
      我曾经想过,与其备受侮辱而返城,不如扎根在咱这山乡终老天年。可家中父母仅我一个独生女,每每因担忧我纤弱的体质不胜重荷而彻夜难眠,人到中年却早已白发苍苍,憔悴得无以复加呀。我也曾想过,得过且过,这一回就不争那指标了,让小菊一人走吧。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太天真了,你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私下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正当妙龄相貌姣好的姑娘吗?即便小菊再厉害再机灵,到头来恐怕还是难逃一劫。
      这几天大妈和你都为这事辗转反侧,弄得你“红皮白心”都顾不上了。也正是这顾不上,让你百无聊赖中走到队部看看报纸,无意中叫你瞥到一份红头文件,就是毛主席回李庆霖那信。回来后几个人一合计,就出台了那个带威慑性质的方案。
      你们大家都认为这方案万无一失了,我还是有些担心呀:那人面兽心的东西,会不会不喝咱这一壶呢?到底玄乎呀!不过我要是还畏手畏脚,不去趟这趟浑水,也未免太对不起你们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我只得做了一回贼,偷走大妈不常用的那把刻鞋样的小刀,柳叶一般狭窄的刀身,锋利的刀刃,藏在贴身衣兜里,不碍事,照照镜子,外面也看不出。必要时,我只能做一回当代的荆轲了。明天一大早我和小菊将悄悄动身,你和大妈就不要送了,照实说了吧,晚饭后我给你们母子倒的那两杯水里,可下了安眠药粉的哟。我可不想到时候出现“风萧萧兮易水寒,烈女一去兮不复还”的泪崩如雨的场面呀。
      曦哥,我给你说这些,既是把你当最信赖的长兄,也是视你为最投契的知己,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如有不测,身后事就全都拜托你了。
      当然,对那方案是否能成功实施,我还是有一大半的把握。如果一身清白顺利招工,我将视你为永远的知己。尽管这家军工厂是高保密级的,日后很难保持联系,可我终生不会忘记你在生活上、劳作中对我的百般呵护。那活蹦乱跳的鱼虾,那“自动”插上的稻秧、“自动”割下的禾把子,还有那一夜一夜熬干无数次的灯油,都化成无形的文字永远铭刻在我心里。我更不会忘记,那些个夜晚我们耳鬓厮磨的情景,那一本本”红皮白心“里的金戈铁马、儿女情长,是你别具一格的授业解惑,让我纵观历史,获益终身。多少次我从你的眼神里读懂了大观园里的诗词歌赋,我们会心一笑,似乎已乘风归去,向那浩淼的时空。
      从你的眼神里,我无数次感触过一种让我过电的直击灵魂的颤栗,凭女孩子的直感,我知道,你是深深地爱上了我,可又不敢吐露半分。而我对你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爱,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还有待时间来检验。
      不管怎么说,我的生命,我的心灵,与你结下了不解之缘。死,你管我的后事,然后独饮无尽的忧伤;生,让我们彼此牵挂。也许,盈盈一水间,陌陌不得语。也许会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日;也许会不期而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就让一切随缘吧。我的泪珠快掉下来了,还是不打湿这薄薄的纸张吧。
      这封信我准备藏在这张床我睡的这一边铺板的夹缝里。你能不能看到,也听老天的安排吧。
      亦珠即日

      23

      老实说,我读完这封信,也不由自主地走到窗栏旁,拿过洗脸毛巾来擦眼睛。可毛巾往脸盆一扔,我又冲着晨曦嚷起来:“亦珠都好好的,不但活着,还清白着,照样美丽着,还与你金风玉露了,我还犯得着眼里滴清油吗?真是作践!唉,下面该你饶舌了哦,不过嘛,给我说精彩点,别又把好端端的晨曦咏叹调给我整成催眠曲了噢。”
      晨曦朝我眨巴眨巴眼睛,把信笺收好,不紧不慢地开腔了:“你可别乱说什么金风玉露哦。直到如今我还没搂抱过她呢。信不信由你,反正也没按这信上设想的趋势走,更不像你小子想象的那样胜利了,离摘胜利果实的那一天还远着呢。哦,还是从那天早上一起床没看到那两个妹子讲起吧——
      “怎么眼皮这么沉?那天一起来我就发现不对头,日头明晃晃地闪进窗棂了,脑袋还略微有点晕。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感觉哟。我想这下坏了,准是两个鬼妹子偷偷走了,这时我老妈也惊叫着四处呼唤:“亦珠,亦珠,小菊,小菊……”
      “我让妈别叫唤了,我这就赶到公社去。一路上我都快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因为有件事我还一直瞒着她们两个妹子的。为了让这事”坛子里捉乌龟,十拿十稳“,除了向公社书记甩出毛老人家致李庆霖的回信这一杀手锏,我还是拗不过老妈,硬着头皮甩了一颗几乎要轰炸了我整个人格的糖衣炮弹(同这次跟我那亲戚说项,要调你到宣教科不一样,除了说几句好话,我没送他一毛钱东西),我妈把老爸留下的积蓄和这些年我家送生猪卖鸡蛋的钱都给搭上去了,其中好多一角两角的毛票呢。我知道她们两个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特别是亦珠心高气傲的,万一对方流露出有人代她们送礼之意,亦珠一怒之下还不知闹出什么后果来呢。唉,这可如何是好?”
      “你这纯粹是替古人担忧。”我忍不住插言了,”受贿者再傻也不会傻到把自己见不得人的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吧。你都双保险了,还瞎操心什么?看来你还真是个操心的命!唉,别噜苏了,这页书就这么揭过去了吧。我想知道的是,那封信藏在那地方你和大妈当真一直不知道?莫非还是我们一同去你家的那天,亦珠自个儿翻出来的?我说难怪亦珠要看大妈那么迫切?原来是还有重要任务哟!”
      “看来这老天的安排也太整蛊你了哦。一颗为你跳动了多年的芳心,你不但不能及时收到感受到,而且非要等到若干年后,写信人自己翻出来亲手交到你手中,你才.……嘿,弄得你单相思单行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死了多少脑细胞哟!"我从他枕头边拿起他的镜子,一边伸到他面前不断晃悠着,一边擂了他厚厚的肩头一拳,嬉皮笑脸地说,“瞧你现在这红桃花色、春风得意的样子,还不从实招来,那晚上关起门来那么久,干了些什么勾当?真的只是交接情书、然后重温‘红皮白心’那当年的浪漫,就这么简单?”

      24

      “我招,我招?招什么招?我拿你还真没招了呢,我,还是‘红皮白心’吗?去你的,早不是那年月了,还需要什么‘红皮’作掩护?就是柜子里几本‘白心’陪我们坐了那么久呗。不过,说红皮,也有红皮,那就是以前她们住这房时挂的那窗帘是深红色,那晚一进那房门,就发现那久违的红被重新挂起并拉上了,靠窗坐着的亦珠苍白的面容也给染上了一层粉红,说灿若桃花,还不免俗气了点。算了,那份雅韵,那份清丽,那份娴静,我不形容了,免得你口水直流。哈哈……
      “当我受宠若惊的目光与她如水的秋波一对接,她竟然坚毅地直视着我,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我惶惶然避其锐气,佯装研究红窗帘上浅淡百合花的样子,搭讪着说了声:‘好漂亮,这花。唔,我想,你不只是叫我来重赏百合的吧?’
      “她终于开金口了:‘当然不是。有一件事,当我准备去做以前,有必要先从你嘴里证实一下。’我不禁心里打起了小鼓,姑奶奶呀,难不成我对她的暗恋,让她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要面审我然后正告我不得有非分之想不成?可我自问心里的想法可从没泄露过呀,再说即使泄露了,也构不成犯罪吧。于是便坦荡一些迎接她质询的目光了。”
      “让你饶舌,你还真他妈饶舌起来了。”我递给他一杯水,催他道,“打湿一下嘴皮子,少卖弄你那些典雅的文采了,说到点子上就成。索性我先给你‘福尔摩斯’一把吧——她的问题你的回答都很简单,就是两张纸。这些年你没看到过两张纸。证实后,她才长叹一口气‘难怪!难怪你面对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总还是一副腼腆的表情。那可包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叫人心里直热乎的东西哦。’于是你也松了一口气,由此知道爱一个人不是罪,尽管并不知道被爱的那人爱不爱你。下面的好戏就开场了。亦珠让你把床上褥子掀起一边,然后翻转床板、看有缝的那块,缝里瞧瞧……一道道指令下来,你一步步忠实执行,于是,取密电码一般地取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就是那两张纸……接下来轮到你自己说了。”
      “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呢?不过,你可别太高看自己了,根本就没什么信封,就是一个《毛主席语录》的红塑料封皮套着这两张纸,也是一个‘红皮白心’呀。去掉‘红皮’,我正要认真学习‘白心’的内容。却被她一把夺过,塞入我上衣口袋里,让我待会儿一个人的时候去学习。然后她落落大方地告诉我,那天晚上,她给我们下药、偷小刀,接着同小菊一块上床后,怎么也睡不着,直到鸡叫头遍,仍是清醒得很,只好披衣起床走到窗前,窗外满天星斗,熠熠生辉,却反而衬托她心底一片阴晦和绝望,于是点上油灯,坐在桌前,写下了那两页纸……
      “我激动地从衣兜里掏出那折叠好的纸,没有打开,却下意识地翻来覆去上下左右反复把玩。说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总算过去了,应该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应该高兴呀。她说你还没看出今天我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高兴吗?为了这高兴,你不觉得我们俩应该用一种极其自然而又别致一些的方式来庆贺一下吗?
      “这下又轮到我一脸茫然了。怎么个庆贺法?刚刚不是几个人一起喝酒吃菜热热闹闹庆贺过了吗?她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说’我指的是就我们俩,就你的红皮白心,就生活咏叹调,不,晨曦咏叹调,还有我的朦胧诗……你还愣着,还不知做什么吗?那么,让我先来,听好了噢——”

      25

      “这时你们在外面厅里一把一把甩扑克,几个人争先恐后说个不停,声浪很大,正好掩盖了我们轻轻的说话声。就这样,小小房间里响起了亦珠清脆悦耳却又压得很低很低的朗诵声,后来我才从她口中知道那是舒婷的一首朦胧诗,《致橡树》全诗我无法复述,却依稀记得这么几句: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
      我又忍不住插言了:“木棉树都主动站到你这橡树身边了,你还听不懂这言语吗?那你就不是橡树,而是橡木疙瘩了。这可是舒婷开朦胧诗派先河的成名之作呢。都拿来送给你了,你该有所表示才对呀。”
      “橡木疙瘩,还榆木疙瘩呢?你这家伙,就会拿你老哥开涮。好了,听她把我当做橡树这么象征性地一‘致’,我想立刻拥吻她娇颜的胆量都有了。可我还得把这庆贺行动接龙下去才行。来一首什么样的呢。总该是以前没同她一起温习过的吧。好了,有了,宋词,秦少游的《鹊桥仙》听着——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必是久长时,相拥在朝朝暮暮。”
      我老实不客气截断了这莽汉呆汉的柔情:“哎哟,我的晨曦兄啊,你的,橡木疙瘩、榆木疙瘩的,统统的不是。狡猾疙瘩的有。人家林妹妹给你信里不是引用了‘金风玉露’吗?你又一次强调,可谓用心良苦哦。还有,把结尾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一篡改,不用说,接下来的节目就是:焦大和林妹妹就这样相拥在陋室,用肢体语言改写《红楼梦》啦!”
      “不错,到这份上了,算是水到渠成了吧?这时候,什么焦大不焦大,林妹妹不林妹妹;癞蛤蟆不癞蛤蟆,天鹅不天鹅,都从我的意识里跑个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轻轻走近我日思夜想的亦珠,展开双臂。她下意识地避了避,扭了扭,然后用闪烁炽热光波的双眸凝视着我,良久,良久,终于欲拒还迎地扑向了我宽广的怀抱……
      “也不知什么时候,谁的嘴先贴上谁的唇,谁的舌头先探入谁口中,反正我的大脑里只是一片芳香袭人的空白。眼前只是一片粉红色的空濛,山花烂漫,桃色瓣瓣,溪流淙淙,岸柳丝丝,乡间小路上似有一个个装束不同的亦珠向我走来,有清纯如水的学生妹子,有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村姑,还有那飒爽英姿从油漆斑驳中脱颖而出的女工,更有那一袭淡雅裙衫娉娉婷婷在公园里穿花拂柳的城里姑娘……满耳是亦珠砰砰心跳的声音,还有兰花一样馨香扑鼻的呼吸声……”
      我不禁“抗议”了:“好了好了,别给我这么进补精神大餐了,我可受不了了哦。在这工地上,你叫我这会儿从哪里找个美人儿来,像你们这样迷魂一般地人工呼吸?”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两颗心才回归理智,把自己也把相互缠绕的两条舌头艰难地归位。这时,亦珠一脸红云,随着心跳的加速,更是红得可爱了。忽然,她略带嗔怨地剜了我一眼,指指房门。我一看,门只是虚掩的,好像还有一条窄窄的缝呢。刚才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啊。从没见她举过拳头的,这当儿也用她那白皙的粉拳不断轻轻捶打在我肩上、背上。我除了无比幸福地受用外,还能说什么呢?
      “可我还想做点什么,便移动两脚就想过去插门。亦珠拉住我,说别别别,这样不是明显地告诉外面打牌的,里面有小动作吗?我说那就出去吧,否则我不敢保证还有什么后续动作。她说就不,而且走过去要把门全开开,我只得俯首称臣,规规矩矩了,拿出柜子里两本《词综》(上下两册),一人一本,装模作样学起宋词来。后来听你们打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我想时候也不早了,就率先走了出来,开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手里的信笺,大概就在飞快地往兜里放的那一瞬间,叫你这个眼尖的家伙瞥见了吧。”
      “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两句古老的格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从心眼里为他们高兴,可又要拿腔作调地奚落奚落晨曦,“你那叫幸福得找不着北了,欲盖弥彰,懂吗?下面还值得讲几句的事儿,你就歇着吧,就让我这‘福尔摩斯’代劳说说吧。
      "那一夜你睡不着觉,那是必须的了。幸福得在床上翻烙饼,我睡你身边,就被你烙醒过几次。有一回梦里醒来彷彷佛佛还感觉桌上台灯光有些刺眼,当时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想明白了那是你在看那纸片儿吧。纸片儿既然是你从‘闺房’里所得,而当时里面只有你和亦珠,那么纸片的原创是谁,又是个什么信物,还需要凝神细想吗?
      “次日凌晨,鸡叫两遍后,我们就出发。我也观察到了,你一开始大大咧咧走在前面带路,后来一听我说韶山来过两次的,就磨磨蹭蹭到后面去了,我多次瞥见你做出怜香惜玉大哥哥样,和小菊一边一个把林妹妹护驾在中间,时不时还搀她一把的。我想这大约也和纸片有些连带关系吧。不然,按你以前的腼腆性格,是不会主动挨着亦珠走的。
      “还有,关于这次登山,起先你是不怎么热心的。可从你一路充当护花大使精神抖擞的模样来看,根本就是最积极的。什么原因?这不昭然若揭吗?我想我策划的那个节目,你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不单纯是扮演一回伟人,喊出那些个惊天动地的时代最强音。你更需要对着浩浩苍天、莽莽群山,喊出心里最幸福的声音。那就是——
      “晨曦——升起来了——
      “爱情——来了——来到——我身边了——来到——我心中了——
      “晨曦咏叹调——奏响——新的——音符吧——”
      我猛然发现,这些声音竟然是我和晨曦异口同声喊出来的,还有,工地上桩机掘进地层深处的铿锵声响,也在起劲地应和着呢。
      应和声渐渐偃旗息鼓了,晨曦兄的兴致忽而低沉下来了:“不要以为爱情的走势就是这样一路登高着。多少次清夜扪心,我总觉得这太像一场梦,甚至比梦还不靠谱。你想,两人这形象的差别,这城乡的差别,还有这种那种一时半会儿看不见摸不着的差别,真能让如花似玉的亦珠最终能同我结合吗?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晨曦啊,晨曦,你就不要作春秋大梦了,不要耽误亦珠的美好青春了。你能同她拥有那么一个值得终身回味的夜晚,就应该知足了。主动撤吧,撤吧。
      “可是,一看到亦珠,这些话不知怎么就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一个随意的凝眸,一个轻轻的招手,一句淡淡的寒暄,都能叫我感受到此前从没消受过的甜蜜。再说,我看到她仍然有些瘦削、苍白的的脸颊,还有透出些淡淡淤血印痕的手臂,我不能不为她的健康揪心。你以为我这一年来天天都是人约黄昏后,重复那一晚上的温馨浪漫去了吗?跟你说吧,那样的情境不是想来就来的。我忽的发现,那情致,真是可遇不可求呢。
      “我从没有给她献过花,只是默默地买些红糖、阿胶之类给她补补血,她是明显的气血不足呀。起先她总是坚持不受,后来实在被缠不过,勉强吃了我熬的那补品,也要坚持给我钱。最让我尴尬无言的是,她父母虽然知道我曾是她下乡时帮她最多的人,对我千恩万谢的。但谢过了之后笑容渐渐变刻板了,变味了,变没了。也许是暗暗猜测到了我同她女儿有那方面的发展势头吧,慢慢地对我不冷不热,不时地找借口让亦珠忙这忙那,不给我俩接触的机会了。"
      我说:“坚持,坚持,绝不向世俗屈服。亦珠的父母人其实很正直善良,但毕竟跳不出世俗的偏见。要给他们以时间。不过,你也要给我时间,我实在太困了。不晓得你这被爱情燃烧的家伙为什么精神头这么旺,这么不要睡觉。”


    26

      时间像流水一样地过去。再伟大再圣明再具异常禀赋的人,也无法遏止其一去不复返的态势,何况一干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只能随波逐流,在既定的航道上前行,或乘风破浪,或触角搁浅,或达到彼岸,者怏怏而归,或葬身鱼腹……
      许多年以后,已是一头白发一脸沟壑一身唐装的民营独资建筑施工企业老板晨曦同我说起时间这名词,如此这般喟叹道:也许你可以打败任何人、甚至扼住命运的咽喉,可就是打不败时间。如果时间可以逆转,我的咏叹调该是另外一种旋律吧。
      既然逆转不了时间,还是不要干扰我此刻对那支咏叹调的回奏吧。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按原本的旋律奏下去——
      时间像流水一样地过去,转眼又是大半年了。半年来我一直在省城参加一个成人教育师资短训班的学习。偶尔回来的一聚首,隔三岔五的通信往来,让我对这几个朋友略有微澜的生活还是有个大致的了解:
      晨曦早已不是多拉快跑的大力士小工,而是站在架板上挥舞瓦刀的掌角师傅了。他从不吆五喝六,却用看不清动作的手法把承重墙砌筑得又快又好,工效和质量直追操刀多年的老师傅了。
      亦珠也远离叫她呛咳不已的油漆味,荣调公司经理办当白领了。工作变动固然与领导为爱美怜弱的潜意识所左右,因而对她格外照顾有关,但主要还是靠她自己一支笔。无论是为工区办宣传墙报参加公司会展,还是撰写小城重点工程大会战的通讯报道乃至报告文学发到小城报纸上备受好评,都是靠这支笔。用大明绕口令一样的话来说,是这支生出花来的妙笔把亦珠那身油漆花花的衣服挑落的,从此走在铺满鲜花的路上了。(拢共才给我回了一封信的大明,居然说了一回人话,让我着实表扬了两句。亏得这小子自己沉不住气,在有次我回小城同他们小聚时说漏了嘴,原来这话还是听曦哥说过,记得不是太全,可不影响他盗用到信中向我卖弄一下。)
      不过,这小子也真长本事了,从瓦匠群里脱颖而出,成了助理施工员。以前不怎么看书的他,近一年多来倒是常抱着些《建筑施工手册》、《房屋建筑施工应用力学》等启蒙类专业书看得有模有样,还不时纸烟开路,与现场施工员套套近乎,帮着树标杆、学着打平水、定红线、画灰线,不久一应施工用水平仪、经纬仪使得溜熟。看图纸也渐渐老道,施工规范、作业要求、工艺流程都能一一道来,基本上齐活了。工区头儿看着是个好苗子,让他参加施工员不脱产函授学习,就这样扔下瓦刀扛起了仪器。
      剩下小菊一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混上了个孩子王。瞧着公司幼儿园空出来的一个幼师职位,上十个女青工虎视眈眈,各施浑身解数,可到头来还是咱小菊,凭她伶牙俐齿、声韵婉转的说学逗唱拿下了这“王位”,当然暗中靠大明辗转通过某些关系所起的作用也许更大吧。
      晨曦咏叹调——晨曦与亦珠独具反世俗意味的近乎传奇般的爱情奏鸣曲——到底奏鸣得怎么样了,两个人的信里都是那么闪闪烁烁,语焉不详。不过我想那种父母干涉,导致棒打鸳鸯散的悲剧还不至于发生吧,毕竟亦珠父母百般疼爱她,凡事都让着她点儿。至于大明小菊这对活宝仍然是一天到晚打情骂俏,正是这“骂是喜欢打是爱”,再加上职业转换带来的喜感,不断飙升着他俩爱情的温度呢。
      按说小说写到这儿已是一个较为圆满的大结局了,不可画蛇添足了吧。这样当然最好,作为当事人,笔者比所有读者都希望皆大欢喜,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这咏叹调奏最后是咏还是叹,抑或二者杂糅在一块,都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吧。
      没想到不久后,命运给晨曦咏叹调安排了一段堪称华美的乐章。

      27

      那是我结束短训班回来的那个夜晚。因学员一个个都归心似箭,学校提前一天给大家发了结业证。下午到家享用老妈精心烹制的晚餐,抄起面巾擦擦嘴,就要往外跑。猛地想起那几个伙计这时候不都在人约黄昏后卿卿我我地韵味着吗?他们又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我找谁去?百无聊赖中看了两集无厘头的电视剧,又看了几十页《静静的顿河》,实在坐不住了,还是跨出家门,四处乱窜,遇到两个同学,就随同坐一路边小摊,就着鸡爪鸭脖子灌了两瓶啤酒。可聊得并不投机,赶紧撤。不知怎么着还是来到了晨曦他们新工地上的工棚门口。
      说到这间工棚,我“荣调”之后自然不能吃空饷一样地吃着一个工棚床位,但为了让晨曦有个单独的空间用以读书写作,特别是鉴于亦珠父母的不支持态度,这陋室权作小小爱巢还是可以将就的。把这点同大明一说,一直住家里的大明向工区主任申请了这个位子,当然并不真住,只是为了工区不再安排别人入住。
      窗口隐隐透出有些昏黄的灯光,第一反应是有人。一推门,门不开,叫一声“晨曦兄”,没反应。于是猛地一脚,门开了。只见这家伙庞大身躯侧歪在床上,呈一把弓形。不过是一把没有弦也能呼呼作响的弓,用的是我耳熟能详的高分贝呼噜振动式。顶灯没开,只有土木匠胡乱用钉子钉成的原木桌子上一盏只开了弱光的台灯,让室内笼罩一种迷离而带几分神秘的气味。没有亦珠的身影,却飘荡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貌似脂粉,而又不完全是脂粉气的好闻,却又不无怪异的味儿。在这味儿的牵引下,我目光四处梭巡,看到墙角一床胡乱堆着的床单,好像还有一个不小的破洞。桌面上,幽幽台灯光照着一个还剩小半瓶酒的邵阳大曲瓶子,还有一本摊开的会议记录本,一支脱帽的钢笔斜搁在纸面上。
      这位仁兄酒是能喝点,可从不酗酒,也不必仰仗喝酒才能成文的呀!写东西从来都不用正规稿纸的,一般是大横格的会议记录本,包括写信,写好了就撕下这一页两页。他说他没有发表作品的想法,除书信外,东西都是写给自己看的,无非是以往的心情写给以后的自己。就这么简单,有必要弄那些个不好装订的稿纸吗?再说他一望着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就发憷。还是大本子好啊,横格子,字迹可大可小,不受拘束。写了就写了,一遍成活,还省了装订。心情也好保存。
      那么现在他是要保存一份什么好心情呢,以至于要借着酒力,而且,写着写着,连笔帽都没套上就倒床上睡了?他写的东西从来都是对我公开的,我这时除了用阅读的目光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能做什么呢?
      谁知我刚一拧亮台灯,坐下来看他的“心情”,前一秒钟还拉着呼噜的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闪电般地弹到我身边,一把抢过那本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半月不见,晨曦兄的本子就恕不招待我眼珠子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诡秘?”
      “那要看见谁?你老船倒不是绝对不能见,可不是现在。我还没把握这情景我到底该不该记录呢?”
      “既然我能见,这不就结了?还管什么时间不时间?再说你没把握,让我看完给再你支招呗。”
      一番抢夺,赢家居然是我。我知道他是故意输的,还没用上三成力。我朝他打打拱手,说了声“承让”,也不管他还在嗫嚅着“我是怕你撕烂了它,要不……”打开本子就用饥饿的目光咀嚼着他那行云流水一般的文字——

      28

      珠珠,刚刚你真的来了吗?真是用你那柔若无骨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身子同我赤诚相拥共赴爱河了吗?我分明听见两颗心缱绻交融时足以撼动天地的共鸣,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爱的最高形式是灵与肉达到天人合一的高度和谐。可刹那间,屋里没有了你的身影,尽管我脑海里还不断回放着爱情咏叹调的最华美乐章,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是梦吗?我狠狠地拧了自己大腿一把,不知是神经在极度兴奋之后陷入极度麻木还是怎么回事,反正没觉着疼。
      可很快就有这床单、床单上艳若牡丹的血红确凿无疑地回答了:不是梦,不是梦,这都是活生生的现实呀。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床单,那牡丹,那是用你生命里汩汩流淌的处女血描绘的呀。我只能拿起剪刀,剪下这最最珍贵的牡丹,以作永生的纪念。
      记得傍晚时分,我们沐浴在夕阳余晖中,我挽着你的玉臂,还在忐忑中絮叨着我们最终的命运会不会像《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与刘兰芝一样,五步一徘徊,最后劳燕分飞?你一把堵住了我的嘴。叫我别说丧气话晦气话,封建社会包办婚姻的时代早见鬼去了,父母、还有一干亲朋戚友的干涉都无法撼动我们的爱情堡垒。我望着你似乎日渐清癯的面颊,还有你手臂上时隐时现的淡淡淤痕,除了发自心底的爱怜,那一刻更多的是敬佩。看似柔弱的你,内心世界竟是这么坚不可摧锐不可当。相形之下,我这堂堂七尺壮汉,如此患得患失畏首畏尾,是何等的渺小啊!
      一阵西风起,你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我连忙脱下外衣给你穿上,你说你就爱闻我这阳刚气十足的汗臭味儿。我挽得你更紧了。我们就这样依偎着缓缓走回我们的小小爱巢。
      一进门,你主动把门插上把窗帘拉上了,然后……然后一头扎入我的怀抱,我立刻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袭来,仿佛世间万物已不复存在,地球要停止转动,一股来自宇宙的旋风要把我送入云端。自从有了那次乡下“闺房”一幕后,这感觉就牢牢植入我的迷走神经,可一直没有第二次被激活过,直到今天那一刻,重温起来,仿佛比第一次更叫人难以自持,幸福得直想哭,想泪飞顿作倾盆雨。
      接下来的情景我更是始料未及。我们亲吻,我们拥抱,我们用肢体语言诉说着爱的甜蜜。我们用眼鼻口舌忘情演绎爱的游戏。游戏间隙,你睁开那双如一泓清泉般明澈见底的眼睛,凝神的望着我的眼睛,最是那相顾无言的一刻,传递你我不尽的绵绵情语,无声,却最是传神。
      忽然,你的双手加盟了,从背后探入我胸膛,不断抚摸着我强健的胸肌。而我,不敢用自己锉刀一样的手掌摩挲你光滑如玉的肌肤,只能轻轻地用手背揽着你。
      你一把推开我的手,从我怀里出来。我想今晚这爱情咏叹调该画上休止符了。
      你走到窗前细细检查了一下窗帘,看是否会被风撩起一角。还好,善解人意的风儿到此止步了,没有跟进。然后,你刷的一下拉开了顶灯,你霎时便沐浴在夺目的光彩中。看我傻乎乎的望着你,你娇嗔地发布命令了:“还愣着干什么?在彼此相爱的人看来,真诚相待最隆重的礼节是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我仍然是一头雾水。可刹那间便恍然大悟了,因为我看到,你居然一层层把自己的包装卸下,我的眼里很快便有了一个不着一丝、尽显风韵的你。我不知用什么语言来描摹你冰肌玉骨的美丽。一切的一切,都在我头脑里短路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再这样傻乎乎地一动不动了,真诚相待的礼节该是切实履行的时候了。
      我三下五去二卸下碍手碍脚的衣裤,同样赤条条地把自己暴露在大灯底下和你温情而犀利的目光下了。我像罗丹塑造的”思想者“一样,托着腮,凝视着你电波频闪的眼睛,还有你苗条窈窕而又跳荡着丰盈、妖娆曲线美的身躯,胸前那略显娇小却挺拔如山的隆起,那盈盈一握的细细蜂腰,甚至还有脐下那丛黑亮的芳草地,都被我贪婪的目光聚精会神地阅读着。
      而你坦然迎接我的阅读,望着我一块块隆起的铁疙瘩似的肌肉块块,嘴里喃喃着:掷铁饼者,米隆的掷铁饼者,你就是中国版的掷铁饼者呀。
      你说的那些欧洲古典艺术,古希腊古罗马,还有什么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品,我可从没有过研究哦。可眼下我只能好好研究你这雪肤花貌,其他一概不管了。忽然我眼中的美女不见了,视觉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触觉,妙不可言的触觉立刻就有柔软而极富弹性的重量压上我的肩背。我自然而然一边轻轻哼印着猪八戒背老婆的小调,一边背着可爱的玉人儿室内游走起来。
      游了两圈,你一个鹞子翻身翻到我前边来了,我们完全是赤诚相拥了。你的眼睛已然紧紧地闭上,应该是沉浸在无边的幸福中吧。而我睁眼看雪肤,忽然看到你背上、腿上也有好几处淡淡淤痕,同你的玉臂上的一样。我顿时觉得,你的身体还是这么的孱弱,不会是贫血,贫到血小板减少吧。我这粗鲁汉子,还是不可造次,不可用如此粗鲁的爱来糟践你呀。
      看到我突然离开你的躯体,弯腰从地上拾起衣裳要往身上套,你一把扯过去,狠狠地扔到墙角,疾声喝问了:”怎么,你要临阵脱逃吗?要做懦夫吗?哦,我知道了,你在担心我的身体。没关系,一点淡淡淤痕,说明不了什么。我年轻,什么都扛得住。今天,我就是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你了,你我就痛痛快快做一回原始人,做一回真正的男人女人吧!”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你,捧着你,如同捧着一件价值连城而又极容易碰碎的瓷器。而你不管不顾,拉着我的手在你周身到处游走。我抱着你玉体横陈到床上,然后轻轻揽着,用唇舌自上而下地吻着你每一寸肌肤,直到你轻轻哼吟着,扭动着……

      29

      我拿着这记录本,半晌也没移开目光。直到最后那几段一连看了三遍,才搁下它,站了起来,朝不间断在斗室里转着圈的晨曦喝了声:“停!再转都被你转晕了。你老兄艳福不浅啊!一段作案记录——苟且之事都让你描绘成了最圣洁最崇高最浪漫最雅致的事儿。真有你的,可这晨曦咏叹调的华美乐章,搁我眼前,我真想撕了它嚼碎它——太叫我羡慕得生忌恨了。
      “就是要嫉妒死你。不过我也快死了。幸福得快死了。给你实说了吧,缠绵了那么久,下床时她可真是'爱液柔滑洗凝脂,晨曦扶起娇无力'的百般柔媚啊。不过,我更多的是心疼她的娇躯,会不会透支呀?真能承受这么狂野的爱这么激情的撞击吗?我双手捧着低垂的脑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以致她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待我突然意识到,连呼‘亦珠,亦珠’已无人应答。我只好冲出门买下这瓶酒,几口就灌下小半瓶,然后处理床单,剪下‘牡丹’,摊开本子一通狂写,写完又猛灌几口,直到把自己搅得晕乎乎的,才一头扎到床上的。”
      “你又篡改古诗,明明是‘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叫你给整得比春宫还春宫。别说了,来,还剩小半瓶,我把它干了吧。”说着我就倒举酒瓶,朝自己嘴里灌,他一把夺过,拿来一杯子,二一添作五,我杯,他瓶,猛地一碰,一饮而尽。我放回杯子时,分明看见杯口被碰了个明显的缺。
      临走前,我给他一叠稿纸,并下达了美丽的任务——用圆珠笔誊写‘作案记录’,复写两份,一份密藏我素材库,一份给‘同案犯’亦珠,原件你自个儿存底。
      然而,十多天过去了,晨曦还是无法把“作案记录”奉上那美丽的"同案犯“手中。亦珠竟然从晨曦,也从我们几个的视野中消失了。
      晨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唇和唇边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硬壳,火烧火燎的,那样子,就像一块被暴烈阳光晒透了的红砖,浇上一瓢水,会浑身长嘴一个劲地吸溜尽净。我说你再上火也没用。用脑子想啊,你瞧她那弱柳扶风的体质,那内出血的淡淡淤痕,该不是住院去了吧。他说要是住院去了,小菊,总该知道吧?可她也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这回不知怎么搞的,之前没听她说要去哪儿,到她家连她父母都不在,有天晚上总算她老爸开了门,居然说他也同我们一样不知情。我让晨曦别管这么多,一家家医院、一个个同她有关的地方都找寻个遍,总会找到的。
      我进修回来后,被借调到市建委成教科,不直接教书,而是坐坐办公室,“学习”、“研究"一番企业成人教育abc什么的,然后跑跑本系统所属单位,“查验”、“指导”一下职工教育之类。那天,跑到原公司机关,忙完公事,便到经理办打听朱亦珠去向,人家先是含糊其辞,不正面回答,待我出示其上级机关建委的出入证,才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小朱是去北京出差了,公司要申办国家一级施工企业资质,有好多从没接触过的案头工作要做,她文化高,人又聪明,所以让她同主任一块去了。不过,在申报成功以前,可得绝地保密哟。
      大家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周后,亦珠回来了。我们一行去车站迎接,等候好一会儿,她下车了,身边并没有什么主任,只有一位五十开外的中年妇女。那是她的妈妈。大家像离散好长一段时间的亲人好不容易重逢一样,一个个地握手、拥抱,小菊更是把这“大小姐“抱起来双脚离地转了两个圈,直到亦珠连呼“晕,晕,晕啊”才放手。可我注意到,轮到同晨曦握手时,亦珠益发清癯的脸上居然是云淡风轻,只是矜持地象征性地用她那柔荑轻轻碰了碰他粗大的手指。
      亦珠告诉大家,这次难得的机会,把老妈也捎上一并看看首都,自售车票和旅舍床位票,吃喝就蹭蹭社会主义了。至于主任,因还有些善后事宜,还得单独留京几天。为节省开支,我和妈就先回来了。
      瞧那神色,我心里一直有些疑虑,这次娘俩赴京,不会是公事,至少不完全是公事。可又不能妄作推断,当然也没跟晨曦兄说。

      30

      倒是晨曦兄隔三岔五地跟我说,亦珠怎么去一趟北京就完全变了一个人?那个圣洁而狂热、崇高而浪漫的夜晚好像从来不曾有过,看我的眼光,有时候叫我觉得就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听我说话也心不在焉的。那天我终于把那“记录”交给她了,可她接是接下了,可淡然得很,就像接一份公函那样毫无表情。还有,同她说着说着话吧,她往往冷不丁地打断我的话,说她还有公事要加班,就扔下我独自走了。这是变心了吗?你要说她这么快就变心了,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啊。
      我也表示不相信。可事实摆在那里,你的亦珠是否移情别恋我不断言,可心不在你身上,这倒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哟。其中必有隐情,只能让时间这位魔术大师慢慢来给你亮底了。
      没成想,这“底”并没有“慢慢”,而是很快就亮出来了。不过,只是亮给我们几个,唯独没亮给晨曦兄。
      “底”是一张病情诊断书,而且是北京协和医院的诊断书。是小菊拿给我看的。那上面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叫我辨认了好大一会儿也没弄太清楚,小菊说她今天在帮亦珠家里搞卫生,擦拭桌子移开一叠书,无意中看到的这张单子,看到北京协和字样,不免一惊,联想到这几天她老是往市人民医院跑,我想她一定是患了重病。可到底是什么,这鬼画符又不认得,只得跑来找你了。
      我的火眼金睛终于还是认出来了,不过我情愿我认不出,或者情愿是协和的化验单弄错了,张冠李戴了。几个令人魂飞魄散的大字再潦草,也还是难以遁形啊——慢性粒细胞白血病.
      这几个可怖更可恶的大字,像一束集群炸弹轰炸了我们的集体神经,除了茫然不知的晨曦兄。那时候,电视里正在热播日本电视剧《血疑》,谁都知道白血病就是血癌,就是不治之症。山口百惠主演的美貌少女不就是因此而香消玉殒的吗?老天啊,你为什么这样凶残,这样棒杀亦珠这样一个善良美丽冰清玉洁的女子?我在内心深处几近疯狂地质问并咒骂着老天:难道你把她从小折磨到大还不够吗?小儿麻痹症、跛足、体弱、气喘、下农村干重活、遭色狼觊觎险遭蹂躏、入军工切断朦胧的爱、做油漆工备受有害气体侵扰,好不容易与真爱邂逅重逢共赴爱河,你又要……又要无情地啃噬她的青春、她的生命,还有比生命更珍贵的爱情!你良莠不分误判乱杀枉作了天!在旷野里,我声嘶力竭地骂着,小菊、大明俩也跟着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惨痛的事实业已铸成,我们几个集体骂天也无济于事。我让这对恋人首先要把紧口风,先不向晨曦兄透漏分毫,以后让不让他知道也得看亦珠怎么决定。眼下的关键还得好好劝慰亦珠坚定求生的意志。怎么劝呢?几个人议来议去,就是一句话,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儿,老天不会跟你作对到底,它会让你的白血病成为最有希望治愈的一种。
      亦珠除了淤痕不断、头晕耳鸣,近来还时不时地鼻子出血牙龈出血,浑身无力,有时连出门走一小段路也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动很是艰难。在北京时,协和的专家就要她住院治疗的,可她非要回家再说,回来了又一推再推,这回病情日渐严重,可由不得她了。她父母、单位领导同事,更有我们几个都不准她再上班硬挺了。就在晨曦兄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我们几个搀着她上车,住进了小城最好的医院。
      几个人唯心论般的一番说辞,自然是毫无说服力的。可亦珠听了,还是开朗地笑了,我发现她即使在病中,即使连面颊上也现出两处小小的淡淡淤痕了,她的笑,仍然,不,更加美艳迷人了。那是一种何等凄艳何等圣洁何等纯粹的美啊!说实在的,平时我们常在一起,也都为她的美貌折服,可从来没有这样真切感受到是这样一种无法用语言文字形容的摄人心魄的凄美。也难怪晨曦兄的”作案记录”把美的旋律演绎得那般圣洁崇高!
      笑过之后,亦珠开言了:“不要紧的。我的病我自己明白。你们知道的,我向来是个乐天派。病来了,就来了吧。既来之则安之。随它怎么处置我好了。治好了,同你们一道终老天年,固然欣喜不已;治不好,也没多大遗憾。有父母有同事有石大妈,更有你们这帮朋友,还有曦哥陪我走了这么长一段尝尽五味却不乏精彩的人生。我想,这已经是老天厚待我了呀。不过,还得请你们帮我一个大忙,为了完成一出戏,一出也许是我此生出演的第一次也许还是最后一次的戏……”
      小菊哭得像个泪人,我和大明哽咽着,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往晨曦的工棚走去。还没走到他那间门口,就瞥见他高大魁伟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好长好长,投射在我眼前的地上。我一把踩住,吼了声:“哪里走?”低头只顾大步流星赶路的晨曦兄才抬眼与我的目光相遇。原来他此行就是要去找我。只见他气急败坏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说真有这事,真有这事,这可是铁证如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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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10 21:25:5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榆木的编者按向来充满着磁性和感召力。老船的中篇力作给读者们带来了丰富的精神食粮。

    点评

    榆木首版的确有高度的责任心与亲和力,李总编说得对! 谢谢李总编对老船拙作的首肯和鼓励。问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7-11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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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23 19:59:45 | 显示全部楼层
    星月淡出,夜色褪尽。几片朝霞瞅准时机……似有《荷塘月色》的氛围与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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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7: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的周兄,又一力作

    点评

    谢谢榆木首版第一时间惠顾并给予给力支持。问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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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7:53:4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发吧,我先无汇总

    点评

    本小说篇幅较长,我就不一章章发单帖了,所有章节都以连载的形式,跟在这一个主题帖后面逐日发布得了。也免得榆木首版要一帖帖回复,庶几可减少一点工作量吧?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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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7:5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完了一并操作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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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吧。如果要引起读者注意,高亮也不必等到我全发完了再操作吧?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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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7:5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星月淡出,夜色褪尽。

    天亮了

    点评

    小说从很久以前的一个黎明开始。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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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7:56:27 | 显示全部楼层
    太阳,似探头探脑的鲜红气球,从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寸寸地浮了起来,

    太形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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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俺常常早起看日出的目力和脑力体验哦。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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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8:02:12 | 显示全部楼层
    反映一线工人的作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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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工人有力量。^_^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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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8:05:12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实跟你说吧,在人家心坎里,哪有你的份?无论从气质还是志趣上来看,亦珠本应是我老船的菜,我也为此下了不少功夫,可她就是踩着“没打算恋爱”几个字一脚也不移。做第三性朋友,挺不错的,可要往男女朋友上靠,没门。”

    周兄,把这段里的引号,调整一下。谢谢

    点评

    好的。这是打字过程中粗疏所致,俺立马更正。谢谢榆木首版。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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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8: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快进入八十年代了,小城建筑业面临经济体制改革,却还没有拉开序幕。

    那时候,形势有点复杂噢。

    点评

    十一届三中全会已召开了,定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基调。国企改革眼看就要进入议事日程了。俺这小说就是记叙的发生在此一时代背景下的事儿。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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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6-10 18:08:1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是这样的“主子”,可我没享用“主子”的特权,没加入这吆喝大阵。

    这说明“我”有素质,有品质。

    点评

    也不单是“我”有多么高的素质、品质,主要是为下面引新的人物——也就是本文男一号——出来而如此另类渲染一下下。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6-10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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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天长歌,吟唱醉生梦死;伤离别,相思苦,人间有真情;以地作答,感叹沧海桑田;绘尽人间冷暖,劲舞指尖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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