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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向建国七十周年献礼】——以母亲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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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 16:3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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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母亲立个传之下部——以母亲的名义
     

      作者:塘中水仙

  故事梗概: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多难的母亲,还没有享受几天幸福生活,大哥因为出疹子被庸医医死。母亲的天塌了,又疯了。生二哥母亲病得几乎丧命。昏迷里,她去了幼时去过的东北原始大森林……

  母亲还在生二哥坐月子期间,奶奶为她入了社。母亲在劳动中积极进步。

  1957年,父亲的单位从镇子上都搬到城里去了,单位动员所有工作人员的家属都一起进城。但奶奶死活不同意,说死也要死在刚刚盖起来的瓦屋里,为后来的我们留下了一个关于户口的遗憾。

  在反右运动里,从城里下放来一位省委秘书杜姨,母亲不懂多少政治,只是觉得杜姨是个好人,就想法帮助她。她的丈夫是儿童团出身的干部,后来做了法院院长。两家从此结下深厚的友谊。

  大炼钢铁的1958年,大姐出生,母亲日夜在工地,哥哥姐姐都托付给了奶奶,怀里抱一个,手里领一个,三人一起哭着去工地找我母亲,成为一景。不久奶奶抱着姐姐在街上玩,与孙大奶奶“一条胳膊”的孙子口头订了“娃娃亲”,带来了后面的诸多麻烦……

  吃食堂时发生的一件假饭票事情,让母亲显示出她的侠肝义胆。对贪污饭票者恨之入骨。饥荒年代,母亲一年饿虚了两次,偷偷与人合伙搞“投机倒把”被铁路警察关黑屋子。父亲又偷偷做了两趟化肥换小麦的生意,才真正挽救了家人的性命。但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母亲还是支持了干姨的弟弟上高中。后来这个干舅舅在部队上做了官……

  1962年,母亲因为参加农业生产劳动过度,二姐未出生就已死亡。两年后我来到这世上,因为再次生产的痛苦,加上奶奶和父亲的不体贴,母亲差点跳了井。在我一岁的时候,抗战中参加抗日队伍的大表舅第一次从上海返回故乡探亲,看见我母亲两个女儿,非要抱走一个,结果比我大六岁的姐姐不去,而大表舅只想抱走还没有记忆的我,但是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舍得。

  不久,因为牛大喜的媳妇被一个解放后教育从良的人引诱,做了对不起牛大喜的事情,牛大喜又和她离了婚。牛大喜准备第三次结婚时,他单位上来人争取我母亲的意见……

  文革期间,父亲挨整时,只想自杀。母亲用自己做童养媳吃的苦来劝慰父亲。救了父亲一命。母亲被召集起来去跳忠字舞,能混到和男劳力一样多的工分。文革后期,我奶奶病了,为了能省钱,奶奶撵着母亲去请牛大喜来给奶奶看病。母亲感到抬不起头来。可牛大喜看见我母亲一朝他家来就张口叫“大婶子”……

  哥哥的婚姻无不受到母亲曾经过往的严重影响,一直不满意……

  父亲退休后,正赶上改革开放,与母亲做起了小生意。而牛大喜第三次婚姻也不幸福,落下一个可悲的下场。

  2017年4月29日,在我将第一部给母亲立传的文稿发到文学网站的第二天,母亲走完了她八十八岁的生命历程……

  上半部历经二十多年的时间,下半部却是历经六十多年的光景,故事更为详尽。一个人从来不会孤立于社会而存在。在每一个国家的大事件中,都会有属于自家的具体故事。期待关注……

(字数: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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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4-1 17:08: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标题可以斟酌,《以母亲的名义》做什么?感觉语句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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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 17:11:5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4-1 17:08
    标题可以斟酌,《以母亲的名义》做什么?感觉语句不完整

    有个前一段时间非常著名的电视剧《以人民的名义》我受到启发!就是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站在母亲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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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 21:08: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1 21:53 编辑

      第三十八章  晴天霹雳   死里逃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天爷,不会因为一个人曾经遭受过万千磨难,就会把爱恋给谁,更遑论偏爱,大发慈悲?

            我大哥一岁三个月的时候,正值夏季六月当热的暑天里。没有来由地大哥发烧两天两夜未退烧,母亲抱着大哥去了镇医院之后,奶奶才想起来是否是出疹子呢?医院里,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黑色的中等个头儿,被称为李大夫的人,将两块浸在井拔凉水里的毛巾,替换在大哥的头芯子上捂,捂到一块毛巾不凉了就再换另一块,直到大哥的体温彻底降下来。母亲抱着哥哥回到家里,不久大哥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手脚抽搐。父亲赶紧去找中医大夫,说明情况,当即开了草药来,说是发烧没事儿,只要全部催出疹子来,多喂水,烧就退了,人,自然也就好了。

           但是当父亲提着中药回到家的时候,大哥已经没了呼吸,母亲和奶奶守着哥哥,母亲欲哭无泪,奶奶看着父亲手里的中药,竟然令人大出所料地说:“二斤肉钱,没了!”不知是大哥的早夭让奶奶心疼糊涂了?还是那一刻奶奶对大哥的离开还没有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悲伤,只是另一个现实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只是看见了另一个小小的遗憾?

           而处在极度悲伤里的母亲,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却在心里极度明白着:二斤肉钱没了?好好的孩子——都没了!久久抱着已经毫无气息的大哥不肯放弃。在奶奶终于来了的关于家祖断了传承的哭声里,母亲想得更多的则是自己的命运,想到在东北的一家人,想到在牛家受到的委屈:三年童养媳的生活,六年有名无实的婚姻,以及她认为的,从一个门里出来,又嫁进另一个门里去的屈辱:好女不嫁二夫男哪!无论怎么都是过了两个门槛的人呢!而现在,几乎寄托了她唯一希望的大哥、给了她生命尊严与幸福的大哥,让她初尝母爱幸福的大哥——那样一个爱笑的白白胖胖的大小子,竟然说没就没了?她如何忍受得了啊!于是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一会儿。整个人傻了,又疯了!

           母亲病得厉害时,不认人,看见街上有跟哥哥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就去抢。吓得有小孩子的人看见母亲老远就躲;有时候正在家里抱起衣裳来就往外跑……父亲只好带着母亲去城里的精神病院。

          这已是1954年的秋天了。

          后来,父亲又带母亲去找老中医,老中医医道高明,他找到母亲的病根,又根据母亲的症状,了解了母亲的一些生活经历。他嘱咐父亲,要多拿出耐心来,多给母亲安慰,并告诉父亲,最好的办法是尽快再一次让母亲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母亲的病自然就会慢慢地好了。

          经过整个一冬天的调理,1955年的年初,母亲再次有喜,怀上了二哥。到1955年农历的十月十五日,母亲已经觉了病,因为她身量小,而她的孩子哪个都胖大,尤其是生二哥的时候,大病还未痊愈的母亲异常艰难,遭的罪更大。但是奶奶对此却无动于衷似的。不仅如此,守寡多年的她,还说了一些极难听的话,这话难听的程度,是多年以后,自尊也尊他人的母亲,守着也已做了母亲的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当时躺在地上的草苫子上——那几乎是所有的准母亲们必经的过程,哪有在床上的?有草苫子还是好的,都是一觉病开始,就在地上撒些草,躺在草上,直到孩子来。就像老母猪生小猪仔、像大羊生小羊羔一样,母亲当时难受得来回滚动着身体。

           后来干姨的三弟媳——街长夫妇的三儿媳从门前路过,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对奶奶说:“三婶子,你怎么还不快想个办法?”

           奶奶说:“这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办法?再说,这又不是头一个了!”

           但干姨的三弟媳说:“那也不能䞍着!你快点儿,张绳匠家的大闺女,正好来走娘家了,你去把她叫来!我去叫也行,可不如你去有诚心。我在这里替你看着!”后来,又来了邻家两位年长的妇女……

           张绳匠家的大女儿已经五十多岁,看见我母亲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紧咬嘴唇。她发现我母亲的嘴角都长了疔,就用在火上烤过的大洋针给母亲扎、挑,后来弄不动,竟动用了火烤过的割脚刀来割,听见“咯吱咯吱”地响,割完后再抹了香油来消炎……

           当母亲终于清醒时,第二天一大早终于生下了我二哥,因为“小孩衣裳”(胎盘)久久不来,张绳匠的大女儿就用手去掏,并没有消好毒,母亲难受得再次昏迷。在昏迷状态里,她又仿佛是做了梦,梦见自己上了东北,在一片树木狼林里,就像是小时候曾经去过的,她听见有人不停地在大声喊叫:“狼来了,狼来了,狼来了……”母亲就拼命地跑啊,跑啊,跑到后来,累得实在跑不动了,就想:叫狼吃了去吧,死了算了,忒累了……她就闭上眼睛,倚在一棵大树上,坐北朝南大喘着气,等狼来吃。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狼来,就又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还是在一间小时候在东北住过的屋子里,并看见在房门后边竖放着一领崭新的席子,自己又好像是被那一领席给卷在了里边。母亲想:这回是死定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太太过来对母亲和风细雨地说:“你快回去吧,孩子哭了,你娘也在哭,还有邻居们也在哭。快回去吧,好好地回去吧,回去好好地,回去吧……”
         
           母亲哼哼着,就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近前的人在母亲脸前叫着她:“大婶子,大婶子……”“刘大嫂,刘大嫂!”“代芳家的,代芳家的,你快醒过来吧,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孩子,又是个男孩儿……”

           原先还在埋怨我母亲没本事生孩子的奶奶,也终于忍不住哭着道:“嗨,我的孩儿啊,你可醒来了,可叫你把俺吓死了!”

           母亲醒后道:“我这是怎么了?”

           几个人都争抢着说:你不说话了,连气儿也不喘了呢!这下好了,你到底是醒过来了哩……
       
           母亲从那醒后不是慢慢延续着就好了,而是好久都不能吃,不能喝,成绺儿地掉头发,脸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因为接生的没消好毒,导致母亲得了产后风。很快在右腿根部,长出一个碗口大的包,腰也疼。紧接着,直起身就迈不开腿;要迈开腿,就直不起腰来,只好又躺着。有奶水,母亲也不知道喂哥哥。哥哥饿得哇哇大哭。

           要顾着工作,又被母亲折腾得终于失去耐心的父亲,却拎起母亲来扔到地上叫她自己去做饭。奶奶抱着哥哥去找刚生了女儿三个多月的郝大妮子——郝大姐,还有干姨的刚生了女儿又失去女儿的三弟媳……去找奶吃。等母亲知道喂哥哥的时候,因为一直吃着草药,有奶水,也不让喂了,二哥哥成了吃百家饭长起来的孩子,后来都好几岁了,哥哥在街上看见郝大姐、干姨三弟媳——我们称为三大娘的,还有武成的母亲卢大嫂等等,哥哥叫一声:“大姐,我想吃吃……”或者其他什么人,郝大姐等就蹲下身子,掀起衣服来叫瘦弱的哥哥吃……直到哥哥上学了,别人再叫他吃,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去吃了为止。

           在母亲坐月子正好半个月的时候,奶奶从外面开会回来,高兴地对我母亲说:“我给你报上名了,入社了。 ”母亲自然也高兴,盼着身体快好起来,盼着出了月子,就去地里参加劳动。春天还是互助组,现在已经是合作社了呢!奶奶去请了一个叫韩少千的中医来给母亲看腿上的病,吃了他的消炎药,一天好起一天。这个叫韩少千的中医大夫,六十多岁,是一米八的大个子。医道高明,人品也好,口碑不错。到后来我们镇上的医院扩建,想叫他去,他拒绝了,觉得个人干自由……

           奶奶的脾气是反复无常的,用家乡话说,就是三花六脸儿的,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说好也是她,说不好也是她,变得那个快!属“翻礼花”的!翻礼花,是我们那里早先的一种幼儿玩具,两个筷子状小木棍粘在两个小硬纸片上,这两者又都粘在一个有无数个细小花纹的几色彩纸上,不玩的时候,把两片硬纸片一合,中间带花纹的花纸就看不见了,只看见硬纸片和两根小木棍;玩的时候,一手拿一根小木棍就可以把那种间的花纸翻出几种形状来,很是神奇,好看。

          而我的母亲,经过在牛家的那一场发疯,还有失去我大哥的这一次刺激。后来一直落下一个麻烦病,没事还好点,一有事受刺激,就受不了,一直吃治麻烦的药,直到老年去世之前,在这漫长的几十年的过程里,她都是靠着个人顽强的毅力,努力控制着自己“老是想喊”“喊喊才好受”“心里老是害怕,好像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的那样一种状态里,时轻时重……


    (字数:3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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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 21:19: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1 21:27 编辑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4-1 17:08
    标题可以斟酌,《以母亲的名义》做什么?感觉语句不完整

    已经从电脑上查过了,有电影纪录片《以人民的名义》,有报告文学《以人民的名义》,有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片尾曲《以人民的名义》……谢谢点点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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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2 20:56: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2 22:15 编辑

    第三十九章  翻盖房屋  父亲进城

      我们家,自打爷爷在1940年的春天,于内外交困的不幸生活打击下,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在国仇家难里看不到希望开始,整天无心于生意,而是喝酒赌博,三天俩醉,两天仨倒,一把麻将牌把最后一处房产输掉,又死不瞑目地去世之后,撇下怀有七个月身孕的我奶奶和十一岁的我父亲,寄人篱下,住在别人家的牛棚里、秫秸圈里,我奶奶独自生下遗腹子的叔叔没有成活。此后,奶奶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又面临着成家,和奶奶在集上拉茶炉子之后,又到处打短工,自己辛勤劳作积攒下一点钱,就和邻居方大娘家一块买了陆姓家族的一块闲置场院地,总共六间屋的面积,两家一分为二,各是三间屋的空儿,盖起三间草房,总算安定下来。

      方大娘家在西边,我们家在东边,两家院里没有隔墙,就像一家人一样处着好多年。再后来张绳匠家的老三——送上门来的媳妇的三大伯哥又在我们家的东边买了相同的地,做了我们家的东邻。中间打了隔墙。

      父亲盖的三间草房,已有几年了。父母结婚的时候,西边的两间房是一个通趟的,父母就住在这个通趟里。东边那一间是独立的,奶奶住着。中间用竖起的一领箔做了隔墙。

      这几年下来,草房子早已漏雨,每逢天下大雨,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外面不下了,里面还在下,盆盆罐罐甚至用来吃饭的大碗都拿来接雨,滴滴答答,叮叮当当作响,要看漏雨的情况,随时还要移动着盆盆罐罐,来接漏得最厉害的地方。人比雨还忙,外边雨下完了,屋里的人还在忙着处理盆盆罐罐和积水,尤其是夏天雨季来临的时候。

      这样,到了1956年的春天,日子在行进中渐渐地趋于平稳了,有二哥哥长着,母亲的身体也比以前好多了,一家人还是带出了精气神儿。父亲就又用平时节省下来的钱,请了几个人来帮忙,把低矮潮湿的草房翻盖成了青瓦的稍稍大一点的房子。从年轻时就享受惯了的我奶奶,这一下又找到了感觉,高兴起来了。抽空就抱着我哥哥,里里外外地盯着房子打量了又打量,端详了又端详,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我哥哥说:“哦,臭小子哎,咱家住上了大瓦屋呢!是俺这个大孙子给奶奶带来的,俺这臭小子有福气呢!”

      “臭小子”是奶奶给我哥哥起下的乳名。在口头语中,加了儿化韵还好点儿,去掉儿化韵总是令人觉得不堪,多年后哥哥也嫌弃自己这小名了:“干吗给我起这样的名字呢?”奶奶对哥哥做了解释,后来母亲对我转述,说是二哥哥因为大哥哥的早夭,更显得金贵。农村人本来没什么文化来起好名字,可是,只因为内心里感到物极必反,越是金贵,就要越起一个人人想不到的名字,而且越难听越好,孩子好拉巴。相信命,在无形之中就被这极其难听的名字给罩住。再说一个男孩子,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可是顾及到已经懂事的哥哥的面子,母亲也有段时间感到,这样的名字,的确不好听呢!还不如东邻居张绳匠家老三的儿子——狗剩的名字好听点儿。那是狗剩上面有六个姐姐,到了狗剩这里终于换了性别,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如获至宝,一样金贵着呢!

      我们那个清口镇,早就说过,是处在津浦铁路线上,属交通要道,曾经是战略军事要地。自1913年铁路建成通车以来,更已是商贾云集,生意兴隆的商贸之地,火车站上进货出货,天天忙碌着。到1957年的春天,已建成小有规模的五大公司:粮油公司、百货公司、盐业公司、土产公司和农资公司。

      父亲他们干得最多的活儿,是属于运输粮油、土特产等,后来就将粮油公司和土特产公司都划归在县外贸公司的名下,属于其子公司。而在这五大公司之外的搬运工会,进了城里,在原来的第一运输公司之后,成立了县第二运输公司,老百姓口头上简称为:二运。这一个运输公司里的人,都是我们镇上和镇周围村庄里选出来的精壮小伙子,在进城之前,在我们镇上也是非常有名的。平时他们除了干活儿之外,年呀节的,或者比较清闲的时候,就自己搭戏台子唱戏。在繁重的劳动之余,博大家一笑。既放松了工人们自己的心情,同时也娱乐了工会周围的群众的心情,丰富了彼此的业余生活。

      那时候有一个工人名字叫岳茂兴的,他是当年一再追求过我母亲却终于无缘的岳老三——岳茂胜的大哥。人长得圆脸,大眼睛,高高的个头儿,白白的皮肤,活泼,幽默,平时就是爱笑的人,被称为“笑瓢子”,一时成为名人,提起他,镇里镇外没有不知道的。挑大梁的岳茂兴擅长唱青衣和花旦,扮相俊美,活泼有趣。演过《打金枝》里的升平公主,唱过《断桥》里的白娘子。一个人还常常同时演两个人的角色,这时候他又会演一演小生的角色了。唱念做打的,还挺像是那么回事儿。当时有句顺口溜儿在群众当中流行,叫做:工会里的戏是真好听,出来进去岳茂兴。


           意为全是岳茂兴一个人的事了。

      每当工会里又要唱戏的时候,工人们回到家就会告诉家里人前去观看。我干姨领着他的两个儿子,我母亲抱着我哥哥,他们也一起去看过戏。只是当戏唱到热闹处,我母亲脸色会有凝重的时候,我干姨就在一边猜想,我母亲的心里是否又闪过了那个会造笛子也会吹笛子的岳茂盛的影子?因为岳茂盛和他大哥岳茂兴兄弟俩长得也最像,性情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自从他被孙大爷爷老两口拒绝了向我母亲求婚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成为一个不会笑的人,成为一个自己爱喝闷酒的人。尽管岳茂盛也早已结了婚,并且一连有了两个女儿。

      1957年我父母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只有我哥一个孩子。春天,搬运工会在通知大家随单位搬到离家不足三十华里外的城里去的同时,也发动大家回家去做家属的工作,动员一块儿进城。说好了单位上给安排房子,还能够立刻给办理城市户口,家里有几口人去几口人,去几口人就给安置几口人。我父母自然十分高兴。但是当我父亲做我奶奶的思想工作时,一下子卡了壳。只听奶奶出来进去、里里外外地看着我家的新房在嘟念:“我这十多年住人家的牛棚、秫秸圈,好不容易住上了自己家的大瓦屋,我哪里也不去!”再劝,奶奶依然坚持她的:“打死我也不去,谁爱去谁去!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这大瓦屋里!”

      和我父亲同在搬运工会的干姨夫,回家做干姨的思想工作时,一下子就做通了。而且干姨的公公婆婆——孙大爷爷夫妇,因为不只是干姨夫这一个儿子,所以很痛快地支持干姨和两个孙子跟着我干姨夫一块儿进城,而他们留下来,守着三儿媳四儿媳在家。干姨的三小叔子已经在我们那里的铁路上做了搬道叉的工人,四儿子则是随百货公司也进了城。

      这一次,干姨带着她的两个儿子,随着干姨夫,高高兴兴一同进城去了。临行前,他们夫妇带着两个儿子还专门去我家,动员母亲一块儿去,相互好有个照应。奶奶一听,立刻不高兴了。他们也自觉感到是在讨了个无趣。

      干姨他们走的那一天,大包袱小兜搂的,收拾好了所有随身带的物件,用地排车都拉到了火车站。我母亲抱着我一岁半的二哥哥,去火车站送干姨……

      一向要强,做事追求完美,对外面的世界也有一种强烈而美好向往的母亲,对此事纠结了好久,但是有奶奶压着,有我父亲压着,而我父亲又特别听奶奶的话,我母亲说话根本不当话,也没有她说话的权利,一点儿家都不当呢!除了无奈还是觉得无奈……

      可总起来看,愿意全家搬进城去的还是占少数,约四分之一,还是像我父亲这样的多:家继续留在镇子上,只光杆司令随整个单位搬迁去了城里。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我奶奶了:

      从旧时代过来的我奶奶,难免有着旧时代的烙印:小脚,没文化,所以没有什么眼光,只是顾着眼前的利益。没名字,独立性差,性格懦弱又固执,一有什么事儿,先是张开大嘴就哭,传统观念又极强。她约有一米六七的个头儿,五官还算周正,黑白各半的头发很厚实,长到腰间,窝成一个馒头样儿的头发卷糊在后脑勺上。外面罩着一层青线织就的网子,卷的上和左右三个方向,各插了一个灰白的"U"型卡子,仿佛是铝制品的,泛着一层微光。她的左眼眉开头处挨近印堂穴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像大粒花生米一般个头儿的黑头大痦子……


    (字数:3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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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3 22:01 编辑

    第四十章     大姐出生的那一年

      要是问我姐是几几年出生的,母亲准是说不上来,但她会立刻脱口而出:是大炼钢铁那一年。

      1958年农历的四月二十八日,我大姐出生了。惹我奶奶老大不高兴,她只为我母亲作点小米粥,端到近前,就撅哒着她的头发卷、当啷着个脸没好气。母亲似乎做错了事情一样,那么不舒心。但是为了姐姐,母亲还是乞求父亲说:“你就给俺买个鸡蛋吃吧!没奶水,孩子饿得直哭……”习惯看奶奶脸色行事的父亲,把眼一瞪,没好气地道:“还想吃鸡蛋?连个鸡蛋皮也甭想哎!你以为给我生了个丫头片子,还立了大功了?”

      一次母亲在床上给吃不饱饭的姐姐收拾稀稀的大便,恰巧父亲在家,母亲不小心弄在父亲伸过来的脚上一点儿。母亲赶紧给父亲去擦,父亲却没好气地猛地将脚抽回,说:“你就好好伺候你小娘吧!”那一刻,母亲好震惊,好寒心,似乎当头一棒,又似乎内心被枪刺了一般!

      奶奶作为一个三十多岁守寡的女人,心理应该是变态的。在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并让父母这对原本也算和谐恩爱的夫妻,常常因为奶奶的掺和弄得让人心寒胆凉。

      而在奶奶和父亲传统的绝次不绝长的观念里,我爷爷虽为老三,但因为大爷爷没男孩,我父亲就算是我大爷爷的儿子。那么我哥哥就该是我大爷爷那一只血脉的传承人。去掉二爷爷没成家之前早早就被从家里打跑不算,姐姐要是个男孩,才可以归在我爷爷这一枝血脉上。所以姐姐的到来,一时预示着我爷爷这枝血脉上还是没有继承人,更不要说还有多子多福的观念呢。姐姐不受待见,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再者在奶奶和父亲那里相信:男占三八骑大马,女占三八守活寡。姐姐占了一个二十八的生日,这又注定不是一个好命……

      姐姐几个月大的时候,我们那里新成立了人民公社。街上不仅写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类似标语,还有小孩子们会唱的儿歌,说明一个新的不一样的时代的到来:“人民公社好,红旗升上天。托儿所,幼儿园,公共食堂代销店。”以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自来水,大喇叭”的美好愿景,也的确在当时极大地鼓舞着人们的热情。

      成立了人民公社后就开始吃食堂,并开始了大炼钢铁。开始时,人们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因为不用在家做饭,铁锅、菜刀——几家只留下一把、家里的锄头、镢头等农具,甚至女人陪嫁的柜子上的荷叶边儿,总之一切和铁有关的,都拿去炼铁了。母亲黑白不进家门,在外没日没夜地干。

      一天傍晚,等不来母亲,姐饿得哇哇大哭,奶奶就抱着几个月大的姐姐,三岁的哥哥拽着我奶奶的衣服,娘仨一块去工地上找我母亲。姐哭,哥也哭,哥边哭边对奶奶说:“奶奶,你把我妹妹拽了,抱着我!”走了一段路之后,哥哥问奶奶:“奶奶,你还不把妹妹拽了?你抱着我!”奶奶本来就性格懦弱,看见大的哭,小的闹,自己又颤着小脚,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由得咧开嘴也大哭起来,边走边哭,边哭边还很没有觉悟地念叨:“我滴个皇天爷爷哎——我滴个亲娘哎,这是个什么年月哎,这是诚心不叫人活咧咹……”

      工地上的人,老远就听见了娘仨的哭声了,就通知了母亲,其实母亲随后也就听见了,赶紧过来接应奶奶……

      其实,奶奶让人觉得点好笑了,才多大点事儿啊,那么大个人,哭成那样!但在当时,母亲并没有觉得好笑。而奶奶这发自内心的哭声,还是惊动了队长,他再不给母亲安排夜里干活了,而是白天出去劳动,晚上在家。白天还有中间回家喂姐的空儿。

      母亲只觉得跟大伙在一块劳动是一种幸福,因此干劲极高。

      奶奶是个爱享受的人,自然爱吃是主要的方面。一次奶奶舍下姐,领着哥哥,拿着父亲给的钱,去买吃的。回来后,看见姐姐把自己拉的大便糊得到处都是,头上,脸上,身上,奶奶气急,对着姐姐的大腿又拧又掐。

      姐姐异样的哭声,惊动了没有院墙相隔的西邻方大娘。方大娘正在家里做月子,她过来,才刚刚到窗子,就大声对我奶奶说:“三婶子,孩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个哭法?饿了吗?来,我喂喂她吧!”方大娘看见姐姐弄得那个脏样子,赶紧给姐姐收拾干净。当看见姐姐大腿上有红有紫,又有掐痕的时候,心疼得不行。

      奶奶只是说:刚收拾了出去,回来这一刹就又弄成这个样……

      等母亲干活回来,方大娘对我母亲张口就骂:“你这个劈叉妮子!光知道上外面跑!干疯了?天天不着家!你没看看孩子都成什么样了?咹,有你这样当娘的吗?”方大娘边说边哭,边哭边说。并告诉了母亲具体情况。

      母亲看了,心像刀剜,对奶奶发了她结婚六年来的第一次火:“有你这么当奶奶的吗?啊?她可是个吃屎的孩子啊!她叫你个奶奶呀……也就允许你这一次,再有第二次,咱就试试,我不管他什么奶奶,还是什么老爷……你真是下得去手,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呜——”母亲放声痛哭……

      大炼钢铁,当时在我们那里叫做“大兵团作战”。

      一天,母亲正和“兵团人员”中临时加入进来的杜姨往炼钢铁的工地上抬“泥巴碗子”,经过书记家的大门口时,猛地看见书记家的一边从家里往外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快一点!快一点!你们快一点啊——”

      大家看见书记家的惊慌失措的样儿,知道有极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因为事情的突如其来大家一时也受书记家的感染,只是一下陷在惊愕诧异中,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知道问什么,只看着书记家的在焦急中语无伦次。只有母亲镇定着对书记家的说:“他大嫂,你慢点说,到底是怎么了?”

      远远的按邻居算起来,书记家的叫我父母为大叔大婶,但实际上他们的年纪差不多。高高大大的书记大嫂得到母亲这一句话,才努力镇静着讲明情况,原来一个叫张海力的三十岁的汉子,不知为何,两口子闹了矛盾,在屋里上了吊。同院的书记家的发现了,就立刻跑出来叫人了。

      大家一听说有人上吊,立刻撂下挑子,纷纷挤进了书记家的院子,奔到张的屋子前。张的母亲正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摸着儿子的腿脚,边围着儿子转,边哭着骂道:“力呀,海力呀,我的儿啊……你这个王八羔子!你坑我呀,我的海力呀,你扔下我这个瞎老婆子怎么活?你坑我呀,力呀,我的儿呀……”张海力的母亲是为张海力的父亲而哭瞎了眼,因为早年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当时海力还未出生。海力出生后,也是母子相依为命。

      此刻,眼见得那些干活撂下挑子的人们拥挤在门口,却都不敢进,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母亲急中生智,拨开人群,冲进屋里,扶起已经倒在地上的凳子,立刻站到凳子上去,用力抱住张的双腿,尽力往上举着,又指挥身边的一个男人说:“你快点上来,用劲儿攫住他的腚(屁眼),千万别让它撒出气来!快点儿!”

      另一个男人立刻拽过身旁的一张破旧的大桌子,站到上面去解绳子。母亲的心当时“咚咚咚咚”地慌得厉害,一边还在担心自己:别介吊不死,再给人家松死了吧!那我可就成了害人了,就成了罪人了!又嘱咐那位用手“攫住屁股”人:“使劲儿攫住,千万别叫它撒出气来呀!”

      按照母亲的吩咐,张被及时救了下来,平放在地上,又掐人中,又按压胸膛,一边做着简单的施救,一边七口八舌地呼唤着张的名字。那张海力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呜——”的一声闷响,哭出声来。一个老实人遇到事情想不开,才走绝路。好在大家七手八脚的一阵忙活,总算是没有白忙。

      后来,我见过那人,一个大队,他在第五生产小队,我们家在第七生产小队,是离我们家不很远的一个邻居,他们家当时是租住在书记家。后来在我们家东边不远处盖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中等的身材,敦敦实实,络腮胡子。后来又一连生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其中排行在三的大儿子还和我是小学的同学。母亲回忆那时能够救下一个人,可就是救下了一大家子的人呢!为此,在于她自己,感到十分欣慰。而那人一直对母亲感恩不尽,使他对他的母亲尽了孝道,还拥有了一大家子人家。

      后来才知道,张海力上吊的原因,原来夜里他在炼铁工地上临时换班拉风箱,因为劳累过度他拉着风箱就困着了,竟然不知道炉子里跑出火来,结果把风箱都烧了,队长知道了,不但自己的活儿白干了,还挨了罚。回到家,妻子还埋怨了他,他一时没想开……

      其实那时候,不只是年轻少壮的张海力拉着风箱就能困着了,大家每每在开会的时候只要坐下就都是瞌睡的,就是走着路恨不能也是睡着的。

      这一年的秋天开始,我们那里兴修水利,在龙王庙旧址盖起了一座水利大楼,楼高三层,外墙面有一种淡黄颜色的粗沙,整体看起来有一种欧洲的古建筑风格。正面最上端,有正楷的六个大字:人民公社万岁!紧接着秋末冬初开始,我们那里进行了“冬季大会战”活动,就是从水里大楼位置开始往下,修了一条拦河石坝。全镇男女老少齐上阵,由镇长亲临现场指挥监督,又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又是没日没夜地干。冰碴子流过腿旁,漫过腰间,人们来来往往,山上下下,抬石头的抬石头,打夯的就管打夯,干得热火朝天。

      小小的母亲像男劳力一样打夯,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劳动号子:“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呢!“嗨扫!”

      “加油干了么?”

      “一起努力呢!”“嗨扫!”……

      这一年我们那里丰产不丰收,胡萝卜都没有往外刨,后来冻在了地里……

    (字数:3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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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3 22:39: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3 22:47 编辑

      第四十一章    杜姨的出现

         这里与上一章是话分两头来说的。

         也是大姐出生的这一年。

      姐姐大约是三四个月大的时候,也正是农田里该给玉米上苗粪的时候了。我们那里有一个从城里下放来的女“右派”——后来我们兄妹都叫她杜姨,来到我们这里进行劳动改造。当地老百姓也不知道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来者不拒,接受下来。大家一起劳动,一样都吃地瓜秧,从地里的活开始干起,接着就参加大炼钢铁,和母亲一起抬泥巴碗子,还帮忙参加了施救张海力的善举。她中等身材,面善,白嫩的肌肤,一头过耳的短发,微微地自然卷曲着,显得有些蓬松。据说她是因为在一次例行工作会上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饭不够吃的,别说是下力的人不够,就是像我这样拿笔杆子的人也不够吃的。然后又写了大字报,因此被戴上“右派”的帽子。

      为了尽快改造好,杜姨下地干活常常去得很早,而干活积极性很高的母亲也去得很早。两人慢慢从开始搭讪到后来熟悉了,因此成为交心的朋友。那天,两人一前一后早早地来到田间地头,其他人员都还没到,包括队长会计保管员。只有两人在,杜姨就对我母亲说:“咱俩一块儿抬粪吧?”

          母亲略加思索,说:“行,我得和队长说说,就咱俩搁伙儿抬。”

          杜姨和别人抬粪时,别人不知道疼惜,先是上粪的人,都是将抬筐糊得满满的;再有就是,搭档抬粪的大男人在后边大踏步地走,从未下过力的杜姨在前面也只有不停地快速地被推着走,才能应衬下来。没多久,她的肩膀肿得老高,她的脚踝处都磨起了大血泡,陈的接新的,新的接陈的,都化了脓,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她让我母亲看。母亲本就心软,这下更替她心疼。母亲看她说话谦和,句句在理,面善,有文化,还有正义感,其它的母亲不懂,就觉得这杜姨是个好人。所以母亲和她抬粪时,努力将粪筐往自己一边多拉,为了给杜姨减轻一点重量的承担,同时也不和其他人似的那么拥着杜姨跑,而是不快不慢,更多迁就着杜姨来。

          到了晚上,母亲将她叫到我家,用温水给她洗了患处,再用土方子帮她消肿。

          杜姨当时是租住在我们家门前小河对面的赵大娘家。那条小河,是母亲在牛大喜家曾被洋炮打过后,滚落过的地方。那条小河里的水清澈见底,两岸高高地夹着深深的河底,只是河水并不很深。河两边沿坡是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各种树,虽不茂密,也是品种繁杂:槐树、杨树、柳树、梧桐树,还有一丛一丛的茶叶稞。这条小河,是整个清口河的一条小小的支流,从我家门前流过再往北不远,然后西拐,途经一架南北走向的上面一层可扶、下面一层可踩的两层小铁桥。然后直直地穿过整个古镇西去。

        所以杜姨到我们家时,是要绕过小河的铁石桥而来,这是从她的租住地出来后走西路,是画半个圆,然后到我家的。那条路上的人相对比较多;要是走东路,也要画半个圆,是要经过一个弓形的小石桥,那边相对人烟稀少,比较偏僻一些。但不管怎样,总要费点时间,不是三两步就能完成的事情。这尤其对于劳动一天、瘸着腿走路的杜姨来说,是要费一点力气的。

          杜姨是个有故事的人。母亲和杜姨交往久了,知道她原来是省委的秘书,她的丈夫是儿童团出身的干部。她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是自己一个父亲。下面俩女儿是一个父亲——也就是儿童团出生的干部,是她现在的丈夫。关于第一任丈夫,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杜姨不便细说,母亲更不好过问,模糊里听说好像杜姨也做过童养媳……总之杜姨是个不幸的女人,也是个有正义感而要强的女人。她来到我们镇上之前,她的三女儿还不到七个月。她只有把小女儿托付给自己的母亲照管。因此她的内心无不时时牵挂着自己的孩子,又觉得愧对自己的母亲。

           母亲一时和杜姨有了太多的共同话题。

           后来又有一种说法,杜姨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是自己不满包办婚姻,怀着大女儿跑出去参加的革命工作……

           杜姨的脚快好了的时候,她的丈夫,个子高高的,大脸宽肩,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我们兄妹后来称之为“郑大爷”的,此后他常常来出租屋里看望杜姨,带些吃的。再后来,杜姨不再干体力活了,而是写写画画,记记工分,写写出工记录之类的,那也算是人尽其才,发挥了她有文化的“特长”了。

           1959年这年的夏天,还发生了一件对以后的我家姐姐和我们家都有着深远影响的事情。

            一天,我奶奶抱着姐姐在街上凉快,孙大奶奶也领着三儿子家的大孙子在街上玩。孙大奶奶的这个孙子名字一个字,叫野儿,因为他上面有两个姐姐都没有成活,他二姐比我二哥大三四个月,不知得了什么病就死了。我哥哥还吃过她母亲的奶水。到了野儿这里,为了好养活,也取了这么个不怎么正规的名字。可是到了一岁多的时候又是高烧不退,经过努力,人是救下来啦,可发烧过后,一条右胳膊却烧坏了,从此,不仅不能拿东西,不能活动,就是用手掐、捏都没有任何感觉,是完完全全地废了,而且从此也不再发育。他是头一年正月里生人,属鸡的,姐姐是第二年四月底生人,属狗的。他比我姐大一岁四个月。我姐姐本来就不受我奶奶的待见,奶奶总说姐姐:门楼头,凹苦脸(塌鼻梁),吃饭就抱个大黑碗!所以总是嫌姐姐长得丑。

          这天,俩老太太没事儿,不知怎么一琢磨,就你一言,我一语,就给我姐姐和野儿这俩一两岁的小孩子口头上订了“娃娃亲”,我奶奶就觉得我姐姐就该许配给这样的人才最合适,也许从此命运还会好一些,因为姐姐的生日是占一个“八字”的。

           回过头来,继续说杜姨。

            这一年的秋天,杜姨因为郑大爷的几次来看望她,明显地有了身孕,她一再对我母亲说:把这个孩子做了去吧,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再要这个,不又是一个负担吗?

           母亲就劝杜姨:别价,这大小是条人命。他投着咱来了,就是缘分,咱不能伤害了他。再说了,你上面已经有了三个闺女,说不定这一个就是个男孩子呢。真做了去,你后悔就来不及!


          杜姨一听也在理,就把肚里的孩子留下来了。

          这一年的秋天,我们那里可以供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母亲利用劳动之余,从地里捡拾玉米,弄回家来,头一天晚上刻下粒儿来,第二天晚上磨成糁子,再磨成糊糊,第三天晚上,母亲就开始摊成煎饼。因为我们家还没有院墙,怕被别人看见,就将灯罩起来,一听见老远有动静,就赶紧将灯熄灭。也因为我们家离水井很近,杜姨经常来这里,用我们家的水桶打了水来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在我们家往往一坐就是好久。当衣服干了的时候,母亲将煎饼叠好了,再用衣服包好,然后和衣服一块儿放到包袱里让杜姨带上……

           这一年的十一、二月份吧,杜姨去城里生了一个男孩子回来,到1960年正月的时候,郑大爷来将杜姨母子接走了。杜姨很快去了一家职工诊所当了会计。而我的父亲也在不久之后到来的4月份里,从原单位去了县交通局……

          杜姨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杜姨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干活吃饭,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人们吃不饱饭越来越明显,并且很快上升为主要矛盾。人们干活的积极性再也没有之前的高涨了,磨洋工,像给日本人出伕似的。人们不再吃大锅饭,而是开始发粮票。凡是劳力下地干活的,一天每人一斤粮票,家中老弱病小不能下地的,每人半斤粮票,五天一发。明显地不够吃的。可这种状况也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做了调整,劳力每天半斤粮票,家中老弱病小的,每天只发给二两两票……  

    (字数:2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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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4-4 15:04: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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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6 15: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中秋明月 发表于 2019-4-4 15:04
    欣赏佳作!问好老师!学习受益!

    谢谢光顾留言!问好明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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