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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看台] 蒋文智:一双慧眼看通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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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23-6-22 21:40: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中国
    一双慧眼看通明

    /蒋文智
    初夏,夕阳衔山。急如星火的力峰,如乘坐一艘漂浮在时光里的小舟,挈妇将雏回到田塅冲,才发现事情被满满力林坪瞒了个铁紧。
    这里的人们,称呼比爹小的叔辈为“满满”,可能是由“老满”(本身就是指“兄弟中最小的一个”)的意思衍生而来。
    力林坪并非力峰的亲满满,力峰爹仅有一个哥哥已经谢世,两家是隔了好几代的同宗。因与力峰爹班辈相同,又比他爹年纪小很多,力峰便按规矩称呼“满满”。
    这个满满,为人实在,对力峰也非常看重。
    一次,力峰回家过年,从外面带了两瓶好酒相送。
    请力峰吃饭那天,菜未上齐,长着络腮胡的力林坪却开了瓶。闻闻瓶口,说好香,便筛了几杯。满娘端一道菜出来,他接过手摆放时,衣袖不慎将面前的一杯酒扫翻。坐在沙发上的力峰,见状急忙去灶屋拿抹布。
    返回堂屋,他看到了令人心酸的一幕:满满以匍匐姿势,将嘴巴逗到酒液流溢处,仿佛嘴巴就是吸管,嗞嗞地吸着。还用手指将旁边的酒赶拢来,似方便吸。
    力峰爹劝着他,他嘴巴没空,只是不停地摇摆左手。力峰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又端菜出来的满娘,看见他当着力峰妻儿的面出丑,有些不高兴,责怪:“撒了点酒,雷公要打人?吃了会长命百岁?又不怕人家笑话!看你那样子,就象牛脑壳拱到马桶子里。”
    众人发笑。力林坪刚好完事了,抬起头来,胡须也沾上了酒液,就如冬天被牛毛细雨淋湿了,竟然还笑眯眯地把赶过酒的手指送到嘴巴中,“啵啵啵”,吮吸得香甜诱人。
    满娘讲得形象,人们笑,她自己的脸色也舒展开来,却仍然不满足,继续数落:“看看你,硬是像三代莫沾过酒似的——哪里还有点男子汉气气?”
    “你晓得啵?这是力峰从千里之外带来的,莫讲是浪撒了酒,要是酒瓶子能吃,我也吃得下去。”
    “你吃呀?当起我们这么些人的面,你还好意思讲。”
    他伸出舌头在嘴唇周边舔了一圈,笑着求饶:“莫要讲了,力峰和江颖侄媳妇又不是外人,这硬是他们的一片心意,大老远的带来不容易。我能不尊重吗?”
    力峰心里一颤,原以为满满是为了节约,想不到竟然是这个原因。自己尊重长辈,想不到他也如此看重自己。这情形,这句话,他铭在了心里。
    从而,力峰更加敬重这个满满。
    可是……可是,自己这样敬重他,他却把大事也隐瞒了!
    力峰是半夜接到满满紧急电话的。当时,他正在非洲。
    他是国内一家路桥公司的工程师。多年来,因四处奔波,与鳏居的父亲聚少离多。四年前被公司委派到非洲的援外项目负责技术工作以后,更是难得与老人团聚。
    几岁时,力峰妈便难产与腹中胎儿共赴黄泉。其父考虑到很少有后母善待前娘所生孩子。为了不使力峰受罪,他不再续弦,既当爹又当娘,硬是含辛茹苦地拉扯着他读完了大学、参加了工作。
    电话是满满是用爹的老年机打来的,催他立刻请假回家。
    爹怎么啦?
    一瞬间,各种不祥的预感填充在力峰头脑中,是生了急病、是摔伤、还是……不可能是爹想见一见自己而要满满开这么大的玩笑吧?
    既然满满催得这么急,肯定是爹出了大事,并且还比较严重!
    可是,这个热情的满满,打电话竟然不告知真相,这就令人费解了。
    那一刻,他如遭重击,头脑嗡嗡鸣叫,思维瞬间“短路”,整个人懵在那里。
    力峰知道,爹身板硬朗。前年,自己休年假,还接他到广州的家中住了段时间,带他作了一遍全面检查。除了血压偏高以外,还没发现其它异常。
    才过一两年,不至于出现什么意外吧?
    回过神来,他说想听听爹的声音。满满却告诉他,手机快没电了,后面再详细讲。
    他又拨满满电话,满满说他很忙,要他尽快回家就是。很显然,这是在找借口推托。越是隐瞒,越说明有问题。禁果效应折磨着力峰,也加重了他的怀疑。即使爹生病,满满也不用瞒着掖着,让人揪心啊。
    难道是……爹病危?
    这是他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的事。难道……难道自己再也听不到爹的声音?
    事情紧急,他控制住自己,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假,欲回家好好陪伴爹。
    他恨不能身有彩凤之飞翼,立马从此地腾空而起,象孙行者一样,一个斤斗翻越十万八千里,飞渡重重关山,回归故里……
    事发突然,噩耗刺心。他又拨打爹的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接电话的仍旧是满满。手机在他手里,事情肯定不妙——也就说明爹连接听电话也成问题了。
    他哭泣着央求满满,无论如何也要将爹送往医院抢救,哪怕倾家荡产……
    满满回答,不用他说,也会安排的,请他尽管放心。
    力峰哪能放心?他是忧心如焚,真希望下一秒就回到祖国,飞到爹的身边……
    他连夜告知在广州公司总部上班的妻子江颖,为十岁的儿子和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立即按他到达时间订好高铁票,一起回乡。
    即使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他却身无彩凤之飞翼,也无孙行者腾云驾雾之神力,还得脚踏实地,凭机票登机升入云天……
    爹令其揪心。身处云端,他心驰万里,早已风驰电掣般回到了地球那端的家。 
    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伤心泪水又不觉前来报到,悄然滑下面庞……
    是谁放牧着群羊?看,那一团团漂浮的白色为何缓缓地流向远方?
    不,不是羊,那是云——来自远方的白云。
    白云啊,你可来自祖国的方向?可曾见过爹的模样?
    白云啊,你可知道,老父的近况?
    已近不惑的力峰忧心如焚,脸贴舷窗,焦急地张望,室外慢镜头般、徐徐“播放”的高天流云、变幻无穷的瑰丽景色,他感到索然无味,却是满腹惆怅……
    他欲从它们那里,打探爹的消息。
    也许祥云没有长目飞耳无法满足其心愿,更不敢和他碰面,羞怯地从其眼前悄然飘逝。
    身处云端,他觉得故乡是那样令人心动、是最让人心驰神往的地方,犹如满目鲜花,花香馥陏,吸引着游子的“回访”……
    只恨航速太慢,恨不得乘坐火箭……
    备受煎熬的长空之旅结束、脚踏大地之时,力峰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立即拨打妻子电话,江颖回话说已带儿子在候车大厅。
    力峰又一次拨打满满的手机。他似乎很忙,好半天才接听,与力峰急迫心情丝毫不谐。一接通,那边却传来异样:有锣钹敲打唢呐吹奏的混合声音。
    难道……
    他问满满那边是怎么回事。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他刚好路过正在做法事的一户人家。他反问力峰到了哪里?什么时间会到达县城高铁站?到时,他会喊车去接。挂断电话时,还特意交待他要注意安全。
    爹的手机,仍然无法接通。难道还没电?
    高铁飞驰,却恨不得一秒千里。
    力峰突然觉得满满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子,口气也显得婆婆妈妈。
    未下高铁,力峰接到一个电话,说他是力源老弟,在高铁站出口等着他。
    这力源,他认识,未到30岁,力峰听说过他爹的事,够惨的。
    前几年,力源妈也随同他们一起出去照料小孩。平时,他爹无事就和留守在家的几个老人一起聊聊天、打打牌娱乐。
    有段时间,是过喜事的高峰,一些老人代替子女往亲戚家送礼去了,当天未返回。力源那几幢屋,就空荡荡的,独独剩下了他爹。
    后来,走亲戚的老人陆续返回,却不见力源爹。人们去找他玩,发现屋门从里面闩上了。有人翻窗户进入房间,吃惊地看到他僵硬地躺在床上……
    原来,那次寨子里也有一户人家过喜事,他爹在送礼喝过酒回家睡下以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怀疑是急性乙腺炎发作,离开人世的。
    安排好力峰的行李,力源立即发动了小车。坐在副驾驶的力峰焦急地询问爹住在哪家医院?力源安慰他,说不要着急,林坪满满安排得熨熨帖帖的,请他放一百二十个心。
    不顾力峰心焦,他立即转移话题,说力峰是他们这一带人们的骄傲,也是大家公认最有出息的人物,能够到国外工作、在广州成家立业,很不简单。时常被人们挂在嘴巴上,更是大家拿来教育子女的范本。
    在外打拚的甘苦,哪能一句话讲得清楚?对方恭维自己、把自己捧上了天,力峰不好意思地说:“不能这么讲,我也是在打工,收入也高不到哪里,只是找钱门路不同而已……”
    力源无奈地说:“我也想出去挣钱,但是不允许。可能你也听人讲了。那年我出去了,我爹哪个时候死的都没人晓得……”
    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说自己也到外务了几年工,把妈妈接过去带孩子,才造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痛苦……
    力峰曾听说过此事,便答非所问地说:“出外找钱好是好,只是我们出去了,就亏待了老人……”
    力源深有同感,说:“我们虽然找了些钱,但老人遭孽……”
    又说到了力源爹,怕情绪影响到他开车,力峰要他停下休息一会。
    力源表示没事,保证会把他们平安送达目的地。
    力峰问他现在在哪里发财?
    力源感叹地说:“我只有一个妈了,便不想出去了,一年找个3-5万也就知足了。”他谦逊地说,“力峰哥,要是和你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给你提草鞋,都不够格。”
    往先,农村人大多用稻草编织草鞋穿。力峰晓得,这句话是指差别大、地位悬殊、是不中用的代名词,这种说法他哪能接受?急忙否认,谦逊地说:“这是哪里的话?哪能讲‘提草鞋’呢?我还是刚才讲的,只是找钱门路不同而已。你莫要小看自己……看,你多自由,不受约束,还照顾了大人崽女,我还羡慕你呢。”
    原来,别人往外跑,力源刚好相反,在乡里养羊。他告诉力峰,现在的年青人大量往外奔,有的进城安了家,有的长期在外不归,不光田土荒芜,生了草、长了树,有的人家连堂屋都有了一人多高的草……也从而带来了很大的问题,一旦寨子里有老人过世,连抬棺材的人也难找齐……
    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疲累了的力峰,沉沉睡去。
    睡梦中,力峰突然被后排的江颖捅醒,说怎么往家里赶?
    力源告诉他们,现在他老爹在乡里,力峰得先回家。
    力峰打听是什么病。
    力源说,回去就晓得了,反正很快就到家了。
    力峰想起自己上学那个时候,大家都烧柴,就连砍柴都困难。现在,真有天壤之别。一路树木葱茏,绿意盎然,鸟鸣声声。家乡的山岭是越来越青翠、环境也变得越来越清幽了。
    转过一道山岭,约走一里多山路,便是山环水绕的山间盆地,也就到了山清水秀、魂牵梦萦、房子零散分布四周的故乡了。
    走在山路上,帮他提着行李的力源说他们是扶贫村,公路已规划到组、到每户家门口,村里出少量集资款,就能打好水泥路。以后力峰回来,就能坐车到大门口了。
    力峰问,村里集资款从哪里来。
    力源轻松地说,还不是向上级讨要?村里除了一块林山外,没地方来钱。找群众出,政策不允许。所以,干脆村干部想办法。
    力峰问还差多少钱?力源告诉他说接近15万。
    那要找多少单位啊,力峰觉得难度大。
    力源沉静地说,只有像和尚一样,到处化缘了。
    力峰想笑,但不知爹的情况如何,哪能笑得出来?
    下了这条路,拐一道田塍,跨一座小桥,上面溪坎上,便是绿树掩映的家了。
    今年春节期间,因为工程紧张,他脱不开身,只好让江颖带孩子回家陪爹过年。他想,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哪在乎一时半会?身处异国他乡的他,通过江颖的手机,和七十挨边的爹视频通话拜年。平时,满满和爹用的都是老年机,无法看到人。
    眼前,爹能站起来吗?他是躺在床上、沙发上还是坐在椅子上?能向往先一样,他会过桥来牵孙子的手吗?……
    他心里有无数个想法,就如购买彩票一样,不知哪个才是中奖号码。
    这地方,只住有力林坪他们两家。他的屋在上面,力峰屋居下面。人们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因为是近邻,上屋下坎的,关系就非同一般。力峰多年不在家,独居的父亲就得到他们很好照应,老人还多次在电话中称赞这个满满。一旦力峰回到家,也多半被喊到他家吃饭。
    热心的力林坪,却只有右手手指齐全,左手指节部位犹如握成钩拳、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
    据说,这是他小的时候,在火炉上烤火时矬下身子去拨弄柴火,不慎身子一偏,栽向火炉塘,条件反射般伸出左手支撑身子时,猛然插到了旺火当中……惨祸发生后,他妈吓得急忙抱上他跑去找草医生上药。可左手掌已焦黑、娇嫩的皮肉已融成一坨,草医生回天无力。伤好后,便长成了这副模样。 
    力林坪手有残疾,可头脑灵泛,无论说话、做事,都得人心。尤其是办事公道正派,如调解纠纷,寨子里的人们都公认他是公平枰,不会卫护张和李,也就是说他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因此,自实行责任制以来,一直被人们推选为村民小组长。
    近了——近了,力峰眺望家门口,想看看爹是不是驻足门前,张望着自己这边。
    蓦地,他愣住了:难道自己长途奔波眼睛看花了?他回身问妻子,江颖证实那确实是自己的家。
    夕阳中,一根高高的楠竹杆上,飘动着引魂幡。堂屋门口,若隐若现的一片白色。那是专为过世老人打丧堂扎的,连浓密的绿色也遮掩不住;鞭炮燃放、锣钹敲击、唢呐吹奏,声声入耳,直刺心肺……
    太烧心了!霎时,他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难怪向满满打听爹的病情,他不肯实说。刚才多次问力源,他也是吞吞吐吐而言他。
    力峰的泪水,犹如堤坝被掘开了,忍不住滚涌而出……面朝家门口,他如同被抽筋剥骨一样瘫倒在地,长嚎一声:“爹——”
    哭嚎之声,震撼着山岳、在山谷间回荡。
    江颖也随即跪倒在地,哭泣。爸妈痛哭,儿子不明究里,也吓得小泪纵横。
    力源手忙脚乱地劝慰着这一家子回家,却是无济于事。
    从万里之遥奔回家,万万想不到父子已阴阳两隔……
    他心碎了,一时,热泪长流,哭得天昏地暗。
    力峰家门口的禾堂坪里,聚集着一些人。听到对门路上有汪汪的哭声,纷纷朝那边看,还不时指指点点。
    “好象是力峰几娘崽回来了。”
    “是他们在对门路上哭。”
    “怎的不归屋?”
    “快去劝他们过来……”
    年过古稀的力峰大妈,也不时走动帮些小忙。听到人们议论,她停下往对面看,看到了侄儿三人。见儿子他们已匆匆过了桥,可能是去接侄儿。她怕人们仍然劝不动,便走进堂屋,叫住身材壮实、胡子拉碴、面容憔悴、正忙前忙后打招呼的力林坪:“林坪,怕是峰伢崽几娘崽回来了,在对门路上哭……你去劝一下,要他们归屋来……”
    “峰伢崽来了?”力林坪问着跨出堂屋门,眺望一会,发现了力峰。
    他迅速奔过桥,见力峰堂兄劝不动,伸出手搀扶,泪水涟涟地劝道:“老侄,快起来……你也看到了……我本想早报信给你,怕你路上担忧……才不跟你讲实话……晚上给你打电话那会,你爹就没气了,他走得很突然……”
    力林坪怕他过度伤悲、路远出意外,当时才不透露真情。
    力峰突然想起他要自己注意安全的话来,像是交待孩子的口气——原来是这样!
    连爹最后一面见不到、一句话也听不到,怎不令人肝肠寸断?力峰哭得痛心入骨,在场人都感到心焦和凄凉,哪个又能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决堤”?
    力峰伤心过度,力林坪一只手费了很大劲也难以将他拖起来。劝了他一会的力峰堂兄一起帮忙,才拖了起来,共同搀扶着归屋。
    在力林坪牵引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力峰,缓缓移进了堂屋。面对已沉睡在灵堂阴森棺材里的爹,他五内如焚,呼天抢地,磕得头破血流。
    大家好一顿劝,也无济于事。大妈一副悽容,脸上画着清泪,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抚mo着侄儿的手臂,声音颤抖:“崽呀,莫要哭了,爹老了,终究会有这一日的……我没劲拖你,你要稳住呀,要自个起来……还有好多事要你操心。先前,都是你林坪满满包揽了,他忙得日夜都不合眼,眼睛都是血丝……好啦,快起来,你是正头主子,回来了,就要揽事……孝堂作揖要人,打主意要人……爹哭不回来了,你的孝心他会晓得的……有大家帮忙,把爹的事料理好,才是正事……”
    大妈的体己话,骤然给力峰打了气,他泪眼模糊地抬头面对大妈,声音哽咽:“大妈……”
    她用衣袖替侄儿揩了一把泪水,湿了一大片。力峰想到自己的责任,再伤情也不是办法,哭声渐渐降低,在大妈轻轻搀扶下顺势起身。
    有人端来了洗脸水,把毛巾拧干。大妈接过,给他揩了把脸,再把毛巾递到他手中:“峰伢崽,快四十岁的人啦,总不能要大妈给你洗脸吧?……快洗脸,你还有好多当紧的事……”
    力峰抹洗,泪水是边揩边涌……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无法挽回,哭也没用。
    过了一会,按照大妈指点,他才带着妻儿踉跄着走向乡亲和道师,行礼打招呼。
    他看出,前来帮忙的男男女女,稀稀落落的,都是一些近亲。办丧事,最累人,需要不少人。还好,近亲已拢了场。看到他们不停地忙碌,力峰从心底里感激。
    多年不在家,力峰对操办这事一窍不通。虽然事多繁杂,他是孝子,只有需要他做主的事情,才找他商量——其实也是走过场,让他清楚。他交待满满,需要钱,安排人拿卡去取就是,反正一切由满满做主好了。虽然钱不是问题,但人是问题。因而,一般都是力源和林坪操持。无论采买、操办流水席、安排挖井(坟坑)、抬老杠(抬棺材)的人手等等差事,都是办事利巴(利索)的力林坪。力源则主要负责登记礼簿,安排接送客。
    气温高,力林坪忙前忙后,整天都是汗爬水流的。
    禾堂坪里,摆着桌椅板凳,供大家休息。
    一场法事做完的休息间隙,在孝堂叩头、作揖的力峰,忧郁地坐到了大妈身边。大妈抚mo着他的手,怜爱地凝视着他。二人轻轻说着话。
    力峰坐的位置,与力林坪相隔不过几米。他面前的四方桌上,摊开了一本学生做作业的笔记本,其中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力林坪拿着手机,小声和人说话。可能天热心烦,他越说越激动,络腮胡的脸膛如被怒火烧红了,面红耳赤地对着手机,吼得地动山摇。
    力峰和大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把目光投向他。
    “……你爹妈会不会老?老了要不要人抬上山?——如果不要,你就自个背上山(埋)……”
    力峰不知情由,看到满满对着手机吼得凶,心里也急。
    “这规矩又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哪个敢破坏?别个几千里路都赶回来……如果你屋有事也不喊别个,可以——我跟你讲,老人的事,是众人的事,不能你屋有事了就晓得要人。我报你,人活在这世上,一日不要人一日要人,哪个都讲不得大话,讲自己万事不求人……我不把丑话讲在前头,还讲我力林坪是针对你个人——无论如何要找人来。找不到,你就自己来!” 
    抬灵柩,当地称为“抬轿”“抬老杠”,“抬轿”之人则称为“夫子”(可能是从轿夫延伸而来的隐晦叫法)。
    力峰知道,小时候,找夫子,只在寨子里便可凑齐。由孝子或帮忙主事之人拿条烟,去请一个牵头的找一班人。如果对方接了烟,则大功告成;如果推辞了,则需另外找牵头人。
    时过境迁,家乡各方面都在变化,人们外出的机会多,找人肯定难了。
    大妈扫了力林坪一眼,又看看忙碌的人群,无不担忧地说:“崽呀,老人就求个入土为安。你爹一日莫下葬,我的心就一日莫安!早就有人放出了空话,要是村上有人老了,哪个不回来,他家的老父老母不在了,就由他个人背上山。——林坪打电话你也听到了,我怕这个时候有人拿班哪!”
    力峰心里一颤。他知道“拿班”,就是说在一些事情上,有人故意摆架子、出难题,以便事主低三下四去恭请(或请不动),以挣得面子。
    自己已是多年不回来帮忙了。即使回来,也插不上手。要力气没力气,要说动手脚,也不理手。他声音颤抖,问:“大妈,晓得找哪个吗?”
    “还有哪个?我们这里除了你林坪满满,讲话作数的就是那个力老二。他气力饱胀的,仗着有力气,兄弟多,就放洋话。像抬老杠这号事,要不是给他讲好话,只怕会弄门子。”
    这力老二,也不是自己亲房,力源清楚。这些年,人家往外务工,他却在家搞开发,料理桃李梨葡萄等等水果,一年收入也不少。
    “怎地弄?”
    “哎,这号鬼脑壳,要弄你门子呀,就是在师傅看好的时间不到场,故意肇事,让孝家的心放不落。”
    “有么咯好法子?”
    “现在这世道,有人就有世界。没得好法子,只有……”她环顾一周,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说话,还是招手让侄儿耳朵挨拢来,轻声说,“你多年在外,没帮上人家的忙,你爹的事大……”
    听大妈一说,力峰心里有数了。爹的事情紧迫,过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语重心长地告诉侄儿:“关键是要人抬老杠,这些人得罪不起。要是得罪了他们,搞不好就弄送人。听老班人讲,要是遇到爱肇事的,弄出事来,棺木挨了地,对孝家后班不利……”
    力峰打落在心里,忧虑地问:“抬老杠由哪个为主?我先去找找他?”
    “要得。”她又看看旁边,好像怕别人听到认为她过是非似的,见没人注意,继续说,“那年,黄牯崽的爹死了,大家硬是莫肯拢场。莫得法子,到后来,他只好挨家挨户上门跪起取小,才请动了别人……”
    虽然自从读书便离开了家乡,但“取小”这话,他还是约略能够理解,就是“甘愿做小个的人,勇于向别人承认自己弱小、不明事理,以低三下四的姿态哀求人家”。但他不明究里,奇怪地问:“么咯原因?”
    “就是不管哪家有大凡好事,他在外都不回来。由于多年不拢场,人家看白了人。古话讲,人情是锯,你来我去,都是反手挠背。人家的老人过世,你不来帮忙,即使寄了一个人情,准得了么咯?……老了人,关键是要人帮忙……你不帮人家,轮到你家有事,再去求人家,人家肯定要拿班了……哎……”
    一声叹气,力峰听得心里发酸,心情更加沉重。犹如一阵乌云遮蔽,暴雨将临。
    大妈意犹未尽地唠叨着:“现在大家都忙,都想外出挣钱,你不帮别个,哪个肯帮你?”
    力峰着急地表白:“大妈,做这些事,我是奈莫何。”
    “崽呀,莫是讲你的过,我是讲这现象。但愿他们讲良心,不为难人就好。”
    大妈一席话,犹如火上浇油。
    这时,钹、锣敲响,法事又将开始。他整理孝衣,走进了孝堂,心里却更加堵得慌。
    家乡的规矩,孝服、孝帕只限于在孝家穿戴。如果像在孝家一样穿着走到别人屋里,人家肯定会不高兴,认为你这是咒他家死人呢。
    力峰是正孝子,穿的是临时剪成的白布孝衣。他忘记了脱下,快到力老二家门口了,才想起,急忙把遮盖头部当帽子的那部分解下,放到背膛心,缠在腰上。这样一来,别人便不会见怪。
    力峰带了一条黄色包装的芙蓉王烟,心事重重地来到力老二屋门口。力老二正欲出门,见力峰上门来,说明是有事找自己,眼睛狐疑地打量着他。二人在堂屋门口廊檐上坐下,力老二说正准备到他那去。反问他家里那么忙,怎么还有空到自己家里来?
    力峰笑笑,掩饰着自己的心事。知道他喜欢抽烟,便敬了他一支,点上。把打火机塞进衣荷包,他想先讲好话,实在不行,就跪到人家面前取小。跪求最能打动人心。他便省略了铺垫过程,一步到位,极无出息地扑通跪到地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两岁腰大膀粗的汉子,泪水也涌了出来:“二哥,请你一定帮忙!”
    力老二愣了片刻,就来了脾气,咆哮起来:“讲的是么咯话?力峰,你要是男子汉,就起来。我不会拖你。我原来还以为你是最有出息的人,没想到你这么没骨气。我最看不惯没有骨头的人。”
    “我爹的事要望靠你们大家。请你答应我,一定要帮我!”
    他瞳孔放大,吼得声嘶力竭“哪个鬼脑壳要你来这一手?”
    力峰听出自己给他下跪反而惹恼了他,不得不羞赧地站起来,讪讪地说:“我想起这么多年不在屋,帮不了大家的忙……”
    “莫晓得这是哪个烂嘴巴出的鬼主意?我要晓得了,会咒他一餐好的……”他唧唧咕咕地骂起娘来。
    事情弄糟了,力峰又不好表明是哪个说的,只好打感情牌:“莫有。是我个人要来的。”
    力老二目光如刺,认定不会是他,心里有气,继续追问:“是哪个搞的鬼?怕我有想法,便指使你来?”
    他迟疑着回答“真的,和别个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原先我听爹讲过,说这号大事,要恭请人家。我第一个请的就是你。”
    “莫要讲了,林坪满满早有安排。”他突然盯着力峰的眼睛,“难不成是林坪满满报你来的?——肯定是,要不是看在他是长辈的面份上,我要通他三代朝天娘。”
    力峰连连否认,说不关他的事,也没问过他,是自己要来的。
    “咳,你这人冤枉读了一肚子书,怎地脑壳就不开窍呢?这号事还要你出面?你爹过世那天,林坪满满就按照排班,一个个打了电话的。”
    他不知什么是排班,只是想起上午林坪满满打电话发牢骚的事情来。但他也不晓得是对哪个发的火,又不便告诉他。如果把这事捅出去,不仅林坪满满的形象会大打折扣,只怕事情也越搞越糟。
    他说得溜光,只怕其中有诈,力峰便把责任尽往自己身上揽,说不上门请,怕大家讲空话。
    力老二说,空话肯定会有人讲,嘴巴长在他脑壳上,哪个管得了?
    话中有话,仍然打着埋伏,力峰的心仍然悬浮着。
    “我本来想过你屋去,你一来,搞得我心情不好,怕弄出事来。你回去,烟也拿回去,莫让人讲我趁机占便宜。”
    哪有拿来送的烟又拿回去的道理?双方让来让去,力老二又发火了,不得已,力峰才收回了烟,阴沉着脸返回。
    走出丈把远,力峰不安地回头张望。老二也还盯着他,脑中想着这奇怪的事,又高声交待:“老弟你只管个人的事,别的事你管不了,担心也是空的。”
    力峰心生感动,连连说着“难为”以表谢意。虽然他的话明显接触不到实质问题,但力峰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即使跟他取小,丢了面子,但为了父亲的百年大事,吃点亏又有何关系?再说也没有别人晓得,他总不会嘴巴不关风,把这事也拱出去吧?
    “峰伢崽呀,快去劝劝,力老二和你林坪满满吵起场伙来了。”
    堂屋门口,大妈大喊着力峰。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发生争吵?在孝堂跪了一段时间的力峰,急忙起身,感到微微一阵晕眩。节骨眼中,怎么竟然发生了矛盾呢?两人都是自己仰仗的对象,连架都不好劝。事情出在家里,自己是主子,就得面对。急忙随大妈赶过去。
    原来,力老二一直被力峰取小的事缠绕着,心里很不平静。他始终认为,这是力林坪搞的鬼。一到力峰家,气冲冲地在灶屋找到力林坪,就从背后擂了他一拳,要他解释清楚,昨天是怎样唆使力峰去找他的?还大嚷着他力老二是么咯人,周围哪个不晓?哪会在这号事情上出人家的难题?
    正在招呼搞流动酒席的力林坪,猛然遭到一拳,如狂风袭来,猝不及防,身子歪斜,差点摔倒,师傅及时稳住了他。力林坪莫名所以,返身一见是老二,怒气上升,也欲挥拳回击。帮忙的男男女女见势不好,急忙拉架,把双方扯开、制止住混乱场面。
    在众人面前来这一手,不是明显要出自己的洋相、显示他有能耐吗?力林坪不知哪方面得罪了他,瞪着眼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个狗×的,莫来帮忙罢了,还颠倒转来下黑手,这哪是人做的事?——简直畜生莫如!”
    力老二反唇相讥:“我还以为你是条汉子,莫料到,你竟然唆使力峰来给我取小——你莫不是想出我的洋相,好让人家戳我的脊梁骨,认为我是没心没肺的人?你好好听起,要是再伤败我,我也不会把你当长辈——我看你是冤枉老了,不逗人敬重!”
    力林坪气得脸色铁青,欲挣扎着前去拚命,被人死死拖住,瞪圆眼睛怒吼:“你是吃草长大的?不问来三去四,拢来就打人,看我老了,打不过你,好欺负是不是?”
    “我力老二有力气,但你去周围团转问问,欺负了哪个?要不是暗地听你假模式样的唆使,力峰会去求我?会让我啬面子?——这叫自作自受。”
    “我怕你白日皇天碰到了鬼!我忙得屙尿都没得空,还有闲工夫讲别个的鬼话?”
    有人劝着,二人却越吼越起劲。力老二被几人往外推,仍然手指力林坪,气鼓鼓地申辩:“不是你是哪个?”
    力林坪得理不饶人地发着毒誓,吼得如同炸雷一般:“我们两个哪个讲了不得好死!”
    力老二针锋相对:“你以为发誓愿我就怕你了?吓得了哪个?”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时,力峰跑来了。只怕二人又要碰拢去动手,急忙协助劝开力老二,嘴里不断说着,真的,二哥,是我个人去的,与满满无关。
    不知是觉得不问来三去四,一拢来就动手欺负了年长之人心中有愧,还是觉得找错了对象,力老二让力峰几人劝开、顺坡下驴之时,嘴上仍然不甘心地吼着。
    他瞪着眼,看力林坪的架式,仿佛真的没有这回事。难道自己真的冤枉了好人?他是讲面子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哪好意思讲小话?如果丢了面子,以后怎么露面?他大声向不明真相的人们,说着力峰找他的缘由:“他想到哪里去了?你们听哪个讲我不会帮他?力峰爹是个好人,原先做得有人情。即使有人要为难,也不能拿他出坎坎①。这号事,是众人的事,我会在这事上面讲啰嗦?……”
    众人反复劝说,力老二才在推推搡搡之中脱离了现场。力峰招呼人们劝住他,又去看力林坪。
    冤枉遭了一老拳,力林坪心生怒火,仍然骂骂咧咧的。力峰走向满满,道歉。一见力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背时鬼,到找那个畜生讲了么咯鬼话?”
    “满满,我怕我多年不在屋,帮不得别个的忙,在这个事上,怕别人出坎坎,我到找二哥……
    力林坪平视他的脸,摇了摇头,顿着脚,恨铁不成钢地吼:“咳,你呀,蠢!冤枉读了一肚子书,尽做蠢事!我早就安排得熨熨帖帖的,你操么咯冤枉心?”
    原来,哪家都会有老父老母过世。办这号大事不是哪个人就能够办妥的,硬是需要一大帮子人才打发得了。如果找不到人手抬老杠,会急死人。于是,力林坪便想了个法子,根据抬灵柩上山的远近安排人员,一班八人。需要人多,再多安排,反正按年满18岁以上的成年人轮流安排。大家都认为这是个好办法。轮到哪个,哪怕你在浙江、广东、黑龙江,也必须赶回来。万一回不来,也可象征性地出150元请人(本寨子找不到人,外村外姓的亲友也可找来顶替)。
    力林坪一说,力峰才明白了有这项规定,这就如同进了保险箱。他还说,这个规矩已定了三四年。哪个的老父老母过世,都需要人帮忙。你不来,他不来,哪个来抬老杠?
    这样看来,满满早已安排得好好的了,还按照当地风俗,替他预先看好了下葬吉日。他当时对着名单发火,可能是有个别人在讲客观理由、不想回来呢。 
    力峰感觉自己就像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当然,这事,父亲也不可能跟他讲。
    力林坪爱恨交加地降着力峰,纾解着心中冤气。要讲读书,他脑瓜子灵泛;可处理这些事,就是十足的门外汉。有些事,还来不及跟他讲,竟然就闹出这档子事来,真是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而力老二找他吵冤枉,确实是找错了对象,他不得不发火怒怼。如果不吼几嗓子,别人还以为你真做了亏心事。 
    他这样做,其实也显示了自己的能量和气度。从内心来说,他大了力老二十来岁,加上手有问题,打架肯定占不了上风,只能从言语上压倒对方了。
    说了一会,他消了气,见力峰仍然一筹莫展,满不在乎地说:“你去忙你的事,不要再添乱了。” 
    力峰犹豫片刻,吸了口气,怯怯地说“满满,只怪我!”
    “尽讲蠢话、做蠢事。你心里担心,也要先问一下我,毕竟你不经过这些事,不懂!
    尽管满满话说得重,力峰都能心甘情愿地接受,不仅眼前这事需要他,平时也很让他佩服。于是,他招呼一声,心情不安地离开,再次走向力老二,说好话。
    力老二瞅瞅他,心跳了下,胸腔里好受了些,嘴也软了下来,觉得力峰懵懂、就像个不知事的孩子一样。多年不在家,一些事他确实陌生。他悻悻地不言语了。如果是力林坪支使他,他肯定会争个是非曲直,但和这个文化高做这事不在行的人,你争赢了又有么咯面子?隔行如隔山,人家弄的事,你猫屁不通,哪能一起比高矮输赢?
    这两人都性子刚,好面子,就像是钉子碰到铁。力峰担心,不晓得还会闹出么咯事来。
    “哎呀,你们这些背时鬼,人家过好事,就来打架吵场伙,也不观世相——这是你们吵的地方吗?你们屋里有不有老人家?”她看了一眼孝堂,“惊动老人,就是得罪了天……”力峰大妈唠叨着。
    人们都清楚,尽量不要和老人扮嘴。她年长,不管对错,都不能和她争执。万一惹恼了她,发生么咯意外之事,哪个负得了这个责?尽管她倚老卖老地甩了几句怪话,众人都不敢言声。
    看着不明就里的力老二,她声音细了下来:“老二呀,这事与林坪没得屁关系,是我猜的。峰伢崽多年不归屋,办这事摸不到风,才叫他去找你的。也怪我老黄昏了,你们莫要怄气了,好好把这事围了——啊。”
    “大妈,你也七老八十的了,还操么咯闲心?这事自然有我们年轻人做主。你来这一手,不是无事找事么?”
    力峰不解地看着大妈,本来自己已经承认了,还凑么咯热闹?还嫌事情不乱么?不过,话已出了她的口,进了众人的耳,收得回么?只怕事情越扯越长。面对大妈,他向众人坦承:“是我讲的,不要怪大妈。”
    “也只怪我老得不新鲜了。莫讲了,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老婆子的错。老二,你莫要见责。”
    “大妈,你是老辈子,我莫和你计较。我劝你莫要再多嘴了,也莫要再讲那些老古套,你最好到一边休息去,省得越搞越乱。”他看了一眼力林坪所在方向,知道确实是冤枉了人家,语气也降了下来,还把尊称也用上,“林坪满满安排得好好的,哪个敢不依从?我就是看不惯那些驴子学马叫的人。”
    他讲“驴子学马叫”,不知是具体有所指还是随口说的,力峰搞不明白。不过,此时大妈已回应着他:“好——好,你们的事,我蒙昧莫知,也插不上言。逝者为大,只希望峰伢崽他爹入土为安。”
    “黄牯,你回来了?”
    突然,听到有人打招呼。众人转头一看,他已来到身边,说:“林坪满满打电话,说轮到我了,能不来吗?我爹的事,得到大家帮忙。当时,我发了誓,就是少用几块钱,也要回来。”
    力峰向他打招呼。
    黄牯继续说:“听到满满过了世,哪怕再忙,也要来打个照面。吐出的口水不能自己舔回去。”
    “崽呀,你学乖了!”
    “大妈,做人莫只讲钱。现在大家天南海北的,不是因为这号大事和过年时间,难得在一起。”
    力老二大声霸气地说:“我们黄牯老弟还做出样范来了呢——好样的,有男子汉气气。我看哪,只要我们田塅冲的崽女像力峰一样有出息,如果有大凡好事,我们通通包了!要不要得?”
    “要得!”
    “对!”
    “这办法好!”
    “也希望我们这山窝里多出去一些有出息的人!”
    ……
    认为他讲得有道理,众人一顿随声附和。
    “好,我赞成!”
    人们回头一看,是力林坪。他从这儿经过,觉得提得好,高声回应一声。随后,向黄牯打招呼。
    力老二见到是他,脸上肌肉有点紧紧的。稍一愣神,便不自然地注视着他,缓缓走向他:“满满,我冤枉了你,求你也搞我两拳!”
    “蠢!你还不了解我?当时在气头上,么咯事也不顾得了。过背,哪个还想那事?”
    “真的,当时我以为是你,那么一搞,是丢了我的面子。”
    力老二的这个想法,明显是与日俱进,比自己提倡几年的做法更有优势,便阻止他继续往下说,断然道:“莫讲了,你年轻,比我想得宽。我只晓得分摊任务,却想不到更长远的方面。原先,力峰爹在世时,每当有这些大事,还分配力峰一份呢,总是出的钱。你这一讲,其实也是鼓励我们这里的崽女都有出息。”
    力老二到了他面前,抓着他右手,目光迎着他,真诚地恳求:“满满,捅我两拳!”
    “真的要我捅?”
    “哪个假心假意没得好死。”
    “好,我来!”
    力林坪抽出手,往他手臂捅了一拳,因力道拿捏得准,力老二不感觉到痛。
    力老二嗬嗬笑着,说:“和挠痒痒一样。这就抵了?”
    力林坪答非所问:“同一个地方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针孔大的事何必计较?”
    力老二听出了弦外之音,觉得不必继续纠缠这事,高声说:“力峰爹这事,哪个也不能出他的坎坎。要是哪个敢跳皮,我们叫他皈依伏法!”
    开悼那天,骤然来了许多人。他们不光带了张嘴巴,还随了人情,连村干部也不例外,前来捧场。
    抬老杠的人也陆续到来,有毛头小伙、有力峰的同龄人、还有不少年长者。许多人力峰都不认识,好像外乡村的都有,力峰不断打着招呼、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老人去世,当地叫“白喜”。
    “白喜”酒宴开始后,力老二起身,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又旧话重提,大声招呼人们安静下来,说:“前天力峰找我,担心他帮不了我们的忙,怕有人出他的坎坎。我觉得,他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出息的人物,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崽女的榜样!我们把崽女送到城里读书,还不是希望他们将来像力峰一样有出息?要是哪个出力峰的相,就是打我们自个的嘴巴。我声明,他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一定要办好。他为我们争了光,我们也要替他争光。要不要得?”
    被酒精灌红了脸的男子汉们,齐声回应:要得!
    “送老人家上山,一定不能肇。听见啵?”
    “放心,我们都听到了,不会拿班。”
    力老二建议,田塅冲的人建个自己的微信群,以缩小大家之间的距离。哪怕在天南海北都可以随时联系,互通信息,加强交流沟通,以便真正把地球变成村子。力老二走向力林坪,又诚恳地道:“老满,我对不住你。”
    力林坪朝他肩膀拍了一巴掌:“莫要再讲了。”
    “你加不加?”
    “加肯定加,我现在用的是老年机,要等买个手机以后。”
    “要得。以后有事,你在上面喊一声就是,也就不要一个个打电话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
    “你不信?到你买了手机我来报你。”
    “要得。”
    力老二还要求,凡入群的者一定要实名。否则,相互不清楚是哪个人。
    力源爹平安下葬。因天气热,吃罢晚饭,劳累了的人们先后离去。
    收拾停当,家里也清静下来。
    力林坪协助力源把帐目算清,交给力峰。
    大妈看着他们,叮嘱侄儿:“峰伢崽,多亏了你林坪满满和力源老弟他们。要莫有他们尽心尽力帮忙,事情莫晓得成么咯样子……”
    力林坪毫不在乎地说:“峰伢崽多年不在屋,操办这事他没经历过,没人帮衬哪行?也多亏了力源……”他告诉力峰,力源现在是村文书,也是村里有意培养的接班人。他是热心人、也肯帮忙,村里一般红白喜事都请他记礼簿。而像安排抬老杠这档子事,以后自己也就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了。
    力源谦虚地说不行,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请老满出面为好——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见儿子打瞌睡,这几天妻子也累得够呛,力峰便叫她陪孩子先睡,他和大家坐坐。
    力林坪感叹,现在最麻烦的就是找抬老杠的人——年青人很少在家,要不是近亲去世,在远处务工的人一般较少回来。
    力林坪打着哈欠,说回去洗了澡再来陪他们,这两天没空洗澡,身上沤馊了。力源说还要去羊圈打望,到第三天他会来陪着去“复山”。
    面对侄儿,大妈叹口气,说:“你爹经常讲,莫晓得是有崽好还是无崽好,也莫晓得是崽有出息好还是无出息好。他打比方,好多人都眼热他,讲他养的崽有出息。他只是不断叹气,说崽去得天远地远,想看一眼都难。还讲,莫晓得自己哪个时候死了,想留句话给崽都怕莫得机会……果然被他讲对了……”
    大妈一说,又勾起了力峰的伤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
    “亏死不亏生——只是亏了你爹。你接他到广州过了一段日子,他回来总是讲,在那边过得很不习惯。别个讲话他听不懂,也无法和别个讲。他很担心老了送终的问题,更怕死在外面。说金窝银窝,还是比不上自己的狗窝。”
    力峰抽咽起来,他说原想即使爹病重,也一定会等他唯一的儿子回来。哪想到爹已躺在棺材里、再也睁不开眼睛和自己讲话了呢?
    平时,父子想相互看一眼,可他和满满用的都是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听声音。
    “峰伢崽,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讲。”大妈说得作古正经,力峰泪眼模糊地凝视着。
    她缓缓地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说这是原先他爹嘱咐她交给力峰的。她今天才从自家箱子里翻出来。她认不得字,也不晓得写的是么咯名堂。
    力峰一看,这是爹的遗书。讲满满一家对他照顾得很周到,平时多半在他家吃饭。
    听到力林坪两口子走近的脚步声,力峰连忙收起来,起身迎候他们。
    力林坪坐下,动情地说:“力峰哪,你爹帮了我的大忙。去年你老弟力成考上学校,我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想去贷款时,你爹把你平常寄钱来的这个存折借给了我,可派上了大用场。过年时,我和江颖侄媳妇讲过这事,你没回来,也就没和你讲——呶,这是存折,上面还有2万多,有5千是那天我经手取来为你爹料理后事的,交给力源了——刚才交帐时讲清了。我一共借了2万,给你老弟寄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向力源买了一些羊。前两天,我存进去了1万5千,还欠5千——这是借条。你回来了,把存折一并交把你,这5千我再慢慢还你。”
    力源养羊发了财,在他动员下,力林坪也跟着他慢慢发展起来了。这时,他将存折和借条递给力峰。
    力峰如面对一块烧红的铁,双手推回,拒绝道:“满满,你这是搞么咯?力成弟正需要钱,你继续用就是……我还会按月寄1千回来。”
    大妈瞅着力林坪,说:“你满满满娘真是实在人,把你爹生前照顾得好好的。你爹过了背,么咯事都是他们揽起。要不是你满满的手出了问题,他会差给哪个?为了还你的钱,我听讲这1万5还是借力源的呢。”
    力林坪轻描淡写地说,隔屋邻幢的,帮点忙,算不了么咯。而自己借了钱,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能有借无还呢?暂时还不起,又是另外一码事。他老婆也极力要力峰接下。
    力峰被搞得手足无措,哽咽着说,真的要感谢满满满娘把爹服侍得这么周全。原本想再搞几年就回来,在县城买套房,找个事做,把爹接去……哪想到……
    满满能够尽心竭力地照料爹,莫说2—3万,就是再多的钱又如何能报答万一?他说,老人最怕孤单和生病,如果没有人照看,说不定像力源爹一样,哪个时候死在屋里都没人晓得……
    力林坪无奈地把存折放到身边沙发上。
    满娘接过话说:“峰伢崽,你这话也对,可惜你爹等不得……平时,我们打了点招呼,这都是应当的——哪个叫我们是上屋下坎、隔得这么近呢?——每天我们清早起来,要出门去做事,不是我就是你满满,总要在屋门口喊一声你爹。听到他回应了,再问几句话,我们才放心出去做事……”
    大妈说:“峰伢崽,我屋隔得远,你哥哥他们也长年不归屋,不能照顾你爹。多亏了你满满两口子细心。这辈子,你可不能忘了他们的情。”
    “大妈,峰伢崽会记得满满满娘你们大家恩情的。多年不归屋,就第一次听到满满兴起了抬老杠这号好规矩。我不能帮大家,大家在帮我,这事我一定会记在心上的。”
    力林坪解释:“老人过世,这是众人的事,只要一喊到,大家都应拢场,哪个敢讲二话呢?”
    大妈说:“要是别人的事你不拢场,你有了事再喊别个,人家肯定会讲空话。这也是搭帮了你爹和你满满,平常做得有人情,人缘好,喊到哪个都没打愣怔。”
    力林坪说,也有个别不通道理的,但最后还是来了。
    力峰内疚地说,只是多年来,自己都不能帮大家的忙。
    力林坪内疚地说,像抬老杠这号事,原先自己也会给他分一份,这也是怕别个提意见,这回力老二提醒得好,像他这样从这寨子里走出去有出息的人,为大家争了光,就不能再安排。
    力峰心想,自己暂时在外,毕竟根还在这儿。这样一搞,就分出了彼此,以后会不会生疏?人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出些钱,他认为还有个联系纽带,只是在众人兴奋之时,他不好拂了人们的面子。当然,以后该怎么做,他心里自然有盘算。
    “还是搭帮力峰和你爹。你爹肯帮忙,力峰有出息,为我们这地方挣了面子。即便没有这些原因,抬老杠是自古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也是天经地义的事,硬要人手。听到我们这里议了这个规矩,方圆百里都用上了。这是众人的事,也没值得多讲。最亏的是你爹,实在想不到,他一下就去了。那天夜饭是在我家吃的。吃了饭,我送他下来,他要我坐一下,想和我讲下话。我们坐在这沙发上扯了一会,他要去上厕所。听到他进了厕所开了灯,突然又传来好大的响声。我想肯定是他滚倒了,进去一看,他侧身倒在地上,动不得,裤子也打湿了……我吓得大喊你满娘快来,帮忙抬到沙发上,没想到一下就人事不知,鼻孔嘴巴流出了血……我打电话找人送医院,你满娘讲可能是脑溢血,她当过村里妇女主任,也晓得一些,要我不要乱动,打电话叫医生来……等乡里医生来一检查,摇着头讲没希望了……真没想到他去得这么快!原先听他讲过血压有些高,在我家吃饭,连自家酿的米酒也不敢给他喝……”
    满娘噙着泪说:“你爹不在了,我们出到屋门口一望,看到你屋,却不能天天喊他了,会好久不习惯的。”
    他们这么对爹好,说什么也不能收回这存折。力峰看了一眼存折,又拿起推给力林坪,说就由满满保管,刚才他也讲了这也是爹生前交待的,老弟需要用钱,去取就是,不能违背老人意愿。他说无法报答大恩,就是爹不交待,他也会把这点钱留给弟弟的。
    他们死活不肯接受,二人推来推去,就像太极高手过招。
    没想到,满满和满娘竟然跪在他面前。他慌了,也跪下。
    力源大妈却生气了,凛然道:“林坪,你们两个佬②是不是想让峰伢崽折寿?——快起来,哪个兴长辈给晚辈下跪的?你这是把棍③颠倒戳呀!”
    力林坪也觉得不成体统,连忙起身拖起力峰。
    力峰表示,他保证一定会供弟弟读完大学,直到找上工作。
    存折和借条,仍然没人愿收。满娘见他们推来搡去没有结果,便严肃地一手夺过:“峰伢崽,你满满不接,我拿回了。我替你保管,好不好?”
    力峰感激地望着这个泼辣的女人:“还是满娘爽快。”
    力林坪诧异地望着老婆,她却笑而不语。
    家中没有了父母,家也就不成为其家了。只能说是有座空房子了。力峰请求满满帮忙照看一下,屋瓦该捡漏便请人捡漏。说他会不时回来住的。
    “复山”以后,力峰一家要外出了,满满满娘和大妈一路相送。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说他爹不在了,今后回来,不管进到哪个屋,都是他的家。
    这一说,大家鼻子发酸,力峰又忍不住泪水滚滚……
    “力峰,这怎么有张存折和借条?”回到广州家中,江颖整理行李时,从一包腌菜当中,突然发现了异常,大叫丈夫。
    见到存折,力峰又想到了爹,想到了遗书。
    原先,力峰考虑爹年纪大,怕一旦有灾星病痛而自己不在身边,每月都雷打不动地寄1千元给他。爹遗书中交待,用去了一部分,还有4万多元,自己主动把存折借给了力林坪保管。由于力林坪手有缺陷,外出找不到事做,多年来只靠种田和喂猪,仅能勉强糊口。去年他的崽考上大学后,负担更重。在他们对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筹莫展之时,力峰爹知道他们不好意思开口向别人借,于是主动将存折委托他保管,交待要钱尽管去取就是。只是希望考出好成绩的力成,也和力峰一样有出息。
    爹的遗嘱当中,也有不让他们还钱的意思,但满满怎地这么固执呢?
    他回忆起,这是力源送他们到高铁站时,从车子的尾箱当中连行李一起交给力峰的。还说这腌菜特别香,是满娘自己腌的,她发现力峰几人爱吃,便带了一些给他们。她还反复交待力源,一定要亲眼看到力峰放入行李箱中,千万莫忘记了。
    难怪,那晚满娘会把存折夺过去。原来,她施的是遮眼法。而在高铁站,力源那么慎重其事,也自有其目的。
    力峰给满满报平安后,又说了一通感谢之类的话,再问他怎么硬不肯接受自己的心意?
    对方口气很硬也很坚决:“我与你爹关系好,这是感情,就是他在我家吃了几餐饭,又是好大的事?现在哪个还差饭吃?和你爹一起讲讲话,这感情不是钱能买来的。我哪能要你的钱?你在外做事也不容易。我家里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摆明了,我是向你爹借——不是要他送的。这么大一笔钱给我,我哪敢承受?你看得起满满,回来买点水果东西,不要你多讲,我也会接受。老话讲的,担来吃不饱,双手端来是义情。你要相信,熬过这几年,我的羊有了收入,你老弟毕了业,我家也会好起来的。要是你还认我这个满满,就听我的……”
    话未听完,心酸的力峰,眼中又忍不住冒出泉水来。
    力峰吞吞吐吐地说,要不把这钱作为抬老杠的积累,多补助一些,以便不能在家尽孝的人们报恩……
    话未讲完,力峰就被对方的不耐烦打断了,也明显听出了不高兴和高分贝:“峰伢崽,你以为你有钱,是吧?你想没想到这是在破坏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个规矩是大家议定的,哪家都有老父老母要送终,这是相互帮忙,也看出了团结的问题。你出这个主意好是好,我只怕你的好意把这规矩破了,我们这里提高,别处肯定也要跟着变——不是给大家出难题吗?有的可能还要层层加码——这破坏规矩的责任你承担得起吗?——这是好心办坏事!”
    力峰呆在那儿。这么看来,自己的想法犹如掘土求鼠。也怪自己从小入学校后便走向社会,以书生意气来衡量家乡规矩,不接地气的想法,哪能行得通呢?
    一时,他想起了“破窗理论”。满满可能并未知道这些理论,但他们的行为却诠释着同样的道理。
    不良风气一旦猖獗,就会倒逼着劣币驱逐良币。
    满满会不会是勃然作色?力峰好像听到满娘在责怪他口气太重,说人家爹刚过世几天,这样凶他,不怕人家伤心?满满才缓和了口气,说希望他们在外面过得平安。要是时间允许的话,几娘崽一起回家来待一段。
    紧接着,力成又打来感谢电话,说这次不能回家,向大哥表示歉意。力峰要他以学习为重,其他事情放到一边。他说力峰是家乡最有出息的人,是家乡人的荣耀,父母要自己向他看齐。他问力成现在过得怎样?力成说,自己做一份兼职,好多了。力峰很欣赏这种做法,交待他可不能荒废了学业。他表示一定不会辜负大哥期望。
    力成说到出息,力峰又想到爹和大妈说的话,儿女是有出息好呢还是没出息好?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像他们这些在远处工作的儿女,只顾寄钱给父母,老人孤独有谁知?
    晚饭后,力源来到了力林坪家。
    聊了一会家常,他才缓缓说道:“满,有个事我们几个村干部拿起也脑壳痛,莫晓得怎么办才好。俗话讲,姜还是老的辣。我们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么咯事还把你们难倒了?”
    “满,是真的。你莫晓得,那天你叫我到高铁站接力峰哥,顺口和他讲了我们村里水泥路要通到户、集资款有缺口,得到处化缘的事。前天,他打电话问村里的帐号,说也想表示一点心意。我估计他会捐个1万2万的,就把帐号报了他。没想到,昨天收到绑在我手机上的村里银行卡信息,是20万……当场就给他回了信息,说村里的集资款通过扶贫工作队的努力,上级已支持到位。他的钱没动一分,替他存在帐上,到时候回乡再退还他。他却回话,要我们随便用。” 
    力林坪想起力峰在外打拚不容易,便没让他出钱作出殡积累,没想到他又这样,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想起他爹的事,面无表情地说:“这崽崽子重感情——却把自个背④重了!”
    “满,村里集资款已凑齐了。拿起力峰哥这钱,还不晓得怎么办呢。”
    “他寄了来,你们就收下。我晓得他的个性,寄来了再退他,那是出他的坎坎,他肯定不依,心里还会有想法。要不,哪方面用得上就用……”
    突然,力老二推门进来。他是力源约他来的,想一起和满满讨主意。
    力峰捐款以后,他把消息发到微信群中,都是感谢的声音和留言。只是力峰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感谢他,要感谢父老乡亲。他深深地感到,在国外,觉得国内亲。而回国后,觉得生养他的地方最亲。
    力林坪扫他们一眼,说,钱,他寄了来,至于怎么用,我也做不了主。
    力源说书记、村主任要他们来,是探探他的口风。因为力峰就象他的崽一样,关系不一般。
    力老二嬉皮笑脸地说:“满满,听你这口气,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请你不要拿班好了,那次我错了,向你起个小。”
    力林坪瞅一眼力老二,佯装生气:“你这样讲,我还真想扇你一耳巴子呢。”
    力老二把脸伸向他,力林坪扬起手,轻轻落到他脸上,笑了:“力峰和我关系不错,但钱的事,我真的无法做主。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力峰是怎地想法,你们应该晓得。你们还是根据他个人的意思来安排。”
    力源补充:“力峰希望希望我们把家乡的路搞好。还说过几年就提前退回来呢。”
    力林坪盯着他问:打水泥路的钱足了,他怎么会提前回来?
    “可能他觉得在外面工作也辛苦吧。我觉得,这钱我们不能接受。这事,我们也要拿班。”
    力林坪眉头一聚:“老二,我的话你还听不落耳?又不是哪个编排他,是他愿心愿意的。我们应该想想,这钱该用到哪个地方。也莫要讲么咯拿班不拿班的话,不中听!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说什么好。
    “力源,从你爹和力峰爹这几堂事,我有个想法,不晓得行不行得通?”
    “你想把这钱用上?”
    “不——不是用他的钱,他的钱你先保管好……”
    “满,你讲来听听……”
    “我想……”
    半年后,力源将省报刊登的一篇报道:《因有责任“锁定” 老人过得舒心》的新闻配发照片的链接,发到了他们田塅冲人的微信群中。
    报道大意是说,一般农村寨子里就剩下少量的留守老人。把他们单个或老俩口放在家里,也是在外打拚的儿女们无奈之举。本来,老有所依,老有所靠。可现实却“打脸”,未能完全满足这一要求。如果没人照料,亡故家中,可能腐烂了也难以知晓。
    有位叫力林坪的村民小组长别出心裁,首倡在他们村,利用人家宽敞的房子,将身体吃得消的老人,集中起来居住生活。他们平时在一起聊天、打牌、下棋、看电视、散步、跳舞,也搞种菜等轻微劳动……他们选择各自喜欢的方式消磨时光。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力林坪还搞了个责任制,实行划分对象、相互照应的措施,如一对一、一对二的方式。如哪几个人划分在一块,这几人就要每天相互照应、相互监管……要对自己的对象负责,盯牢看死,一旦有意外之事,及时报信,以便采取相应措施……
    老人有了“家”,在外务工的子女也安心,纷纷将父母的生活费寄来统一管理、集中开支……
    这办法实行以后,平时老人集中,待到子女回乡之时,便像家长领回幼龄学童一样。
    报道说,他们用一名叫力峰的好心人捐的钱,为每位老人购买了一台便宜的智能手机,教会他们使用微信,方便他们与亲人联系。他们尤其对视频聊天乐此不疲……
    力峰满意地笑了,满满自己才学会使用微信,反而还让老人都用上了呢。要是当初爹也用上了……
    此前,只听江颖说过在微信群中,给远在天南海北的家乡孩子免费辅导作业。这事,从没听人透露半点风声,就和爹过世的消息一样,被他们瞒得铁紧呢。
    是不是要给自己一个意外惊喜?
    现在,身处紧张的施工现场,不方便聊天。他最牵挂的人就是大妈,还有林坪满满满娘他们,下班以后,第一时间要和他们视频聊天,更要听大妈婆婆妈妈唠叨个够! 
    人生无处不青山,埋骨仍须桑梓地。
    他很欣赏也很钦佩满满他们的做法,想到这一新举措,心里又滋生了别样的想法,相信他们不会拿班……
    当晚,力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处故乡,玫瑰色的夕阳,如春水一样温柔地漾开来……
    作者简介:蒋文智,男,苗族,湖南芷江人,供职县人大。其长篇小说《战火烧到家门口》获中国作家协会2015年度少数民族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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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23-7-9 20:35: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美国
    默版主应该把大伙发的文章有多余东西清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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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24-5-19 16:22:52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中国
    《一双慧眼看通明》这篇小说通过主人公力峰的视角,细腻地描绘了乡村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和情感纽带,以及传统习俗与现代观念的碰撞。以下是对这篇小说的赏析:

    情感真挚:小说以力峰对父亲去世的悲痛和对家乡的深厚感情为情感线索,贯穿全文,展现了人物内心的真实情感。

    人物塑造:小说中的人物形象鲜明,如力峰的孝顺、力林坪的实在和负责、力老二的直率等,通过他们的言行,展现了不同性格和价值观。

    社会现实:小说反映了农村留守老人的生活现状和在外打拼年轻人的困境,提出了现实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问题,引人深思。

    文化冲突:小说中展现了传统乡村习俗与现代社会观念的冲突,如对孝道的理解、对老人的照顾方式等,体现了社会变迁中的矛盾。

    情节设计:小说情节跌宕起伏,从力峰的回家、父亲的去世、丧事的操办,到对家乡未来的思考,层层推进,引人入胜。

    语言风格:小说语言朴实无华,贴近生活,方言的运用增添了地域特色,使得人物对话更加真实可信。

    主题深刻:小说主题深刻,探讨了孝顺、责任、传统与现代、城乡差距等多个层面的问题,具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结局寓意:小说的结局,力峰对家乡的捐款和对老人集中居住生活的设想,体现了他对家乡的关爱和对未来的希望。

    社会责任感:通过力峰的行为,小说传递了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鼓励人们关注留守老人,积极参与乡村建设。

    作者立场:作者通过小说表达了对乡村社会变迁的深刻洞察和对传统价值的坚守,同时也展现了对未来乡村发展的期待。

    总体来说,《一双慧眼看通明》是一篇情感丰富、主题深刻、人物鲜明、语言朴实的小说,通过讲述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反映了中国乡村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挑战和思考,是一部具有现实意义和社会价值的作品。
    读懂生活,不枉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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