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井的乡愁

张淑清

【编者按】围绕井为中心，张老师用不凡的笔力，展开一帧帧美丽乡村的风俗画卷，画卷中既包括有声有色的故事，又有纯美的闲适画面，有对拳拳乡愁的直观诠释，有对生活深深的热爱，推荐精华！（运涛）

一口井的乡愁  （2774字）

张淑清

  一口井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走进一首诗词里，一部书中，并且被人歌功颂德。实际上，井从来不需要这些浮夸的东西，它就那么安静的坐在大地一隅，如果人不给立个牌子，抑或竖根木头，牛马羊经过，也无法发现井的存在。  
  井的性格保守，坚贞不渝，风雨雷电，人世沧桑，动摇不了一口井活着的决心与斗志。井住在村庄，浑身沾满泥土的气息，端端正正坐着，几个世纪前，井一次一次接受着一把辘轳，一只木桶，有时是铁桶，从怀里舀水，井是大地的眼睛。人一遍一遍在井里汲取养分，动植物也是。在村庄，在阡陌。没有一棵树是孤独的，它的根系渗透井水。井呢？诞生的那一刻起，人们就让一株杏树，另一株也是杏树。左拥右抱着井，月亮来的时候，井最先收到消息。月亮在一些夜晚，到井里洗个澡。和一树的繁花相偎相依，卿卿我我。来自于草木月光的爱情，最原始古朴，不染尘埃。一口井喂养一座村庄，喂饱一家几口的一日三餐，以及圈里的一头猪，一匹骡子，五只羊，一群鸡鸭鹅，一条老狗，两只猫。  
  井，任重道远。它在村庄地处，却左右着村庄的命运。干旱年月，我亲身经历过，一屯子的人排着队，挑着水桶，在屯口的老井等水。太阳毒辣，炽热。地表裂出一道道口子，生鸡蛋放在沙滩上也会烤熟了。田野的禾苗蔫头耷脑，死气沉沉。井底的水位一直停留在最后两节石头。每家只能取到半桶水，水还浑浊，那点水也很珍贵，比金子贵重。至少能救人和牲畜的命。我是家里老大，挑水的事自然落在我头顶。我没力量反抗，七八岁嘛，挑着两只铁桶，走路吱嘎吱嘎响，十分委屈的样子。站在一帮男人女人身后，死守着，挨点水做饭。有一回，一大早我就被父亲撵起来，眼屎咣当挑着铁桶，去井口排队。挨了一小时，饥肠辘辘的，眼看下一个就是我了。突然，一个身影兔子似的敏捷，把我扒拉一边，她一闪身人和铁桶落到我前面，我一瞅，原来是生产队长于大善的闺女，香秀。她把水桶挂在辘轳上，手摇辘轳，往井里放水桶。我不吃这亏，我上去抢过香秀手中的辘轳把，推了她一下，香秀一趔趄，摔在地上。我不依不饶，凭什么插队?我排了一早上队呢！人们纷纷议论，对啊?香秀，你欺负人了。小清等了好久，轮不到你，你乖乖站后边得了！  
  香秀爬起来，气鼓鼓的说，我妈等着水喂猪！我爸是队长，你们就得让着我。  
  我刺棱着脖颈，你爸就是天wang老子，也不好使。游戏有游戏规则，大家的眼珠子雪亮着，你明摆着插队，还理直气壮的，谁给你的勇气?你队长爸爸?我可不惯着你！我把香秀的铁桶“咕咚”扔在地上，铁桶叽里咕噜滚出几米远。  
  香秀急眼了，伸手挠我脸，我一个马步，再一抡右胳膊，给她按倒。不知是谁拉架，拉偏架，扶起香秀，我被香秀挠了脸，火辣辣难受。我爬起来，想冲过去抓香秀。哪个掀了我一下，我身不由己跌坐在地上。屁股蛋摔生疼，还找不到谁干的，香秀没得逞，我动作麻利的摇下辘轳，汲了半担水，气呼呼的往回走。那天，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水担在肩膀上，轻飘飘的，也不像以前挑一点水，左右摇摆，气喘吁吁。  
  回到家，我把井沿遇到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叹口气，何必得罪香秀?于队长该记着咱家疙瘩了。就怕日后给小鞋穿……  
  屯子那口井，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浇灌百亩稻田，果园上千棵果树，屯里人家的菜地。牛饮着这口井水，活了一年又一年。马羊也是，屯子活到现在，那口老井却在某一天，某一个黄昏，塌陷了，被一场大雨吞没的。老井在被人遗忘，就像愈来愈苍凉的屯子一样。老井走后，一口又一口井，在一个一个院落风华正茂。井，不寂寞。它习惯人类的安排。杏树，桃树，有时也是梧桐树，一丝不苟的陪伴着井。女人，一个家的烟火。她在井旁，舀水，洗衣服，洗菜。月色下坐在木盆内沐浴一番。  
  通常还有一只猫，坐在井台，梳理毛发，练练嗓子。也会有三俩喜鹊立在井台，听一听院落里的人间风雨，一扇窗子递来的笛音，女子的哭泣，抑或男人的泼骂。孩子的笑声，老座钟“当，当，当”的报时。一只瓷碗落地的“啪嚓”，屋瓦上清脆的鸟鸣，屯子深处闷闷的狗吠，“沙沙沙”清晰的脚步，人和一口井，一只猫，整个夜晚，形成一幅水墨画。也是一首至真至纯的诗词，活跃在民间，在村庄，在一本书里，成为游子沉甸甸的乡愁。  
  我是喝井水长大的，在村庄，我和一批一批的牛马如出一辙，喝着井水，一天一天走下去。房子也是，井水被盛在一口瓦缸里，瓦缸边支一个木架子，一只葫芦瓢，铁舀子扣在木架上。父亲，父亲的父亲们，从田野劳作，汗淋淋的回来，第一件事直奔水缸，拿起葫芦瓢，铁舀子，往缸里狠狠舀一下，举起瓢，铁舀子，仰着脖儿，“咕嘟，咕嘟”灌水。那水，清洌洌，甘醇醇。甜，爽，无杂味。纯天然的水质，父辈喝过，我这一代喝过，一口井赋予的深情厚谊，绝对是三生三世放不下。到我儿子这一代，喝上了自来水，大山里的水引到家里，安上水管，很方便，实惠。老井，不管尘世如何变化，它依旧稳坐在大地上，父母始终用老井的水，养活一年四季，也养活牲畜，养活自己。养花，浇菜。老井，历经几代人的沉沉浮浮，沧海桑田，祖父睡在地下的房子，祖母也是。他们是老井看顾，滋养了一生。父亲母亲也享受着老井的恩泽，我离开村庄后，在城市喝得是哪条河的水，我不得而知。大概是碧流河，也许是英那河，被过滤后的水，早就失去水的原汁原味，更无法和村庄的井水相提并论。  
  我在城市十年，回到老家，不改往昔的习惯，一进门，拿起葫芦瓢，舀一瓢井水，大口大口喝。不必顾忌水里有什么细菌，什么化学物质。村庄的每一口井，都是人世最美的杰作，大地深处的水，不被污染，干净剔透，无欲无求，和父辈们有着相同的品格。  
  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口井里，睡过一只狸花猫，一条小黄狗，两只小鸡崽；一头小黑猪，有一年，本家的二哥，和二嫂打架，最后把自己交付给老井了。二哥走后，那口老井被泥沙石块填平，变成一片菜地。每年种得菜，长得茁壮，绿油油的。  
  有关老井的故事，一桩接着一桩，春节贴春联，老井必不可少，也要贴上一幅字儿，譬如:“老井呈祥，江遇枯盈给水盛;纯阳悟道，身经寒暑致国福。”老祖宗对一口井的尊重，由来已久。  
  先秦的《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井，在中国有着几千年历史，比一座古城年长。沉醉于，手摇辘轳，汲水的岁月。尽管那样纯朴的日子，渐行渐远，则牢牢的生长在灵魂腹地。不需想起，时常呈现在面前。  
  月色底，搬一把椅子，坐在井边的杏树下，慵懒的翻阅杂志，风一吹，花瓣轻轻漂落，落在肩上，落在手掌间，那朵花，不言不语，什么也不说，什么又都说了。光阴的种子，一落，雨来了一场又一场。再翻动同一本书时，井老了，人的发间也落了一夜的雪。  
  现在，我保留着村子里的老院子，老房子，紧挨着老房子的老井。就是想，隔三差五回去，喝一口老井的水，缅怀缅怀过去。借助这些老物件，老井，治愈内心隐匿的，看不见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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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卫东

喜欢品读张老师的作品，淡淡的文字里，蕴含着浓郁的乡土情怀！点赞支持！

运涛

屁股蛋摔生疼，还找不到谁干得
屁股蛋摔生疼，还找不到谁干的

运涛

那口老井却在某一天，某一个黄昏，塌陷了，被一场一场大雨吞没的。
那口老井却在某一天，某一个黄昏，塌陷了，被一场大雨吞没的。

张淑清

运涛 发表于 2023-3-2 13:56
那口老井却在某一天，某一个黄昏，塌陷了，被一场一场大雨吞没的。
那口老井却在某一天，某一个黄昏，塌陷 ...

张老师给改一下。辛苦。

张淑清

运涛 发表于 2023-3-2 13:54
屁股蛋摔生疼，还找不到谁干得
屁股蛋摔生疼，还找不到谁干的

嗯，谢谢你。我得的地今后还认得不错呢，以前老混淆。

张淑清

郑卫东 发表于 2023-3-2 13:20
喜欢品读张老师的作品，淡淡的文字里，蕴含着浓郁的乡土情怀！点赞支持！ ...

卫东也在啊。

运涛

围绕井为中心，张老师用不凡的笔力，展开一帧帧美丽乡村的风俗画卷，画卷中既包括有声有色的故事，又有纯美的闲适画面，有对拳拳乡愁的直观诠释，有对生活深深的热爱，推荐精华！

若依

欣赏老师佳作，问好遥握手。
复议精华。

若依

一篇有深意的文章，读罢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