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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芳洲] 奶奶在新社会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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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21 21: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三岁时奶奶七十岁,夏天,我喜欢她打着扇子讲着故事哄我入睡冬天,我喜欢一双脚搁在她的胸膛里取暖她的乳房干瘪得象两只放了气的球,却能散发出满满的热度。这时候,奶奶总会念叨,现在的日子多好啊,可惜我老了,活不得多久了。

        其实奶奶一点也不老,她手脚利索,可以将我背在背蒌里煮饭。若母亲下学较晚,她还会挑着木桶去河边担水。据母亲说,生我时奶奶急着下楼来帮忙,一脚踩空由楼梯上摔下来竟周身无损,她第一时间接过母亲手里的我,十分开心。不得不感叹奶奶硬朗的身子骨。她这身子骨是苦日子里淘出来的。说起旧社会的的苦日子,不论何时何地,奶奶都会声泪俱下。“旧社会经常饿死人。老头子过世后,我一个人带起亮子三个沿途讨饭,肚子都饿贴了背。”“万恶的旧社会啊。”少不得会有人在一旁附和。这时奶奶会从荷包里掏出那条随时都背着的四方布手绢擦眼泪,“亮子懂事,看见别个吃东西,就把头转过来,瘦得那个样子哟。造孽。”“田老板娘你是吃了好多苦哟,现在新社会我们的日子好过了。”每次人们都会用新社会的美好生活适时结束了奶奶苦大仇深的表情。

       旧社会留给奶奶太多苦难的回忆,每回和奶奶洗脚,奶奶总是伸出那双扭曲变形的脚给我讲她包脚的故事。“那时候不包脚是嫁不出去的,你太太逼着我包脚,我哭不肯包,没得用,痛得我夜夜的睡不着啊。”“后来我长大些懂事了,就偷偷放了脚,你太太也拿我没办法。喏,你看看。”那双脚虽和正常的脚一般大小,却着实有点丑。“还是新社会好哟。”奶奶倒洗脚水时感叹着。第二日洗脚这个话题又继续,我却百听不厌。奶奶憎恶旧社会,只是对于穿着却一直沿习过去的斜襟布上衣和大脚裤,且皆是自己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大多是青蓝系列,印象中奶奶这身打扮从未更改过。那时候挺嫌弃奶奶这幅老土的打扮,若干年过去,我却从骨子里喜欢了对襟衣和大脚裤,或是从小的潜移默化,到某一时刻迸发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奶奶的缝补技术是出神入化的,她的衣裤总是一个补疤盖着一个补疤,但那些由密密针角缝制的补疤平整而自然,完全超越了缝纫机的水平。缝补我的衣物时,她还会别出心裁地用各色的布拼补出许多图案,我十分喜欢。让我记忆犹深的是奶奶打了几个夜工为我做的温暖牌小棉靴,那年下大雪,奶奶将小棉靴套在我的高桶靴里,由着我跟院子里的孩子在雪地里疯跑,我穿着它度过了那个快活的冬天。

       小时候我一直是奶奶的跟屁虫。我跟着她去田里捡麦穗,一个秋天可以捡十来斤麦子。她说旧社会就是靠着捡麦穗度过了那些最饥荒的日子,虽然新社会有吃的,但她是挨过饿的人,见不得田里漏下的麦子。奶奶将捡回来的麦子晒干去皮拿个坛子装起来,隔三岔五地炒上几把给我们作零食。炒好的麦子又脆又香,我经常背着一荷包的炒麦子在小伙伴们面前嘚瑟,他们羡慕得流口水的模样让我十分享受。倘若现在奶奶健在,我想每一个秋天她都不会荒废。奶奶还做得一手好吃的荞麦窝窝,黄色的窝窝头一出锅便会被老猫(大哥的外号)消灭好几个,我自然也爱吃,但吃不过老猫。多年以后,和老猫说起奶奶的荞麦窝窝,老猫都会垂涎三尺。奶奶变着花样让我们吃饱吃好,但绝不允许我们浪费粮食,饭桌上掉了饭粒子是要被骂的,但对于我这个被她宠极爱极又经常掉饭粒子的孙女,别无他法,她只有默默地捡起我掉在桌上的饭粒子尽皆吃掉。然后轻声警告我,老是掉饭粒子是要被雷公打的。我压根不怕,只是想雷公到底是什么样子。

       按说生活在沅江边的人,再怎么也不用省着用水吧。但奶奶就是这样,水与食物一样她都同等爱惜。淘过米的水不小心倒掉是会被骂的,即使是母亲也不例外。洗脸和洗脚的水也不可太多,适量就行。她经常在我们面前念叨,这辈子浪费水,下辈子就会没水用的。其实这个道理看似没道理,却是极有远见地阐述了节约能源的道理。奶奶是睿智的。也因她的睿智与我们的生活格格不入,我们搬来小城的第二年,便接了她来打住,可没住几天她便吵着回去了。她实在看不惯我们的用水无度。“用淋浴洗个澡洗那么久,那个水一直流得多少水啊 ,洗个衣服清了一盆又一盆,那又得多少水呀。”“你们是在新社会享福啊,但是什么都要懂得节约,水也一样,不能忘本啊。”父亲听不惯她的这些叨叨,母子俩老是拌嘴,于是不欢而散 。此后,奶奶便再也没来过小城。她八十八岁那年,忽然托人告诉父亲,她想来小城,但那时候她真的老了 ,她的身体容不得长途奔波了。

        奶奶信命,经常去算命,她的命算来算去都是先苦后甜。她不自信地唠叨:“我老了,怕活不得多久了,哪还有什么甜啊。现在社会这么好,享福的是他们年轻人哟。”但事实证明,奶奶经历了由苦难的旧社会到美好新社会的巨大转折,她的日子的确是先苦又甜的。至于奶奶口口声声说活不得多久,我想只是对现有生活的不舍和对未来生命延续的一种企盼罢了。生活在新社会的奶奶经济是宽裕的,屈指算下,爸爸和叔叔每月按时寄给她的生活费加上孙子孙女们时而寄去的慰问费,除去给照顾她的伯伯分一部分,她应有个不菲的小金库了。只是时常听伯伯打电话对父亲埋怨,说奶奶钱多了自己不舍得用,经常会借钱给一些经济条件较差的老人们,由于年老记性不好,那些钱几乎都没收回来。过春节我们回老家看奶奶,母亲劝奶奶别再借钱给人。奶奶听了只是轻声说:“隔壁廖奶奶没得子女可怜,等她五保的钱集齐了要还我。酒改脑壳不清楚找不到钱,都没得米吃饭了,给了他一百块钱。我是旧社会受过苦的,人为难时帮一下是行善积德。菩萨在天上看见,会保佑你们的。”奶奶用足够的善意说服了母亲,她仍是该借的借,至于钱收不回来我想并非是奶奶记性不好的缘故。

       九十二岁那年,奶奶真的逝世了,无疾而终。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奔丧,她安静地躺在棺木里,着一袭斜襟的蓝衫,面色如生,我们哭了。送奶奶上山后,我们打开了伴随她多年的那口陈旧的大木箱。一些打着补丁的衣服整齐叠放着,每个补丁的针角都那么细密,衣服旁放着为我做的那双温暖牌小棉鞋,她还一直留着。取开这些物事,现出一大扎黄的白的信封,我们细细地看着这一个一个的信封,那上面的笔迹有我的、有哥哥们的、还有父亲母亲的,奶奶不识字,我知道那些信都是她托人念给她听的。挨着信封放有几张我和哥哥们幼时的小相,小相边用一张帕子包着一沓人民币,原来我们寄给奶奶的钱她一分都没用。一瞬间,泪如泉涌。

      真的,我从不担心奶奶说她老了,要死了。我知道奶奶不舍得新社会的幸福生活。可那一年她真的走了,我才认真地相信了奶奶的话。之后在梦里常与她相逢,她总是说这辈子没有遗憾,因为在新社会享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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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21 22:3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奶奶火了92岁,也算长寿了,旧社会吃了,来到新社会,但奶奶的生活品质没有变,特别是最后结尾:她总是说这辈子没有遗憾,因为在新社会享了福。升华了主题,歌颂了新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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