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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世道尊严第七卷《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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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5: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诗酒年华 于 2019-11-21 09:53 编辑

    第四十三章 七六作孽
      
      魏长龙去找曲大海的当儿,曲大海正在电话上与专署公安处的陶处长为庆林的事吵架呢。曲大海火气大,陶处长嗓门更高。都是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过的人,谁怕谁呀!后来还是曲大海服了软,毕竟是自个找人家说事嘛。这边一降温,那边自然也心平气和。陶处长说,好我的曲大书记啊,你得体谅我的难处。最近中央对镇反工作不断有新指示,要从重从快。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情,但他也确有其事呀,并没人平白无故地诬陷他。是不是先这样,等后期甄别的时候再考虑从轻处理。曲大海说,那些事情,我早就清楚,根本不是问题。再说,他一个普通群众,能为我党长期做掩护工作,这不是最有力的证明吗……这边还在耐心解释,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曲大海气得大发脾气,他妈的,这些从野战部队下来的大兵,一点不懂地方工作的复杂性!简直乱弹琴!但骂归骂,鞭长莫及,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干着急没办法。
      曲大海转过脸只能又做魏长龙的思想工作。让他回去先把桃花安顿好,不要再出岔子。要相信组织会正确处理这件事的。魏长龙还能说啥呢,只有蔫蔫地回来了。
      进得家门,却见韩七六独自坐在院里。韩七六牌子早就倒啦。不管到得谁家,都不招待见。他自己也习惯了。韩七六有些难为情地咕哝道,今天汪区长来批评我了,如果再发生捆绑打人事情,不仅撤我的职,还要绑起来到各村游街。并要我向你作深刻检讨。
      魏长龙心想,汪区长倒挺会做工作的!哎,只要这二百五不再捅娄子,先这么将就吧。不想韩七六转脸又趾高气扬地说道,汪区长还讲了庆林的问题,让暂停桃花妇女主任的工作,严加监管。还具体讲了五条禁令,定期检查,不得违反。魏长龙听罢,头一下就大起来。汪区长的意见与曲大海的意思,可大不一样呀。思量片刻,对韩七六说,我知道了。我与村长商量后再说,你就不用操这份闲心啦。
      韩七六立马急了眼,大呼小叫道,别价,你这是明摆着不信任我嘛!汪区长可是把这个光荣任务明确交给我的,我也当面保证一定圆满完成任务。你咋妨碍我的工作呢!吼毕,不等支书表态,便生气地走了。魏长龙望着韩七六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韩七六刚出门一会儿,桃花就进来了。魏长龙心头一惊,这二百五不会立马对桃花讲啥五条禁令吧?刚才韩七六结结巴巴没说得太清楚,自己也没怎么当回事。桃花这么快就来了,自己可咋说呢。昨天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没对桃花说一句话,主要为避嫌,二来呢,也说不清楚。而现在却更难说了。
      上级领导意见不一致,是最头疼的事。刚入党那会儿,直接与曲大海打交道。后来有了区委王书记,现在又加个汪区长。按说下级服从上级,区长得听书记的,可汪区长总想与书记平起平坐,还自以为是爱出风头。可人家是领导呀,领导的指示就得执行。突然脑子里冒出了崔贤达的身影。崔贤达从善如流,在他手下当村长,真没觉得太为难。可他是国民党的官呀。曲大海是共产党的大官,在他面前,也同样能敞开心扉说真话。在王书记面前也凑合,虽然王书记不苟言笑,却从来不自以为是。而汪区长刚愎自用,吐出的骨头就是牙。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又特别在意,不执行就要挨批的。可照办执行了,还不黑白颠倒乱了套呀。
      魏长龙正在犯难,桃花已经坐到对面。桂香见桃花来了,赶紧出来招呼。俩女人热闹寒暄之际,魏长龙急中智生,很快就想好该咋说了。他把曲大海和汪区长说的话糅合到一起,斟字酌句尽量淡化严重后果。末了安慰道,天塌不下来,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等等,等等再说。不过,你得受点委屈。暂时不做妇女工作也好,省心!桃花说,当不当妇女主任没啥。但夜校过几天该复课了,我得继续做下去。我也不是唱高调。事情做个半截,哪能扔下不管呢?再说有个工作干,还能占住心。不然,真要急疯了。我好想立马就到县城找曲书记和苏梅姐去,他们最了解事情真相了。魏长龙赶紧说,你千万别去找,他们比你还着急呢。等等,等等再说。我看就依你说的,夜校的事还由你管。不过你悠着点,有啥难处就给魏老叔说。尽量少往这里跑……
      桂香见丈夫这般说话,就马上打断道,你呀,软性子毛病,只怕一辈子也难改掉。你就不能撑得硬气一点。老是等等,等等的。桃花,别听他的,有事尽管来。他怕我不怕。大不了这支书不当了。魏长龙不发火,可也不让步,摇晃着脑袋低语道,你不懂,你不懂。世界上的事情,哪像你说的这么简单。等等,等等再说吧。
      第二天,韩七六派民兵把桃花叫到村公所。一路上,俩民兵背着枪跟在后面,许多人站在大门口指指点点。桃花恼怒地喊道,我犯啥法了,要你们用枪逼着。俩民兵只好站住不动。可刚走几步,又跟了上来。韩七六正在村公所来回踱步,默念着汪区长昨天交代的“五条禁令”。但再咋使劲地回忆,只记得三条。正伤脑筋着,桃花到了。韩七六赶紧拐到桌子后面坐好,让桃花站在对面。见怀里还抱着孩子,又示意坐下。
      韩七六干咳两声,捏腔拿调地说道,米主任,哎哟,错了。今天不能这样称呼。该叫你米桃花。昨天汪区长来视察工作,专门对庆林问题作出指示。现在由我专门给你传达。对你有五条禁令。不准造谣惑众,不准离开村子,不准鸣冤叫屈,啊,啊,还有两条,今天先不说了。就到这里吧!说这么简单的几句话,韩七六竟然满头冒汗。他太紧张了。面对漂亮的妇女主任,心里早已六神无主。既想借机大饱眼福,又自惭形秽心虚发慌。哪能把五条禁令记完整呢。
      桃花感到特别窝火恶心,一刻也不想多呆。共产党咋能让这么个半憨憨当民兵连长呢。得找魏长龙评理去,尽快给上级反映换掉这个二百五。魏长龙确实太过软弱。平时给他汇报工作,总爱说,等等,等等再说。反正说顺嘴了,有时不是这个意思,也要用好几个“等等”做铺垫。
      桃花转身要走时,韩七六却不依了。他一手抹头上虚汗,一手乱摇急挡,慢,慢,我话还没说完呢。以后你每天要到村公所来一趟,记住了!桃花本不想与韩七六啰嗦,见他没完没了就怒斥道,你给我说清楚,我犯了哪一条法?凭啥让民兵押着在村里走来走去?韩七六顿时愣住,是呀,你确实没犯法,还是妇女主任哩。我是民兵连长,咱俩是平级。我凭啥让民兵押你呀?这么说,倒是我的不对了。韩七六其实最想与漂亮女人斗嘴的,只是没人给他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咋肯轻易放过。这个不够数的二百五,连数也难得数清的主儿,刚才还觉得非常正确的事情,转过脸又承认自己错了。
      韩七六说,这样吧,以后你就不用再来村公所,我去你家。反正每天见上一面,知道你在村里就成。桃花恶心得只要呕吐,抱着孩子跑步去了魏长龙家。可魏长龙还是嘴边上的两句话,等等,等等再说吧。
      桃花也习惯了。不管魏长龙啥态度,她每晚都按时张罗着夜校的事情。孩子自然放在魏婶那里。下课后就住在老人家里。白天不能再麻烦老俩口,一早便带着孩子回到自个的家。从此,韩七六每天也没皮没脸地到桃花家里来一次。刚开始几天,还规规矩矩人模狗样。后来就动手动脚想占便宜。但只要桃花脸一沉,便狗一样吓得扭头逃窜。
      一天午饭后,桃花刚把孩子哄得睡着,放到隔壁屋里,韩七六就来了。趁着桃花不防备,快速在身上猛点几下。桃花立马浑身稀软不能说话。韩七六狞笑着把桃花抱到怀里,死盯住嘻嘻傻笑,满嘴哈啦子洒了一脸。桃花无奈地皱着眉头,却无力反抗。韩七六越抱越紧,几乎要把骨头压碎。突然间,就像野狼一样长嚎一声瘫坐于地。消停片刻又开始贪婪狂吻、恣意搓揉和发疯浪笑。桃花像案板上的一坨面团,由着这个半憨憨欺凌摆布,衣服早被扯得七零八落。
      韩七六望着桃花冰玉般的洁白肌肤,猛然觉得桃花就是仙女神仙,神仙的身子哪能搁在脏兮兮的土地上呢,应该找个庄严的地儿供着才是。于是抱起一丝不挂的桃花满屋寻找,却连一张破桌子也没得。无奈之下,只好摆到炕沿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祷告般地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胡言乱语道,我的米主任啊,桃花亲妹子啊,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尝尝你到底是个啥样滋味?行吗,行吗,行吗?一边胡咧咧,一边就褪去身上的脏衣服,扑上去胡啃乱咬一通。接着就使劲地压下去。
      这畜生发泄完毕,面对桃花的愤怒神色,竟像小偷被主人发现一样,慌忙登上裤子开溜。好一阵工夫过去,桃花被点的穴位才慢慢解开。她浑身疼痛四肢无力,强打精神坐起来。看着自己还裸露着身子,只得忍痛下炕去寻找衣服穿上。她想不通在共产党掌权的天下,韩七六这么一个不够数的二百五,咋就能当上民兵连长呢?庆林刚刚蒙受冤屈,自己便遭受这畜生凌辱。丈夫不在身边,肯定还会有别的人要打自己歪主意。模样长得俊,竟成了招惹灾难的祸根。真还不如生成个丑八怪省心。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就生发出寻死的念头。这样既一了百了,也算对丑恶行径的一种抗争。
      主意一定,便找了一根麻绳,来到隔壁房间。这里有一根横梁,正好可以悬梁自尽。当她系好绳子,要往脖子上套的时候,正好瞥见熟睡的小太平。小太平双眼微闭,呼吸均匀,一脸无辜。桃花顿时醒悟过来,我好糊涂呀,咋能干这种傻事呢?自己有再大的屈辱,也不能这样没出息地去寻死。我死了,谁管孩子,谁给庆林哥鸣冤叫屈呢?得活着,得挺着腰板活着,为了庆林哥和小太平,再难也得活着。
      桃花扔掉麻绳,舀了一盆水,先仔细把身子擦洗几遍。再对着靠在窗台上的小圆镜,拢一拢头发。然后抱起小太平,出来把门锁好。她强打着精神,像啥事也没发生一样,昂头挺胸去找魏长龙。心里话,一定要让他明确表态。他如果一味“等等,等等再说”,我就吃住在他家里不走。
      
      
      第四十四章 黑白颠倒
      
      魏长龙这回没敢再说“等等”,立马就去了凤凰镇。回来时却无精打采的。他是奔着找王书记的,可王书记偏妙到县里开会了。汪区长倒在镇政府里,不仅不能找,还怕被看见麻烦。便悄没声息地回来,打算明天一早再去。
      桃花晚上住在魏老叔家,第二天也没回自个的家。谁承想早饭后民兵们就挨家挨户搜查。看谁胆大妄为,竟敢私藏反革命家属桃花。在魏老叔家发现桃花后,韩七六对老俩口大发雷霆。扬言要把魏老叔送到区政府法办。魏老叔清楚,对这混小子得先发制人,绝不让他蹬鼻子上脸。就问道,哪家王法规定,桃花不能在我老汉家里住?只要你小子拿出个依据来,我就让你带走桃花,我也跟你到区政府守法去。如果说不出子午卯酉来,你小子就乖乖给我滚出去,以后永远别登我家门。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徒弟。当然,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饭菜再给你吃。就是喂了狗,你也甭想味到一点香味!
      桃花没给魏老叔说具体缘由,也不想张扬昨天的事情。可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只能大声质问道,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我为啥不在自个家里住吗?韩七六与桃花一对面,脑袋马上耷拉下来嗫嚅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躲我才到这里的。可你昨天也没说不同意呀?我可是实心实意地稀罕你呢。只要你回去,你让我做啥都行。为了你,我可以不当这个烂民兵连长!
      魏老叔听得莫名其妙,在场的几个民兵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桃花听这半憨憨满嘴喷粪,真想扑上去把烂嘴撕成碎片。可平时文静惯了,急忙又变不成悍妇。正犹豫着呢,却瞥见一个民兵正抿着嘴偷笑,霎时间强压在心底的奇耻大辱,就像决堤的洪流奔腾开来。桃花不顾一切冲过去拳打脚踢嘴巴咬,吓得韩七六直往后退,慌乱中就摔了个仰八叉。魏老叔此时看出点端倪,“呸”了一口骂道,还不给我滚!
      再说魏长龙第二天来到镇政府,一进大门迎面先碰见汪区长。躲都来不及。汪区长劈头就问对桃花的监督问题。魏长龙只得硬着头皮如实汇报。汪区长听罢拍拍魏长龙肩膀说道,我事先咋说来着,我规定的那五条,其中一条就是不准拉拢腐蚀干部。我们担心的,偏偏是敌对分子想做的。我有个经验,这男女关系的事呀,多半都是女人主动的。煤矿只要一开支,就会有一帮烂女人跑去勾引矿工,不把你口袋的钱掏空,她们不会轻易走人的。庆林老婆可是资本家的女儿,资本家比农村的地主还要狡猾反动。她图什么,还不是想让干部替他男人说好话为她撑腰吗?同志哥,越是这时候,头脑越要清醒。干部要处理,但这是我们内部事情。处理干部之前,先要打击反革命家属的嚣张气焰。我与你一起去,今晚就召开批斗桃花的大会。
      魏长龙好生奇怪,不管啥事一到汪区长这里就打个颠倒,还振振有词的。这次可不能依他,得找王书记讨个主意才行。于是说道,等等,等等再说。我找王书记说个事就来。汪区长拉下脸问道,啥大事不能给我说,我说话不好使咋的?魏长龙说,哪里话呢。你们领导的指示,我都一样地认真贯彻执行。汪区长说,这不就结了。还有啥事你尽管说。魏长龙嗫嚅道,其实也没啥太要紧的事,就是想汇报一下村里的全面工作。汪区长一眼看透魏长龙心里的小九九,大手使劲一挥恼怒地吼道,就这么定了。
      魏长龙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却只能硬着头皮照领导的指示办。汪区长与他一路同行,午饭也在自个家里吃。魏长龙连个脱身机会都没得。想给桃花提前打声招呼,看来不可能了。即使有机会,又能咋说呢。脑子一转便想出个下策,让桂香悄悄告诉桃花出去躲一躲。只要找不见人,还开啥批斗会?不料桃花却振振有词说道,躲能解决问题吗?躲就是害怕,就是承认自己有问题。可我没犯法,是受害者呀!再说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桃花立马要找汪区长理论,被桂香好说歹说劝住。桃花说,既然这样,我倒要看看他们咋个批斗法?
      村民们听说开批斗会都觉新鲜,会场早早就坐满了。连平时轻易不出门的老汉老婆们,也让家人搀扶着挤在人群中。那些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更是翘首以待。人们只听说过苏区土改斗地主,却不知道共产党还要批斗自己组织里的人。桃花昨天还在夜校教书,一转眼咋就变成坏人了呢?一些消息灵通的,神秘地与左右交头接耳。个别好事者则调盐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自己在场一样逼真可信。
      魏长龙主持会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汪区长看不过眼,站起来大声说道,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群众大会,批斗反革命分子家属、拉拢腐蚀干部的坏分子米桃花,现在我宣布,把米桃花带上来!桃花由俩民兵推到前面。脚跟没站稳就大声质问道,庆林的案子定了吗?我拉拢腐蚀哪个干部啦?咋就成了反革命分子家属和坏分子啦?你先给我说清楚!
      汪区长威严地喝道,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给我站好听着。接着便开始动员讲话。汪区长口才极好,既能讲大道理,又会渲染气氛,中间还穿插着喊了好几次口号。在他看来,群众已经发动起来了。一个个竖着耳朵认真听讲的神态,就表明对自己讲话的认同。喊口号时高高举起的胳膊,特像一杆杆战斗的长枪。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肯定会踊跃发言的。你就是让他们把反动派坏分子生吞活剥了,大概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
      方五冲上来要把一串破鞋挂到桃花脖子上。桃花挣扎着不让挂,俩人便扭打在一起。魏长龙站起来大声呵斥,方五,别胡来!汪区长立马纠正,群众的积极性只能引导,不能打击。经方五这么一折腾,个别妇女就挤着冲上来要殴打桃花。被维持秩序的民兵挡回去。桃花气愤地将一串破鞋摘下来扔出老远。魏长龙再次站起来喊道,各就各位,注意会场秩序!对此,汪区长倒没吭声。
      方五现在仍在村里当差,有个新称呼,叫通讯员。自从共产党掌权后,他一下变得比过去积极听话了。也曾想过要当民兵连长的,却被韩七六抢了先。有人对他开玩笑说,你这一根筋可是代代红啊!谁掌权都离不开你。他非但不脑反而笑着回敬,你看人家长龙,以前当村长,现在照样掌着权,我咋就不行呢?他这么一说,又招来一阵奚落,长龙人家是地下工作者,难道你也是?那你是哪年入的党啊?每逢这时,方五总拧着脖子,脖项间的那根粗筋一下就突暴出来。很不服气,却欲言又止。今天算是又当了一回积极分子。
      温度差不多了,便开始批判发言。这可难坏了魏长龙。不仅没人自报奋勇踊跃发言,就是点名找到谁,也不给面子上台。汪区长只得下死命令,党员带头!有两个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先上去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空洞无物。汪区长很不满意。轮到李蔫儿,倒是利索地站在前面了,却半天没说一句话。汪区长着急地催促,李蔫儿才慢慢说道,这可是你让说哩,说得合不了你的意,可别怪我。我向来话少,也不爱说话。但只要开口,就是大实话。我说你咋就看中韩七六啦,你在村里随便找个人问问,谁不知道他不够数,是个二百五半憨憨。说完啦!
      登时把汪区长晾在那里。正要训斥李蔫儿,不想韩七六从人群中冲上来。大家都以为他要对李蔫儿撒野。魏长龙也惊出一头虚汗。谁知韩七六上来,先把那串破鞋捡起来,扔到围墙外面,随即面向众人大声吼道,谁再说桃花是破鞋,我就与他拼命!她穿的鞋好着呢。他的话刚打住,与他同样不够数的老婆也跑上来,拉着韩七六胳膊央求,你别老惦记要种人家桃花的地,你自家的地还荒着没人耕哩!咱快回去忙咱的去,别在这闲耽搁工夫啦!
      全场一片哄笑。
      桃花再也无法忍耐,在哄笑声中,箭步冲到汪区长面前,揪住衣领喝问道,你像共产党的干部吗?共产党的干部能这样颠倒黑白好坏不分对自己的同志吗?你是共产党员,我也是共产党员。你上过战场,我做过地下工作,一点不比你的贡献小。你凭啥栽赃陷害侮辱我?汪区长满脸诧异地惊呼道,你咋会是党员呢?魏长龙赶紧插话,是曲书记和苏梅同志早就发展的秘密党员。汪区长不甘示弱,要是,也是混进来的阶级异己分子。汪区长使劲挣脱,桃花死揪住不放,大声嘶吼道,走,我们一起问曲书记问苏梅去,你只要还承认自己是共产党的干部,就别当狗熊跟我快走。要不走,就当众承认错误,给我恢复名誉。除非你是国民党反动派的走狗,我就不与你一般见识!桃花越说越激动,像连珠炮一般不歇气地砸向汪区长。
      魏长龙从大会一开始,心里就打鼓,也一直矛盾着。这会儿更矛盾不堪。一面为桃花的举动暗暗叫好,一面又担心这样的场面可咋收拾呢。正计较着,只听汪区长气急败坏地对他吼道,你咋这么窝囊呢,还不宣布散会等啥哩!走,召开党员大会去,马上开除这个冒牌党员!
      魏老叔这时也上来拉住桃花说,走,咱找个能说理的地方去!

    第四十五章 黑脸书记
      
      回家路上,魏老叔说,别与这个不讲理的人闲磕牙耽搁工夫,咱找大海和苏梅去。一下就找到根上,看他还有啥话可说。桃花冷静下来说,先不要惊动他们,咱找区委王书记去。我就不相信共产党的干部都像汪区长这样。
      桃花与魏老叔来到凤凰镇区政府时,天已擦黑。王书记从县里回来刚吃过晚饭,正到处找汪区长呢。王书记高个头黑脸盘。比魏长龙大两岁,也是崔贤达的学生。在凤凰镇高小当校长时,加入的党组织。那时人们就叫他黑脸校长,现在改叫黑脸书记。黑脸书记对干部要求特严,尤其对各村的支书总也绷着张黑脸。与当校长那会儿差不多,教员们见他躲着走,而有的学生却敢当面喊他黑脸校长。
      黑脸书记早在山上联络站开会时就认识桃花。也曾动过念头,想调桃花到区里当妇女主任。可苏梅放过话,不久要调桃花到县里工作,才没好意思动真格的。见桃花与魏老叔急匆匆跑来,就立马想起庆林被捕的事情来。庆林被捕太突然,也非常离奇。这次到县里开会,还与大海书记聊过此事。大海书记最了解庆林,却直晃脑袋莫衷一是。末了只说一句,总会水落石出的。大海书记都那样,自己还有啥高招,也只能先安慰安慰了。
      可桃花并没有说庆林的事情,而是状告汪区长。桃花愤怒地诉说着。黑脸书记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就联想与自己共事时间不长的搭档。汪区长煤炭工人出身,抗战后期领着十几个矿工投奔八路军。转业前在部队任副连长。经过一个月培训后分配来当区长。汪区长喜欢干脆,看不惯拖泥带水。骨子里也看不起土生土长的地方干部。总觉得这些人没见过大世面,也没真刀真枪地上过战场。因此对他这个区委书记只是大面上过得去,心里并不很服气。
      黑脸书记有自己的拿法。都是革命同志,争啥高低贵贱。你有本事,我向你学习还不行吗。你不愿向我汇报,我就主动找你商谈。面子问题大可不必计较,只要能把工作往前推进就行。现在新政权才刚建立,正是用人之际,可千万不能搞内耗。凤凰镇南北长东西窄,北半区村政权基本建立,就让汪区长多去联系。南半区基础差,就留给自己逐村落实。一般情况下,俩人一个星期碰一次头。互相交流,商定大的原则问题。在原则问题上,黑脸书记寸步不让。任凭汪区长再咋的蹦高发火,都要守住阵线。有理不在言高,硬弄得汪区长没了脾气。这样以柔克刚几个回合下来,汪区长真不敢小瞧这个土生土长的黑脸书记了。
      这次县里召开土改准备工作会议,大海书记特别强调健全和加强各村领导班子建设问题。说这是能否顺利进行土改工作的前提条件。讲话中还点了魏家村让个半憨憨当民兵连长的事情。刚才急着找汪区长,就想问问这个事。不想已经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黑脸书记眉头越皱越紧,脸也显得越来越黑。而且黑中泛红,像紫茄子一样油光铮亮。他突然站起来,对着桃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说道,虽然只听了你的一面之词,但我相信这是真实的。现在我代表区委区政府向你赔情道歉。必要时我与汪区长一起到村里给你恢复名誉。
      桃花就是来讨公道的。可压根没想到黑脸书记会这么干脆地赔情道歉。她有些不敢相信,愣怔地望着魏老叔自言自语道,王书记咋不做调查,就下结论呢?魏老叔也觉奇怪,可望着黑脸书记凝重的神色,止不住笑道,你遇到料事如神的黑脸包公啦!黑脸书记也笑了。他久闻魏老叔大名,就玩笑着说,有你魏老叔亲自陪着,是非曲直还不一目了然吗?
      黑脸书记猜想魏老叔桃花肯定没吃饭,赶紧喊人弄了两份饭菜。俩人真饿了,也就不客气地吃起来。黑脸书记这才细细道出曲大海会上点名的事情,末了说,我哪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只是基于对大海书记的信任,对汪区长的了解才这样认为的。我相信不会有错。如果以后调查有出入,我同样会向汪区长赔情道歉的。到那时你桃花吃不了可得兜着走,魏老叔也脱不了干系,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话音一落,仨人都笑起来。
      桃花笑了半截就戛然而止。她哪能笑得出来呢。这件糟心事一抿平,庆林的冤案就露了出来。说到底,这件糟心事还不是由庆林蒙冤所起吗?黑脸书记见状,神色也凝重起来。竟在屋里踱起了方步,边踱步边说道,我也不会说过多的安慰话。只说这么个理儿。庆林是被咱们自己的政府抓走的。如果知根知底了解庆林的人,肯定会认为庆林蒙冤。像大海书记、苏梅同志和你,还有魏老叔等等。而我呢,则次之。基于相信你们,才相信庆林蒙冤的。汪区长从部队上下来,不仅不了解过去的情况,对现在的情况也一知半解。他恐怕会认为,只要是政府抓走的,肯定没有错。也才会有一系列错误判断和举动。我把话说得再直接一点,如果庆林的问题一天不澄清,你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的。我绝无袒护汪区长的意思。即使你受影响,也绝不能采取像他那样错误做法。我的话你能听明白吗?
      桃花点点头。心思愈发沉重紧迫起来。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再耽搁下去,也不在意要恢复啥名誉,更不能听魏长龙的“等等,等等再说”了。澄清庆林的冤案才是最最重要的。得赶快找曲大哥和苏梅姐去,他们最了解情况,也最能说上话。还犹豫啥呢,赶快走!
      正要离开时,汪区长闯了进来。见桃花魏老叔在场,显得十分尴尬。随即又变得特别恼火,对黑脸书记吼道,老王,你出来!我有话给你说。黑脸书记不紧不慢应道,不就是关于桃花的事吗?坐下一起说吧。汪区长没好气地甩一句,那你们说好了,我回避!黑脸书记望着汪区长背影苦笑道,也难怪,一个人在岔道上走远了,若要返回来,总得有个过程嘛。桃花同志,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与汪区长一起到魏家村给你恢复名誉的。桃花此时已无心计较这些,只说声谢谢,就与魏老叔起身离去。
      桃花哪里知道,汪区长已经坐镇村里的党员大会,强行做出了开除自己党籍的决定。而她前脚离开区政府,书记区长俩人就展开一场激战。撤韩七六民兵连长的职务,汪区长没有异议。对桃花的处理却固执己见,只承认方法过激一些,大方向绝没有错。甚至发咒赌愿,如果自己错了,甘愿把汪字的三点水去掉,跟着黑脸书记姓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只能报到县委,由上级裁定。
      
      
      第四十六章 扑朔迷离
      
      桃花没回家,就直接敲响了魏长龙家的大门。魏长龙听见桃花的声音,着急得只想躲起来。桂香说,你咋越来越没出息了。魏长龙说,汪区长逼着弄下这没屁眼的事,我咋有脸给桃花说呢。桂香说,你当时咋不硬顶呢?现在觉着为难了,合该!一边嘟囔一边就开了门。
      魏长龙正思谋咋开口呢,却听桃花说道,我要去县城,明天一早就走,向你请几天假。我想夜校的事情,先让小学张老师帮忙照看几天。我没工夫见他,你就代劳吧!说罢,便盯着魏长龙等待答复。魏长龙见桃花站着不落座,也不问别的,心里顿觉轻松许多。就忘了“等等,等等再说”的口头禅,爽快答道,行行行。桃花也不再吭声,转身匆匆而去。
      到县城见了曲大海和苏梅,仨人无需寒暄客套,都知道要说啥话。桃花说,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而是你们太忙了。只要我见天在你们眼前晃,你们肯定就忘不了。再说我也可以直接去找办案的领导说清情况。曲大海说,庆林的事情不是你跑就能管用的。我给专署陶处长打过多次电话,还嘱咐县公安局派专人去专署盯着。你再咋跑能绕过这些人去?这事也不能太着急,你要相信组织,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苏梅说,不着急能行吗?事情不在你头上。你设身处地好好想想,不着急才怪呢。
      苏梅说话这么尖刻,桃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可曲大海却不脑,只苦笑着摇摇头。其实俩人心中还悬着桃花的党籍问题呢。虽然县委已经给出明确答复,对党员的处分必须要本人在场,严格按组织程序办事。但庆林的冤案不排除,桃花肯定会受到一定影响的。
      这天,苏梅领着桃花直接闯到地区公安处陶处长办公室。陶处长正忙其它事,让她们先在隔壁等候。谁知陶处长事情太多,竟把这个茬忘了。她俩实在等得不耐烦过来询问时,早已不见陶处长的踪影。苏梅憋了一肚子气,下午一上班就把陶处长堵到办公室。陶处长一见苏梅,才想起上午的茬来,赶紧赔情道歉。苏梅不依不饶,一顿连珠炮就发了过去。陶处长自知理亏只得受着。
      但一说到实质问题,陶处长一脸的爱莫能助。他对苏梅说,这个案子你家的曲大书记不知给我说过多少次,反正我的耳朵早就听出了老茧。事实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有一个情节有点出入,就是魏德胜送的枪和子弹,孟庆林过后全交给了曲书记。孟庆林在里面也都供认不讳。他只强调,不是他主动让魏德胜钻的地道,也不知道地道已经被改造了,最要紧的是他不想看到国共两党在自己家里刀枪相见。这不是狡辩吗?这样的铁案咋可能推翻呢。
      苏梅要插话,被陶处长挡住。他让桃花先到隔壁等一会,然后神情严肃地对苏梅说,不是我摆老资格批评你,你确实做得太离谱了。你咋能领着罪犯家属到处喊冤呢?你得查查自己的立场是否还站在党的一边,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吗?你这样居功自傲是非常危险的。这几句话的份量可够重的。但苏梅并非吓唬大的。她独闯匪巢的英勇事迹,早被传的家喻户晓。陶处长也很了然,否则不会说她居功自傲的。
      只听苏梅正义凛然回应道,我就是站在党的立场上,才这样做的。你知道她俩口子,是咋掩护我们的吗?魏德胜搜捕我们的时候,庆林同样也没有告诉他,我们当时也是藏在地道里的呀。魏德胜事先占了他的家,他在胁迫之下能有主动权吗?他是普通老百姓,是人民群众一分子,他见不得同胞之间刀枪相见!你懂吗?你把共产党员的标准套用到一个普通群众身上,先就大错特错了,懂吗?我的高高在上的陶大处长!地方工作不比战场上阵线那么分明,再说魏德胜在庆林的眼里,是大哥,是抗日英雄,他咋会出卖自己的大哥与抗日英雄呢?我站在党的立场上,说几句与你看法相悖的话,就是居功自傲,这是哪家的混账逻辑……
      桃花听见这边说话声越来越高,哪还能坐得住。就抱着孩子快步跑过来,“咕咚”跪倒在地泣声说道,陶处长,苏姐的话虽然重了点,却说的都是实情。我家庆林虽然没有正式参加革命,但他绝对不是反革命分子……
      苏梅见桃花闯进来跪着求情,很是恼怒。一边拉桃花起来,一边数落道,你这是干啥?还有点尊严没有?凭啥给他下跪!我们共产党讲的就是民主与平等,有啥话挺起腰板理直气壮地说。
      桃花死拖着不起来,嘴里继续说道,我给人民政府下跪丢啥人,都到这会啦,还顾及啥尊严。为庆林的清白,莫说在平地上下跪,就是在钉耙上下跪也能行。只要陶处长能平心静气听我说话,就是跪三天三夜,也心甘情愿……
      苏梅气愤地朝陶处长吼道,你看看,你看看,你把一个好人都逼成疯子啦!这时小太平也凑热闹,可着嗓子大哭不止。
      陶处长见苏梅如此不理智,完全丧失了共产党员的应有立场,也是气愤填膺。又见桃花撒泼装傻无理胡闹,更是气急败坏。他不想再与俩女人啰嗦,一气之下竟拨通了地委书记的电话。电话上他大声吆喝,老首长,我这处长没法干啦!曲大海老婆居然领着罪犯家属在我这里胡搅蛮缠,公然为反革命分子鸣冤叫屈,气焰十分嚣张。你打电话让曲大海来解决他老婆的问题吧!
      苏梅见陶处长突然来这么一手,火气也直往上窜。她要抢过话筒与地委书记对话,陶处长不让。这边俩人正激烈地争夺话筒,那头却传来地委书记的清晰话音,你的火爆脾气看来见长啊,我告诉你,曲大海同志现在就在我这里。我还告诉你,曲大海同志已经是地委副书记了,今后政法工作由他主管。具体的事你们以后去商量吧。你让苏梅同志听电话……
      从专署回来,苏梅与桃花都觉得庆林的案子这下好办了。还有谁比曲大海更了解庆林的。他马上就要主管全地区的政法工作,能好意思让这个冤案再拖延下去?其实曲大海心里也这么想,原来长鞭莫及,如今直接领导,上任第一件事,就要过问庆林的案子。
      还没等他过问,陶处长就带着一干人马,抱着厚厚的卷宗,专门来汇报庆林的案子。陶处长说完开场白,点起一支香烟不再吭声。具体由负责此案的科长详细汇报。科长讲得非常仔细,于秃子如何检举,孟庆林如何交代,办案人员如何认定,甚至连讨论案情的具体发言都一一列举。最后拿出几份简报让曲大海看。这些简报都是其它地区处理此类案件的案例。科长汇报结束后,陶处长又从口袋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曲大海,是边区政府刚下发的《关于坚决惩治反革命分子的紧急指示》。
      曲大海知道老陶在向自己叫板,暗暗佩服老陶的认真与倔强。心里话,我曲大海过问庆林案子,也不是出于私情。因为我了解当时的情况,也清楚庆林一贯为革命作出的默默贡献。他是党的基本群众,绝不能由于党自身工作的失误,让人民群众寒心。想到这里,他缓缓说道,你们工作做得很细,边区政府的文件和这几份简报,我仔细看过后,再与你们讨论吧。
      曲大海先看边区政府的文件。上面有地委书记批示,由大海同志召集政法口开会,尽快研究制定出具体的实施办法,交常委会审定。批示时间是昨天,曲大海正在县里交接手续呢。紧急指示只用一句“解放战争迅猛发展”来肯定革命的大好形势,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各级新生政权面临的严峻形势。主要是敌特反动势力猖狂反扑,公然与人民为敌,企图把刚刚诞生的人民政权扼杀于摇篮之中。文件列举了一些典型的反革命分子暴动事件。要求各级领导干部一定要提高警惕,站稳立场,从重从快坚决打击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以实际行动捍卫新生政权,确保解放战争取得最后胜利。告诫大家千万不能书生气十足,优柔寡断,犯温情主义的错误。文件还引用了毛泽东同志一段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几份简报中的案例,充分体现了从重从快的精神。对照庆林的情况,曲大海不由得头大起来。照简报上说的,庆林的案子非但翻不过来,很可能还要处以极刑。他顿时感到特别困惑。退一万步讲,庆林也没有魏德胜的罪孽大啊。而对俘虏则是明确规定,不仅不枪毙,还要优待的。
      就是在这种极度矛盾的精神状态下,曲大海召集政法口领导开的会。公安处的意见,对庆林实施枪毙。曲大海当时没有表态,会后向地委书记请示,改为无期徒刑,只在处决大会上陪绑。地委书记特别谨慎,仔细听过汇报后,又把陶处长找来一起商量,最后才点头首肯。
      召开审判大会时,曲大海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五花大绑的庆林,不由就想起与他往日接触的一幕幕场景。他有血有肉有感情,不是没心没肝的木头人,便生出许多愧疚与不安来。可想到边区政府文件上的一些话语,竟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温情主义错误。为了巩固新生的人民政权,必须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庆林是反革命分子吗?他掩护自己与苏梅又该做如何解释呢?联想到一些同志缺乏具体分析的离谱发言,心情就变得异常沉重。正纠结着,大会主持人宣布,下面请地委副书记曲大海同志作重要讲话。曲大海只好仓促上阵,按事先写好的稿子照本宣科一遍。具体啥意思,连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大会结束回去,家里冰锅冷灶,苏梅压根就没做饭,一个人躺在床上假寐。曲大海满脸倦容,也想休息一会儿,便在苏梅身边躺下。不料苏梅骨碌一下坐起来,冲着曲大海大声嚷道,真想不到你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咋一升官,良心反倒没了呢。曲大海只好给苏梅讲边区政府的紧急指示,结果让苏梅一句话顶了回去,庆林他是反革命吗?如果是,我俩的小命早就丢过多回了。曲大海又讲,讨论会上有人算了一笔账,如果那天庆林能及时报告魏德胜的藏匿地点,魏德胜就有可能被当场抓捕,以后的围歼战役则会顺利好多,也会减少很多伤亡。苏梅反叽,照这么推理,整个解放战争的伤亡,是不是也要让庆林承担责任呀?曲大海火了,你这不是抬杠吗?有你这么强词夺理的!苏梅毫不示弱,反正我不像你,不会拿原则当交易的。你怎么不强调,是庆林提供了我妹妹的情况,才会有后面的顺利侦查?曲大海右手拍着床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以为我没说?能争取到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啦!就这,还是由地委书记亲自拍板定夺的。你以为我没努力吗?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疼,你体谅过我的苦衷吗?苏梅没再接茬,望着曲大海空荡荡摆来摆去的左衣袖,气嘟嘟地下床收拾起出差的东西来。第二天临出门前,扔下一句话,这几天你就先凑合着,我去魏家村看看桃花!
      
      
      第四十七章 姐妹中套
      
      苏梅见到桃花时,桃花刚从临时分的房子中搬到魏老叔家。庆林判处无期徒刑前一天,汪区长就通知村里,庆林的反革命罪业已靠实,桃花必须按反革命分子家属对待。那房子自然要收回的。俩人见面都先大吃一惊,说几天不见,你咋变得这么憔悴?惊愕过后,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晚上睡在一铺炕上,苏梅说了许多安慰话。她自己觉得苍白无力没有一点底气,而桃花却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尽管一时还看不到什么希望,但似乎能感觉到有一束光亮。
      这天,胡喜欢来了。他告诉魏老叔,现在村里谣言四起,说啥的都有。有说桃花做女儿时便破了身,与好几个男人勾搭,还有个私生子,都分不清是谁的种;有说桃花窑姐出身,好些嫖客争斗,最后让庆林捡了便宜;有说桃花是一家富豪的姨太太,与庆林勾搭成奸后,卷了人家许多细软私奔而逃。各种说法全都活龙活现,就像亲眼见的一样。魏老叔说,听的害虫叫,还不种庄稼啦!有些人就是眼皮薄,恨你有笑你没,见别人受了伤,非得再往伤口上撒把盐不行。不过要相信,天底下还是好人多,也没听说过唾沫能淹死人的。你可不能把这些闲言碎语告诉桃花,凭空再去添个堵。
      胡喜欢走时悄悄对桃花说,昨天已狠狠教训了韩七六一顿,他发誓以后再也不骚扰你。桃花说,我的事你管不了,只能越管越乱,以后不要再为我的事瞎费心了。
      从魏老叔家里出来,胡喜欢直感叹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昨天他先找林鹏举商量,邀他一起教训韩七六。林鹏举非但不去,还阴阳怪气地说,甭管以前咋样,咱现在可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庆林犯的呢,又是反革命罪。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却硬往跟前凑。再说桃花名声不好,走得太近了,还不沾一身的腥。以前咱俩错了一步,大海动员入党时,死活不参加。你看人家李蔫儿,不过个烂放羊的,如今倒挂着党员牌子,蛮像个人物呢。其实他有啥能耐?与咱俩比,差着天和地哩!
      后来又找李蔫儿商量。李蔫儿竟居高临下数落道,韩七六犯法,有政府管着。又没犯你家的王法,凭啥去教训人家?打人可是犯法行为,千万别胡来。话语间既有党员口气,更有师哥味道。胡喜欢平时挺敬重李蔫儿,批斗会后更加佩服。这会儿却反感得直咬牙根。还真让林鹏举说中了,挂着个党员牌子吓唬人。谁还不知道谁的底子!
      从李蔫儿又想到魏长龙。魏长龙倒是个厚道人,脑子也好使。可面软、胆小、惟上是从。自打庆林出事后,魏长龙作为村支书,最能说上话,却一味地避嫌。不过他知道使暗劲。这种秉性,既赢得了好名声,也惯出了坏风气。国民党时期,当了多年村长;共产党一掌权,摇身一变又成为村支书。真是个人精、不倒翁哩。林鹏举李蔫儿算哪个庙的神仙,自个显摆罢了。
      其实胡喜欢错怪了李蔫儿。李蔫儿怕连累别人,跟谁也没商量,就把韩七六叫到僻静处痛打一顿。并让韩七六跪下发誓,以后再也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情。韩七六磕头如捣蒜,嘴里却一再狡辩,我是真心稀罕桃花,没有丁点糟蹋的意思。如果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李蔫儿见他执迷不悟,一巴掌封住嘴巴,我让你再胡说!韩七六这才住口,惊恐地望着李蔫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又不断磕头。李蔫儿警告韩七六,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谁都不能告诉。如果告诉别人,下次先打断你左腿。再不老实,连右腿也一起敲掉。
      韩七六一见胡喜欢,先跪倒在地。只说一句,你打吧!胡喜欢也不客气,打一拳问一句,还敢欺负桃花吗?韩七六回答,再也不敢啦!一连打了十几拳。接着让韩七六对天发誓。韩七六举起右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以后绝不胡说半句话。胡喜欢哭笑不得。但估计这个缺心少肺的二百五,肯定不敢再生事啦。
      胡喜欢没叫动林鹏举,素珍在一旁干着急。她生性软,当时不敢多言。待胡喜欢走后,才款款对丈夫说,桃花命运够背的,你也该出手教训一下韩七六才是。林鹏举不屑地说,你妇道人家懂啥,以后外面事情少掺和。你清楚胡喜欢与庆林家的关系吗?他们好得像一家人,俩人出去揽活,每次都带着桃花,整天吃住在一起。后来胡喜欢借口学木匠,又成天往山上跑。一看见桃花,腿就抬不动了。你说,一个光棍汉跟一个漂亮娘们见天一起厮混,能混出啥好来,只怕早就滚到一起去了。
      见素珍惊愕的眼神中仍有疑虑,林鹏举又加一把火说,非得把俩人按在一个被窝里才作数,真到那时就晚了。你与腊梅同乡同村,也该找机会提醒她一下。可别让胡喜欢犯糊涂,再做傻事儿。
      素珍想了一晚,觉得是该提醒一下腊梅。她没敢把丈夫的原话和盘端出,而是从听到的闲言碎语说起,慢慢才引到胡喜欢身上,玩笑着说,男人全是长不大的孩子,也都是馋嘴的小猫,你可要把你家的喜欢看紧呀!
      不承想腊梅是个直肠急性子,听素珍话中有话,一下就联想到胡喜欢要找林鹏举教训韩七六的事情。昨天胡喜欢回来,一直闷闷不乐。今天又说去师父家有事,一早就走了。于是就问素珍,林鹏举昨天一起去了没有?素珍闪烁其词,腊梅疑窦顿生,便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是不是听到啥了?听到了,就快说,要急死我呀!素珍不想再说,却又不忍心对腊梅撒谎,只好半遮半掩地把林鹏举的意思说出。说了又直后悔,真想扇自个几个嘴巴。
      腊梅一听内中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就立马要找胡喜欢问个明白。胡喜欢不说清楚,就拉着一起与桃花对质。这下可让素珍作难了。腊梅前面快跑,素珍后面紧撵。巷道行人见她俩慌慌张张的架势,甚感好奇。有人打问,腊梅也不遮掩,气愤地扔一句,找胡喜欢算账去!有人再问,算啥帐,跑得这么急?腊梅便像吃了枪药一样不给好话。要是男的问就说,能有啥好事,还不与你一个熊样!碰到女的问则说,回去先把你男人管好再说!
      快到魏老叔家门口,正与胡喜欢撞个满怀。腊梅二话不说,扯住胡喜欢胳膊就放声大哭。一路上想好的成串质问丈夫的硬话,竟忘得一干二净。瞬间工夫,眼泪鼻涕就抹了胡喜欢一身,自己也哭成一滩稀泥,脚跟晃荡着,只怕要倒在地上。胡喜欢莫名其妙,用胳膊紧紧扶住腊梅,着急地连问几声,出啥事啦?腊梅也不回答,只一个劲哭嚎,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比死了亲娘老子还要凄惨悲痛。
      素珍气喘吁吁赶来,劝说腊梅快别在大巷里丢人现眼,有话回家好好说。这时,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有的靠前劝解,有的指指点点,还有的像看到西洋景,幸灾乐祸地放声大笑。腊梅猛然才想起为啥事找胡喜欢的,就恶狠狠吐了丈夫一口质问道,你老实交待,和桃花啥时候滚到一起去的!
      这一声质问,竟把整个场面震住了。霎时间劝解的停住嘴巴,指点的手指僵着不动,笑了半截的嘴巴大张着合不上。大家眼睛齐刷刷投向胡喜欢,看他咋回应。胡喜欢没想到腊梅突然会冒出这么一句,一时气傻了眼,抡圆胳膊就打过去。
      胳膊刚要落下,却被魏老叔架住训道,你俩就这么点本事,一个胡搅蛮缠,一个动手打人。你们不怕丢人,我还觉得碍眼呢。如果还认我这个师父,就乖乖跟我回家来。天大的事情,咱都能慢慢解决。
      村民们知道再没“好戏”可看,便纷纷散去。仨人跟着魏老叔走进院门。魏婶与桃花相跟着迎出来,桃花问道,外面咋啦,哭闹得那么凶?素珍难为情地摇摇头。胡喜欢把头扭向一边。魏老叔只招呼几个人快坐下,并不理会桃花的疑问。桃花不明就里,又补了一句。腊梅本不想接茬,见连着追问,就没好气地说道,还有脸问,全是因为你!桃花心眼一亮,已明白了七八分。
      魏老叔让胡喜欢俩口说说事情原委。腊梅说,事情是他做的,今天当着师父师母的面,就让他从实招吧!胡喜欢一头雾水,冤屈得直晃脑袋,我做啥丢人事啦,有啥要招的?素珍见状,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就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儿,细说一遍。她实诚厚道,又想维护丈夫声誉,就把错儿全揽到自己身上。
      而魏老叔一听,倒心知肚明。素珍嫁过时间不长,肯定是信了林鹏举的话,出于好心提醒腊梅的。而腊梅呢,又不动脑子,便信以为真。于是就气冲冲找胡喜欢发泄。林鹏举这人表面看没啥大毛病。可爱心里做事,常常自作聪明,又为人小气。背后有人称他鬼秧子、小气鬼。魏老叔苦笑一声说道,你们呀,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啥是夫妻间的真情分。腊梅啊,你咋就那么不相信自个的丈夫呢?彼此不信任,还过个啥劲呀!我跟你说,我这些徒弟,我心里都有数。胡喜欢是个热血汉子,他只要愿意娶你,就会把心掏给你。如果以前真做过啥见不得人的事,也会告诉你这个当媳妇的。没有给你讲,就是没有。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跟胡喜欢过日子吧。你也不要错怪桃花,她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男人,那就是庆林。他俩是同甘共苦的夫妻,心贴着心呢,任谁都拆不散的。更别说会有啥二心了。
      胡喜欢紧跟着加一句,我就是真有那种想法,你去问问桃花,人家中意我吗?魏老叔扭头又数落道,你可是本事见长啊,学会打媳妇啦!你要知道,媳妇是万万打不得的。动一次手,伤一次心,夫妻情分就淡一分。胡喜欢羞赧道,我哪舍得打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实在让她逼得没辙,刚要动手,就被你架住了。腊梅没有城府,见丈夫在师父面前一副狼狈可怜相,“噗嗤”一声先笑了。随着笑声,一场风波烟消云散。
      腊梅一旦清楚自个错了,变脸也快。立马拉着素珍要给桃花赔情道歉。素珍反倒有些难为情,扭捏地缩在腊梅身后。
      素珍绝不会想到,自己已经上了一个圈套,还有个圈套正等着她钻呢。她回去对林鹏举照实说了腊梅吵闹的全部过程。林鹏举一听就火了,指着素珍大骂,你个没成规的东西,简直就是猪脑壳。有谁抢着把屎盆子往自个头上扣的?我好心让你提醒腊梅,你倒好,连师父都卖了。你说,我娶你这败家娘们图个啥?素珍被劈头盖脑一顿数落,更觉自己闯了大祸,一声不敢辩解。
      林鹏举在外面转一圈回来又接着数落。最后竟断情绝意地说,我看咱俩也是没有夫妻缘分。好在过的时间不长,不如干脆分手算了。你想回老家,我给你出路费盘缠;想在这里重新成家,咱村就有现成的。我师兄李蔫儿,正好还打着光棍呢。林鹏举说着话就卷起自个铺盖,搬到打铁屋里去了。
      素珍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她性子软,却很知趣。清楚林鹏举是个心里做事的人。但凡说出口的话,都是想了又想的。既然人家铁心不要自己,何必死赖着呢。没用多大会儿工夫,便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停当。离开前本想打声招呼的,却又想人家已经把话说绝啦,还故意躲着不见面,再走这个套数亦是多余。于是夹着包裹,径直出了大门。
      林鹏举见素珍夹着包裹出门,不由长出一口气。他昨天早就算好了,撺掇素珍去提醒腊梅,就是要休掉素珍的一个圈套。腊梅的性子谁不清楚,火爆脾气,一点就着,一拉就响。果真如他所愿。而休掉素珍仅仅是第一步,接着就要想法把桃花娶过来。他觊觎桃花已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昨天他对胡喜欢说的话,有真有假虚虚实实。想断了胡喜欢对桃花的念想是真,不想教训韩七六却是假的。前些日子,一听到韩七六糟蹋桃花的消息,便闹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满嘴牙咬得咯咯响。就像自己收藏多年的一件稀罕宝贝,好端端竟被贼人偷走,而且给弄折了。不由分说,便跑去把韩七六猛揍一顿。他不像李蔫儿,非逼着发誓赌咒不行;只动拳头不说话,到末了韩七六也不明白为啥挨的揍。
      他觉得桃花现在无依无靠正在难处,还被人糟蹋过,身价自然跌落。这个时候伸出胳膊去,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也得好好谋划一番。要自然得体,不显山露水。需要做许多铺垫。绝不能操之过急,得晾些日子。起码与素珍分手的事情,要在村里传开。而且“真相”要让乡亲们知晓。是他林鹏举嫌素珍拨弄是非主动休掉的。
      林鹏举一边打铁一边谋划着。过几天就去师父家。先唠叨与素珍的事,接着再提一提李蔫儿,让师父别忘了李蔫儿还打着光棍呢,主动把素珍撮合给李蔫儿。最后不经意地念叨几句桃花的难处,留个下次好张口的由头。可千万不能说得太多,一多就显假。师父经多识广。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总有些胆怯。
      正胡乱瞎想的当儿,桂香走进来。请林鹏举打把镢头。支书家要打镢头,林鹏举自然上心。但他不管给谁干活,先要摆一大堆亏欠。话不明着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是要你付现钱才能开始的。在桂香面前,这些话照样不能省略。桂香没等他啰嗦完,就把五个铜板递过去。林鹏举假意推托说,自家人还这么生分!说着话,就把一坨铁放进火里。
      他猛拉几下风箱,火苗就窜得老高。黑铁随之变红变软。林鹏举正准备向桂香念叨与素珍分手的事情,桂香却抱怨起魏长龙来,你长龙哥成天忙公事,地里活全压在我身上。我个妇道人家,里里外外哪能忙得过来呢。林鹏举便问,长龙哥今天忙啥呢?桂香说,又到区里开会了。八路军的会咋这么多!战乱刚刚消停,事儿却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镇压反革命,一会儿又发展生产。老百姓还不知道操心过自个的光景,政府闲操哪门子淡心?还有啥严防敌特破坏,哪有那么多的阶级敌人呀?说实话,你长龙哥身边真缺个好帮手哩。
      桂香最后一句话,让林鹏举猛然清醒过来。刚才想入非非的思绪,就像一块玻璃掉到硬邦邦地板上,瞬间摔成了碎渣。一个大男人咋能为个女人而舍弃其它呢?而且这个女人已经成了残花败柳。男人首先想的应该是发财致富、出人头地和吆喝别人,绝不能为个女人而不顾一切。林鹏举暗骂自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幸亏事情才刚刚开头,更庆幸桂香及时来打镢头。不然按原来的想法走下去,不仅会失去一个绝好的机会,恐怕还要身败名裂的。
      他决心改变想法,争取尽快能当上魏长龙的好帮手。你别看桂香嘴里埋怨魏长龙,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魏长龙的那种忙,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那种忙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资格。与自己打铁的忙相比,可是天壤之别呀!
      镢头打好后,林鹏举在水里蘸了火递给桂香。顺手也拿起那五个铜板,假模假样要往桂香怀里揣。桂香不是那种逞势的人,也不爱占别人便宜。对林鹏举就更不能了。她也清楚这是客套。便赶紧跑着出门而去。林鹏举自然不会去追。反正心意表达过了,你执意不接,我就留下。他就这么点出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林鹏举虽然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却没有急着去找素珍。他清楚素珍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到胡喜欢家找腊梅拿主意。他估计不用多久,胡喜欢就会登门的。来了,自然有话对付。原先是一种说法,现在又是一种说法。但不管咋说,都能占着理。
      
      
      第四十八章 正式结拜
      
      果不其然,胡喜欢气冲冲找来了。还有昨天的气憋着,胡喜欢一进门便质问道,你林鹏举是个男人吗?昨天我找你教训韩七六,你夹着尾巴直往后缩。今天可倒来劲了,对个女人耍起威风来。你原来红口白牙一诺千金,把人家素珍娶回家。咋现在又一脚蹬了呢?你不说清楚,我与你搁不下!林鹏举也不甘示弱回敬道,我说素珍几句咋啦,她撺掇腊梅找你吵架,你难道不清楚?这种女人不教训咋能行,再怂恿还不上房揭瓦呀!你也得把腊梅管紧点,不然俩女人串通一气,就会闹得鸡飞狗跳,两家都不安宁,到那时咱俩的日子还过不过?
      如果按原先的想法则会这么说,我就是不要素珍啦,咋的?她拨弄是非,撺掇腊梅与你吵架,这是一个安分女人该做的吗?原先我娶她,是为了好好过光景。既然她不守妇道,又不认错,就只能休了她。你别假惺惺地当和事佬,我谁的面子也不给。就是师父来说,我照样要休掉她的。
      现在林鹏举语气虽重,却留着活口。不过教训几句而已。胡喜欢听这话音,气先消了一半,随口说道,素珍刚来,哪知道这么多,还不是你在她面前瞎捣鼓的。林鹏举一副委屈样子,好我的喜欢兄弟哩,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我咋会像女人一样嚼舌头呢?她不定是听哪个长舌妇胡乱讲的,就当真格的说给了腊梅。我是想让她长记性才说那种狠话的。不是自家人,我还懒得说呢。胡喜欢追着问,那你打算咋了结?林鹏举无奈地说,还能咋了结,等素珍消消气,回来得了。胡喜欢说,你不打算请人家?林鹏举这才郑重说道,可不能去请,一请不意味着她没错吗?那样,我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胡喜欢望着林鹏举莫衷一是,半天拾不上一句话。正要转身走人,林鹏举却又说道,喜欢啊,你也帮我劝劝素珍,让她以后嘴稳点,别听风就是雨的。另外我还想起一件事,咱们结婚办酒席时,她俩与桃花曾论过大小,说是要结成干姊妹。但毕竟没有正式拜。看能否抽空再办一桌家常饭菜,让她仨正式拜一下呢。就在你家办,到时把师父师母也叫上。这样做,或许对桃花还是个安慰。
      林鹏举这会儿撺掇仨女人正式结拜,是个障眼法儿。既然与桃花做不成长久夫妻,何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以后能与桃花偷情提前铺条路呢。工于心计机关算尽,审时度势变化多多。一切全从自身利害出发。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披件道貌岸然的外衣,再装副正人君子的架势。
      林鹏举暗自得意自己的过人之处。而小气鬼的秉性却如影相随。既无法抛弃,又形成习惯。让胡喜欢家张罗结拜仪式,连脑子都无须过一下,便脱口而出。自己出主意,别人破费麻烦,就像天经地义的一样。自己既轻松节省,又免去许多闲话,到时干干练练去吃个现成的,何乐而不为呢。
      胡喜欢哪有他这么多的花花肠子,心里还直称赞,林鹏举这才算说了句人话。
      心直口快的人,一般性子都急。腊梅就是这样的人。胡喜欢从林鹏举家里回来,细细诉说一番林鹏举的态度。话还未打住,腊梅便开始劝起素珍来,俩口子吵架不记仇,床头吵来床尾和。既然林鹏举是出于好心,那咱也要想想自个的理亏处。都是我的狗脾气连累得你俩口子不安宁。这会儿我觉得谁都对不起,尤其对不起桃花妹子。说着便眼泪汪汪的。刚才就是她怒气冲冲打发胡喜欢找林鹏举讨说法,也最坚决支持素珍与林鹏举离婚的。这会儿却来了个急转弯,自个先检讨起来。
      她哭得自然,笑起来更容易。泪珠儿还在眼圈打转呢,就满脸带笑地说道,我觉得林鹏举提议很好,咱俩与桃花虽然叙了年庚,却还少磕一个头。这咋能行呢?就按他说的,明天在我这里办。我也知道林鹏举啥心思,他是个既嫌麻烦又怕破费的主儿。素珍你别不爱听,他是他,你是你,咱们是咱们。谁让咱与桃花都是外路人,又都是苦命鬼呢。
      事情说定,腊梅便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这女人做事,向来不让须眉。仗着胡喜欢比别人能挣几个小活钱,就倾其所有的憨大方。连胡喜欢看着都觉得心疼,说她是糟蹋光景哩。腊梅非但不听,还把胡喜欢指挥得团团乱转。
      一切准备停当,腊梅换上干净衣裳,要与胡喜欢一起去请魏老叔俩口和桃花。胡喜欢说,你忙了一早上,歇会吧,我一个人去就行。腊梅笑着说,你想得美,又想背着我与桃花说悄悄话呀。你给我听好了,桃花可是我的妹子。你绝不能吃着碗里,还盯着锅里的。以前你咋想我不管,以后你得给我稳重了。说着戳一下胡喜欢额头,假装生气扭身先走了。胡喜欢哭笑不得,只能跟在后面。边走边想,这女人的心思真是估摸不透,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转过又想,腊梅也可怜,离乡背井孤零零地跟着自己容易吗?我如果三心二意对她,还是人吗?
      不想,魏老叔先对磕头结拜的事情不赞成。他说,要这个虚名分干啥?咱老百姓,最要紧的是诚心相待。战乱年间,眼见的听说的还少吗?磕头拜把子有几个是真心的?又有几个会善始善终?虚情假意地磕个头,就能不亲变亲吗?老蒋与张学良不也换金兰称兄道弟,可最后咋样?还不照样把张学良软禁起来啦。土匪们更喜欢拜把子,他们图啥?就想笼络人心,让你给他卖命。稍有芥蒂,便起疑心,你挨了黑枪还不知谁打的。我对这一套,向来不看好。觉得太虚、太俗、也太阴。魏老叔的话,让胡喜欢腊梅左右为难莫衷一是,却又不想就此罢休,便把林鹏举主动说的话搬出来。魏老叔略显诧异,沉思着说,难得他会这么想,为了桃花张罗一下,也未尝不可。或许我老糊涂了。就按你们商量的办吧。
      桃花也不情愿。不嫌别的,就怕连累她俩。自己现在背着反革命分子家属的黑锅,已经拖累了魏老叔与魏婶。好在老俩口无儿无女,不担心年轻人的前程受影响。如果与腊梅素珍正式结成干姊妹,胡喜欢与林鹏举都还年轻,他俩要干个啥体面事情,会不会受影响呢?
      腊梅快人快语,指着桃花的鼻子说,你是不是还因为我寻你的麻烦,心里存着疙瘩呢?只要你不嫌弃我们,我们才不管那么多呢。我一个逃荒过来的,胡喜欢一个烂泥瓦工,两个人加起来大字不识一箩筐,是想成龙呀还是要称王。共产党的政策再严,总不能不让我们种庄稼吧。素珍与我一样,俩人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是再实在不过的人,就是性子软一点。我们结拜成姊妹,还可以给她撑撑腰,可别让林鹏举再休了她。腊梅这么顺嘴一嘟噜,魏老叔仨人也知晓了林鹏举与素珍吵架的事情。
      魏婶笑着打圆场,都怪死老头子的乌鸦嘴。他今早上起来肯定没嗽口,说出的话带一股腥臭味儿。挺顺当的事情,让他搅得桃花犯了心思。走,我们走。让死老头子一人在家当个看门狗。胡喜欢赶紧说,那可不行,师父不去不圆满,我们做小辈的,咋好把你们老夫老妻给拆散呢。
      一行人走到半道,就碰上林鹏举与素珍。素珍从腊梅手里接过小太平抱着说,这是咱俩的外甥,不能总让你霸占着。腊梅回敬道,你好好粘粘喜气,让我再多一个外甥出来。魏婶也跟着说笑,腊梅已经沾了一路喜气,现在真该轮素珍了。你俩各生一个出来,你仨就都有两个外甥了。
      大家说笑着来到胡喜欢家。腊梅还真的预备了香案。吃饭前,仨女人跪在香案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腊梅还想对天发誓,魏老叔止住说,不必说那些老套话,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要你仨活着,能亲密相处,扶助帮衬,互为娘家,今天的高香就算没有白烧,头也没有白磕。魏婶接着说,我们那里是桃花的家,也是你仨共同的娘家。你们以后对我老婆子可别见外,有啥冤枉就给我诉说。我来管他们几个大男人,看谁敢欺负我这仨闺女!
      桃花磕头之际,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镰刀斧头红旗下宣誓的情景。苏梅领说一句,自己举着右手复述一句。那一句句誓词,像在催生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宣誓过后自己真就觉得脱胎换骨,变成一名时代的先锋战士。今天三个异姓外路女子磕下头去,也决心成为相互依靠的亲姐妹。心情同样激动万分。当抬头看到魏老叔魏婶的慈祥面孔时,又觉得他们才最该接受一拜的。他们对自己的恩情早就如同亲生父母,是自己最亲最亲的亲人。可想到魏老叔对结拜的看法,就不想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胡喜欢与腊梅张罗饭菜的空儿,别人插不上手,只能闲坐着等候。桃花素珍与魏婶闲聊,魏老叔掏出旱烟袋抽烟。林鹏举想与师父说话,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就时不时瞟桃花一眼,心里对仨女人暗暗作着比较。桃花明显比腊梅素珍亮丽许多。尽管这半年运气不顺,脸色略显憔悴,但天生的丽质是咋也抹不掉的。都是穷得叮当响的庄稼户,哪个还涂脂抹粉不成,可桃花却妩媚得能捏出水来,比舞台上的俏花旦还要迷人。再有那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抬脚动步之间便能把男人的魂勾走。他目光突然停在桃花腹部一动不动。那里似乎有些肿胀。该不是又怀上了吧?这能是谁的种呢?可以肯定不是庆林的。如果再没有别人染指,就只能是韩七六的了。
      想到这里,林鹏举不经意地咧咧嘴。他不能容忍韩七六与桃花做那种事情。韩七六就像一只老鼠,老鼠糟蹋过的饭菜,人还能再吃吗?再好的宝贝破碎了,还能复原吗?还能像以前那么珍贵吗?桃花顿时就掉价了。他想到妓女、窑姐和暗娼,也想到村南的那个官碾子。谁家要碾米,都会去推一推的。你爱咋推都行,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就停。老以前总把桃花想象成自个的媳妇,想与她厮守一辈子。但现实中又觉得高不可攀,也只能做做梦而已。庆林被捕,桃花被糟蹋,觉得机会来了。还险些休了素珍。现在想起来,可真是昏了头。
      他眼睛移过片刻,却不由自主地又转回去。心里仍是丢舍不下。臭豆腐闻着恶心吃着香。官碾子大家都去推,我咋就不能推一推呢。这时的桃花在林鹏举眼里,完全沦为一个不值钱的玩物。有机可乘的时候,自己想要解闷的时候,何不也去沾沾便宜玩一玩呢。
      
      
      第四十九章 难能两全
      
      饭吃到半截,魏老叔门边的顺子急着跑来告诉,有两位女工作队员来找桃花,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大家都清楚,村里的土改工作队没有女队员。可人们总习惯把穿制服的公家人统称工作队。有的老年人还把土改工作队叫八路军呢。在场的人,都想到可能是苏梅。可还有一位能是谁呢?她们找桃花干吗?莫不是庆林那边又出啥岔子啦?带着种种猜测和疑虑,魏老叔魏婶陪着桃花匆匆离去。大家谁都没想到,竟是苏梅与肖明娜来了。
      自打庆林桃花离开龙门,高木匠没有一天不念叨的。老人家多次到县城,指着文辉鼻子要人。文辉纳闷,走的时候说好快快回来的,可总也不见人影。去信催促同样石沉大海。不回来有个信也罢,还不吭不哈的。这可不是庆林的惯常做派呀。实在没别的办法,就给曾有过一面之交的曲大海写了封信。反正他是龙山县的书记,信肯定能收到。辗转几个月后,终于收到曲大海的回信。才知曲大海已经调到专署工作。信中吞吞吐吐云山雾罩,仅有一点明确,就是让他尽快来一趟河西。文辉便猜度其中的事情肯定不小,而且还挺棘手。不然咋不在信中说,非要自己亲自前往呢。
      文辉不能不给老父亲说,却又不敢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他的含糊其辞自然招来高木匠一顿臭骂。臭骂过后,拿出替金娥保管的那些细软,让他转交给桃花。接着便骂起庆林来,说庆林连个狗都不如,简直就是个狼娃子。文辉哪敢搭腔辩解,只能等弄清情况后再慢慢给老父亲细说。他刚要迈出门槛,高木匠又大声喝道,说你几句,就不爱听了。我告诉你,走河西时带着你媳妇一块去。让她与桃花多说说话,看庆林这狼娃子是不是还守本分!回来要给我细说清楚。
      文辉是县委书记,离开岗位要向地委请假。河西虽然不远,却是外省,他正式写报告请三天假。地委赵书记从工作考虑只批了两天,并特意把自己坐的美国吉普给他使用。
      文辉与肖明娜到得曲大海家,顾不上寒暄客气,直接就问庆林的情况。刚听曲大海说到半截,文辉就忍不住发起脾气,庆林咋能这样呢?他的革命立场哪去啦?与国民党反动派之间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残酷现实,这能含糊犹豫吗?能左右摇摆念旧情吗?简直是糊涂透顶,活该如此!
      苏梅端一杯水过来,冷笑着说,高大书记,你这是指责你的战友呀,还是批判你的下级?你别忘了,庆林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是藏在深山的一个避难者。当时又被魏德胜胁迫控制着,你想想看,他能阻止魏德胜的藏匿吗?又会主动采取啥样的革命立场?经苏梅这么一敲打,文辉顿时醒过神来。这些年,他一直战斗在对敌斗争的第一线,阵线极为分明,又全都是刀枪相见你死我活,因此阶级斗争这根弦就绷得特别紧。同时脑子里始终有个错觉,好像庆林一直都与自己在一起。似乎他咋样,庆林也该咋样。上次在龙门会面,就有过这样的错觉。许是忙昏了头,也许是与庆林打小结下的感情实在太深了。很可能这两种因素都存在。
    头脑一冷静,自然会有另一番的看法与认识。但文辉和曲大海的眼神碰撞过后,又不约而同地摇晃几下脑袋。他俩毕竟是多年的领导干部,看问题不像苏梅那样单纯。有些话苏梅敢说也能说,而他们却不能。他们要统领全局,要考虑诸多因素,还要注意影响。但又不得不承认,苏梅的话确实有道理。从苏梅的话中,也反省出许多被掩盖着的问题。
    讨论庆林案子的时候,曲大海就有切身体会。站的角度不同,认知水平不同,结论自然就不同。对庆林案件的错判,症结就在于此。而整个大的形势,又从根本上控制着人们的头脑。你明知有偏差,也不得不为之。文辉是遇到庆林的事情,才有可能这样设身处地想问题的。革命洪流排山倒海,大势所趋急追猛赶;人民政权刚刚建立,大多地区还未解放;敌特势力活动猖獗,流血事件时有发生。成天都有一大堆的难事急事大事要事堵在面前,真的没工夫去关注所有的细节问题。他们心中装的是整个全局。这已经够他们忙活的,恨不得要把自己分成几瓣儿。
      曲大海避过苏梅小声对文辉说,庆林与苏梅一样,也是个犟脾气。在里面一点罪错都不认,还说了很多硬话。本来是被敌人胁迫的,他却非要坚持说,不愿意看到师兄弟俩代表国共两党在自己面前动刀动枪。最后落了个认罪态度不好的结论。苏梅见他俩小声嘀咕,已猜出在说啥,就呛呛道,压根没有犯罪的人,你让人家瞎认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文辉与明娜合计,想带着桃花回龙门,这样既好照应,也能让老父亲放心。他们想马上动身到魏家村去。曲大海却挡住说道,文辉啊,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得看桃花的主意。依我看,你最好先不要出面,让苏梅明娜俩人去。她仨女人在一起说话方便。再说,你一个县委书记——,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苏梅鼻子哼一声揶揄道,人的地位变了,人也会跟着变的。领导干部嘛,就得注意自个的形象与影响。我们小兵卒子,无足轻重,自然不会造成啥不良影响。不过这事呀,确实用不着你俩大领导出面,我与明娜去就行。我是从来不相信也不指望救世主法外施恩的。
      明娜一见桃花,不由自己就哭着扑上去,俩人紧紧抱在了一起。在明娜心里,桃花是英雄母亲的女儿,她俩原本应该在同一队伍中的。可面前的桃花,神情黯淡,面目憔悴。分别才多半年的工夫,咋就成了反革命分子家属呢?她实在不能接受这个残酷事实。来的路上,苏梅一直在说庆林桃花的事情。他俩将近十年的光景,孤身躲在深山。无数次地帮助过曲大海与苏梅。庆林还到龙山县城找魏德胜接洽,促成八路军顺利渡河。而他却遭国民党特务劫持,平白无故经受皮肉之苦。后来又带领国共两党组成的小分队,去河对岸端掉了日本鬼子的炮楼。在曲大海与苏梅被魏德胜队伍穷追猛赶的时刻,又多亏他俩巧妙掩护才幸免遇难。世界上有这样的反革命吗?
      明娜平时依赖文辉惯了,又是个极相信组织的人,因此没养成思考深究的习惯。但凡组织与领导决定的事情,她从来都是深信不疑。文辉开始批评庆林的话,她就觉得蛮有道理。可苏梅紧接着的调侃,让她立马意识到事情的蹊跷与复杂。苏梅一路上的诉说,更让她清楚了事情的真相。这会儿她只有一个念头,豁出命也要把这个冤案翻过来。一个不爱深思熟虑,情感又非常丰富的女人,见了桃花能不冲动失态吗?她哽咽着说,桃花,我的苦命妹子,快收拾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回咱龙门去!
      魏老叔已经把门打开,示意也跟着抹泪的老伴快把大伙让进家。大伙坐下来仔细商讨的时候,才发现事情远不像明娜说的那么简单,实在是难能两全。
      桃花说,我也想过回龙门老家。可回去咋给舅舅说呢?他老人家问起庆林来,我们是照实说,还是先遮掩着?如果照实说,只怕老人家承受不住。如果遮掩着,十天半月能行。时间一长,恐怕连我们也撑不住,更别说老人了。明娜说,如果你不跟着回去,我们咋跟老人交代?再说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在这里,我与文辉也不放心呀!俩人你来我去返了几个来回,后来干脆换个角度,桃花说回去,明娜说不回去,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苏梅见她俩一直在死胡同里饶舌折腾,忍不住插话道,你俩这么说下去,只怕扯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我听了半天,觉得眼目下最主要的是怎样先把老人家安抚好,不要让他受太大的刺激。其次是桃花与孩子。而在桃花心中,她自己倒无所谓,主要是考虑孩子。而这两大问题的解决,目前确实没有两全的办法。只有庆林的冤案平反,这两大问题自然会烟消云散。依我看不如这样,咱考虑咋先把老人家哄骗住,然后集中精力解决庆林的问题。我相信,全国形势稳定下来,整个天下太平了,庆林的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再者说,不管桃花在河东还是在河西,都有亲人照顾的。我与大海是她的亲人。魏老叔俩口更是亲人了。真要说照顾,恐怕比我们还要上心和得力呢。
      这几句话让魏老叔俩口顿时活泛起来。此前的工夫,他俩只听不插言,左右为难不知该向着谁说话。现在好了,可以参与进来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大家按照苏梅的提议最后商定,桃花暂时不回龙门,在这里等候庆林的消息也方便一些。文辉明娜回去也好编瞎话。就说庆林桃花刚去了西安,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等过段时间,看情况变化再说。或许用不了多久,便红日当头万里蓝天,不需再费脑筋哄老人了。即使庆林的问题还拖着,也能让老人慢慢习惯。心中存着一线希望或含糊猜想,总比突然的打击容易承受些。
      明娜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能如此。便拿出随身带来的细软要交给桃花。桃花说,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你回去咋编瞎话,不就穿帮露陷了吗?再说这些东西,我从来就没打算要过。你还是带回去交给舅舅,就说是我与庆林孝敬他老人家的。
      听到这里,明娜哈哈大笑,你也是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的。我连你们的面都没见着,咋就能听到你说的孝敬他老人家的话呢?这才是贼不打自招,自个寻着要穿帮露陷的。
      明娜苏梅上车要走时,仨人手拉住不肯松了。明娜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惹得桃花苏梅也哽咽不止。桃花说,两位姐姐,你们放心走吧!我能挺得住。不过有句话先说在头里,以后有啥难事求到你们头上,你们可不许驳回呀。俩人莫名其妙想问清楚时,桃花已经撒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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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2 15:26:23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有四卷,这是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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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6:46:45 | 显示全部楼层
    桃花被查,那个时候,有左倾倾向,有许多人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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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6:48:59 | 显示全部楼层
    韩七六这么一个不够数的二百五,咋就能当上民兵连长呢?邪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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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6:51:3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汪区长也是个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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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6:52:22 | 显示全部楼层
    桃花再也无法忍耐,在哄笑声中,箭步冲到汪区长面前,揪住衣领喝问道,你像共产党的干部吗?共产党的干部能这样颠倒黑白好坏不分对自己的同志吗?你是共产党员,我也是共产党员。你上过战场,我做过地下工作,一点不比你的贡献小。你凭啥栽赃陷害侮辱我?

    现况的好,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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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6:52:5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哥哥,你的这篇小说,发“小说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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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7:31: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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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1-12 17:3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悍雨啸风 于 2019-11-12 17:38 编辑

    因为是长篇类,不好一篇篇的加以赏析和点评,怕有失偏颇,怕自己的思路对不上作者的基本构想和创作意图,怕断章取义,所以,笔者仅就本章节的文字性表述和故事要素略聊两句:故事情节合理完美,人物和环境刻画有力,故事的表现性很强。先说到此,余者,不再一一点评,待完本后加以总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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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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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3 09: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榆木 发表于 2019-11-12 16:46
    桃花被查,那个时候,有左倾倾向,有许多人被冤枉

    战时情况特殊,也与左倾思想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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