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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世道尊严第二卷《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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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2-24 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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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09:1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诗酒年华 于 2019-11-21 09:37 编辑

          第八章 旧情依旧
      
      庆林蓄着利落的小平头,穿着合身得体的崭新衣裤,肩上斜挎一个花格包袱,脚蹬一双千层疙瘩底布鞋,昂首阔步走在西安古城的大街上。本来就潇洒英俊的体态,这会儿又显得老成了许多。衣裤与布鞋,是金娥拖着病身子给他量身剪裁,与桃花一起熬了好几个通宵才赶做出来的。
      庆林一直生活在舅舅家里。尽管舅舅舅妈像对亲生儿子一样待他,但他非常清楚自己是孤儿,寄养在舅舅家里的。尤其对母亲的概念,几乎是个空白。自打到米家干活以来,他平生第一次找到了母爱感觉。同时心中还生出怪怪的念头。金娥既像母亲,更像个大姐姐。这是他把金娥与舅妈对比后产生的怪想法。舅妈的年龄与长相完全是慈祥母亲的形象。而金娥的年轻与干练,似乎当个大姐姐更合适一些。
      金娥与舅舅单独谈过后,把他叫进去一起谈。话题很单一,让他来西安做生意赚钱。金娥说他很像一块做生意的好料,还交给他一枚戒指,并说了几个人名地址。这等于给他指了一条可以通向成功的道路。金娥最后反复叮咛,如果黄家少爷白给你钱,千万不能接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在他心中迅速酿起一团迷雾。黄家少爷何许人也?他咋会白给钱呢?其实,金娥有些话不便讲明。有的至死都不能讲,有的则是时机未到。还有的连她都拿不准,咋好随便出口呢?比如在金娥内心深处,总有个虚幻梦想,希望黄家少爷能不忘旧情,帮助庆林在西安站住脚,把生意做大,过几年把桃花也带出去。可八字还没见到一撇的胡思乱想,能贸然瞎说吗?
      庆林现在就按照金娥的指点,到兴隆贸易商行找那个神秘的黄家少爷去。
      昨天,他经过八天跋涉,来到西安城郊。晚上住在一家车马大店。这是八天来吃住最好的一次。尽管临走时,舅舅与金娥再三嘱咐要穷家富路,路上吃住可不能太寒碜。但他仗着年轻,起早摸黑地赶路,好几宿都是在小破庙里度过的。实在找不到破庙栖身,就挑最便宜的路边小店投宿。现在来到西安城,他得好好洗涮一下,换上新衣服。浑身脏兮兮的,咋好意思去见黄家少爷呢?
      八天走了五百里路,天黑前来到西安城边。当看见厚厚的城墙、成排的店铺和如织的人流时,他长出一口气,乏困顿时涌上来。只想快找个地方睡上几天几夜再说。但洗过脸吃罢饭,精神头又足了。不打听清楚兴隆贸易商行的去处,咋能睡得着呢?一打听才知道,兴隆贸易商行在西安名气大着哩,很好找的。
      兴隆贸易商行与黄家府第在紧邻的两条大街上,都靠南。其实两处建筑是相连相通的,整个靠南的两条街,全是黄家产业。庆林按照金娥吩咐,先去府上见柳妈,再由柳妈安排去会少爷。可到府上一打听,柳妈两年前就过世了。无奈之下,只得转到商行这边,去见账房先生郑怀远。据金娥讲,郑先生与少爷同岁,生日只大几天。俩人名为主仆,实乃莫逆,好得像一个人,私下里少爷总称郑先生为郑哥。
      一提郑先生大名,很快便见到了。但他的一席话,却让庆林心里七上八下没了底数。郑先生如今已是商行的大掌柜,老爷过世后,少东家自然执掌起黄家生意,也就成了唯一的东家。在克强曾爷爷的手上,商行生意达到鼎盛时期。传到父亲手上后,却渐渐走起下坡路。少爷学着管事时,曾雄心勃勃,想着重展辉煌。父亲只顾享乐,索性把大权移交给他。但不久父子俩竟闹翻了。克强从此一蹶不振,还染上毒瘾。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给大掌柜打理。也多亏郑先生忠心耿耿,黄家生意才维持至今。但毕竟是维持而已。南边临街的一些铺面,有的已经典卖出去。郑先生干着急不顶用,多次找克强拿主意;克强总是推诿,催得急了,便一声长叹,随它去吧!早一天糟蹋光,早一天清净。
      庆林心中没底,却不便多问。只说,受人之托,想尽快见到少爷,也就是现今的东家。大掌柜说,这好办。不过你得有精神准备,东家心情不好,如果说啥不中听的话,可要担待着点。他俩来到有名的福寿堂烟馆,在二楼尽头的大包间里,见到了黄克强。黄克强正由一个妖艳女人伺候着腾云驾雾。郑大掌柜先进去禀报,黄克强不置可否,继续着他的营生。郑大掌柜见多不怪,就喊庆林进去。
      庆林进去,自己先吓一跳。这东家哪还有个人样?皮包骨头,脸色铁青,躺在那里就像一具僵尸。只是嘴在慢慢蠕动,表明还存有一丝弱气。随着嘴的张合,又生出缕缕青烟盘旋于头顶,久久不散。
      庆林惊愕之际,还未来得及请安说话,东家却像诈尸一般,突然坐将起来。起身的同时,烟枪就砸向郑大掌柜。郑大掌柜也不生气,拾起烟枪重新禀报道,他就是金娥小姐派来的人,叫孟庆林。刚从河东过来,有要事见您。
      黄克强可能这下才听明白,起码听清了“金娥”名字。显得很不自然,更透出按耐不住的极大兴奋。再好抽的大烟,也抵不过金娥的吸引力。他突然就有了精神,也恢复点人模样。急忙拖拉着鞋,坐到桌边椅子上。接着挥挥手,妖艳女人便知趣而退。庆林这才上前请安问候,说出了来西安的缘由。
      黄克强听得非常仔细,几次打断庆林话头,刨根问底了解金娥的详细情况。说话间,手一直把玩着金娥捎来的那枚戒指。眼睛则像尖钩子一般,死死盯住庆林不放。庆林被盯得如坐针毡,只得低头望着脚尖回话。黄克强对庆林的这些变化,全然没有觉察,照常死死盯住傻看。郑大掌柜禁不住笑出声来。黄克强这才回过神说道,好办好办,就让大掌柜看着安排吧。
      郑怀远真不愧黄克强的莫逆之交。东家只简单一句话,他却要筹划大半天。郑怀远说了三种方案供庆林选择。首选方案是,不要急着挣钱,跟着他在商行从头做起,以后长期在这里干。第二个方案是,如果只为挣那二百块现大洋,那最简单不过了。你住在商行客栈不用动,我把某几个分行的进货份额分一点给你,不用半年工夫,便可以回家了。第三个方案是,西安城里有一家店铺的掌柜正好想请假,你去接手,经营办法可以变通一下,年底与总行五五分成,估计也会达到你所需要的那个数,从中还可以学一些做生意的门道。开始我先派个账房先生帮你打理一段时间,但你可要付他薪水哟。说罢,郑大掌柜笑嘻嘻地盯着庆林,叫他选择。
      庆林急着要与桃花订婚,不可能选第一方案;又时刻铭记金娥的嘱咐,也不会坐享其成;权衡再三,他决定接手那家店铺。其实这也是旱涝保收没有一点风险的。此后的日子,也就无多少可说之事。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东家黄克强的精神有所好转。他几乎每天都到店铺闲坐。来了没有别的话题,总是不厌其烦地问金娥与桃花的事情。庆林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他仍不满足。有些问题,庆林不仅不清楚,而且也难以启齿。比如,米高才、金娥和桃花仨人晚上咋睡的?桃花单独睡,还是与她娘一起睡?米高才对她娘俩好吗?米高才与金娥经常吵架吗?等等等等。尤其对桃花问得特别仔细。多次让庆林描绘桃花的容貌长相。庆林说,桃花长得像娘,一点也不像爹。黄克强笑了。庆林突然就觉得桃花与黄克强俩人的鼻子特别相像,便忍不住说出来。黄克强竟像小孩一般,高兴得蹦起来。这样的话题说多了,庆林难免生疑。就去问郑怀远,郑怀远只笑不答。庆林便更加的疑惑。直到庆林要离开西安了,郑大掌柜才将实情相告。
      庆林这才恍然大悟,原先心中的许多疑团也骤然解开。他突然明白此行目的,不只是来挣二百块现大洋。因为这太简单了。金娥真正的目的,是想把断了快二十年的线重新再接起来,好让桃花能认自己的亲爹。这样桃花便会有个好的归宿,做娘的心也就踏实了。现在看来,两个目的都已达到。庆林为桃花庆幸,也为自己庆幸。他归心似箭,要把这个喜讯告诉桃花与她娘。
      庆林来西安时一路寒碜,现在回去却是满载而归。郑大掌柜按照东家吩咐,专门雇了一辆马车。是那种装饰一新的轿车。车上放着两个大柳条箱子。其中一个里面装着黄克强专门送给金娥与桃花的东西。看到庆林有推辞的意思,郑怀远赶忙摆手制止说,这是东家的一片心意,又不是给你的。庆林看了一眼清单,多是些华贵的绸缎与衣物,最后两项是那枚戒指和二百块现大洋。另外一个是庆林自己准备的。也装了许多绸缎衣物,打算回去分别送给舅家与米家。当然还有二百来块现大洋。他就为挣这二百块现大洋才来西安的。昨天晚上,黄克强出面摆了一桌送行宴。今天一早,郑怀远又亲自送到城门口。临别,拉着庆林手恳切说道,婚事办完就快来吧!有你参与,黄家以后兴许会大发呢。转脸又对车老板叮咛,路上悠着点,别光顾着赶路,把孟掌柜安安稳稳送到家,才是最要紧的。车马费回来后再一起结算。兴许东家一高兴,不定要赏你多少呢。
      
      
      第九章 渡口遭劫
      
      庆林坐着马车,又有人陪着说话,不用费丁点力气,一天就走出二百余里。但他魂儿早飞到桃花那里,并没觉到有多快。车老板看出庆林心思,却又不忘郑大掌柜的吩咐。一味拿话安慰,仍然坚持昼行夜宿,途中全都走官道。
      除了聊天,庆林喜欢在车上假寐。眼睛只要一闭,立马就像在做梦,感到极不真实。这大半年,实在是太顺当了。店铺生意兴隆,轻而易举便挣了这么多钱。其实这一切,都是郑大掌柜秉承东家旨意,刻意安排的。哪有那么巧的事,自己一来,正好就有个掌柜要请假。再有那五五分成的说词,就更加露骨,分明是往你口袋装钱的托词。好在他没有虚度时光。耳闻目睹,学了不少生意经。虽说只是些皮毛,但已经让他跃跃欲试心猿意马了。郑大掌柜临别说的话,其实正合庆林心愿。他急着回家,就是要与桃花、桃花娘和舅舅商量这事呢。
      有时也望着路边的景色发呆。初夏时节,路旁的麦苗绿油油一片,已开始拔节;大片麦田中间,点缀着少量的油菜,米黄色的油菜花儿开得正旺,煞是好看。再过一个多月便到麦收季节。这些绿油油的麦苗,将变成一袋袋金黄色麦粒。而油菜花呢,也会化为数不清的黑色油籽。这个世界真叫奇妙,万物生长各自有道。同样都在太阳底下和土地上面,咋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他以前去的最热闹地方是龙门县城——这已经比其它孩子幸运多了——那里的繁华景象,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可到了西安才知道,天外有天,龙门县城算个啥?西安城边的一个角也比龙门县城红火。就说抽大烟吧,米家镇高才他爹,讲究也是个财主,没抽几年便把光景挥霍完了。而兴隆贸易商行的东家抽了快二十年,生意仍能照常运转。再说不景气,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一时间就觉得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要说复杂也复杂得要命,能让你眼花缭乱;要说简单也简单得出奇,不就是个缘分与运气吗?他的父母早亡,就成了孤儿;此后跟了舅舅,就成了木匠;如果郑大掌柜鼎力承携,可能就成为一个好掌柜;如果克强东家看中他,也许就成了黄家产业的继承人。庆林这时候脑子里想的尽是好事。也难怪,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普天下的常规俗理。何况我们的庆林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娃娃呢。
      第三天下午走到黄河岸边。再向前十几里,便是有名的禹门渡口。过了河就是河东龙门县的地界。庆林寻思,如果过河顺利的话,不等天黑便可以到家。
      可突然发现,前面大路上竟设着哨卡。一条长木杆横在路中央,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木杆前悬挂一张告示:军事管制,禁止通行。车老板上前询问,被士兵凶狠地骂了回来,你眼睛瞎啦,看不清牌子上写的什么?庆林赶忙上前,掏出香烟递上去点着,士兵态度才缓和一些。但缓和归缓和,想要过去却万万不行。到周围一打听才知道,这路一月前就封了。往前的沿河边上,早已住满了中央军。是防日本人过河的,同时也起着围堵陕北红军的作用。当地人指点,往回返几里地,有小船摆渡。但只能凑合着渡人,马车是绝对渡不了的。
      无奈之下,只得往回返。到得一个小镇,他们停下来再次询问,这里果然可以摆渡。看着天色将晚,庆林心里便犯了划算。一个人提着俩大柳条箱子过河,太过张扬;还是先在这里住上一宿,把行李做一番改装再说。于是,他打发车老板走后,便提着俩大柳条箱子,迈着沉重的脚步去找住处。旁边有位热心人见他行走艰难,便主动凑上来帮着提了一个。庆林连说,谢谢,谢谢!那人笑着说,谢啥哩,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只是顺手的事儿,何必这么客气。你有事尽管说。
      到得客栈,庆林要个单间。再次谢过那位热心人后,便把房门关起来开始倒腾。他用两条旧床单,把所有东西裹了进去,卷成两副铺盖的形状,用绳子捆结实。然后出去买一根扁担回来。俩柳条箱子只能丢弃,明天就用扁担挑着两副铺盖卷过河。他觉得这样不显山露水,肯定安全些。
      第二天上午,庆林随着要摆渡的人群,下了个大长坡,朝黄河滩走去。从下坡到摆渡处,有十好几里路。这一年来,庆林当掌柜成天坐着,很少干力气活。现在突然挑着沉重行李赶路,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的。待到了一望无际的滩涂,走起来就更加的艰难。更让他奇怪的是,荒凉的滩涂上竟搭着许多窝棚。周围有舞枪弄棒的,有锄地种田的,还有烧火做饭的。渡口眼看到了,庆林也累得快要趴下。就在这时,只见七、八个庄稼汉,有的扛枪,有的拿大片刀,簇拥着一位腰跨盒子枪的大汉,走过来拦住去路。
      大汉没开口,那些庄稼汉们就七嘴八舌地喊道,排队,排好队!检查,检查啦!检查似乎也很随意,就是看看而已。但这些人眼睛很毒,没让通过的都是带有值钱财物的主儿。庆林就是其中一位。他们被分散带到各个窝棚里。
      那大汉亲自审问庆林。他大大咧咧坐在方桌后面,手摁着桌子和颜悦色说道,你娃娃听说过滩大王吗?庆林说,听大人说过,好像是土匪。他不恼也不急,还是笑呵呵的,不错,就是土匪。你今天就遇见土匪啦。不过,土匪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对不起兄弟你了,我这里先给你陪个罪。说着便抱拳作揖。之后又接着说,陪了罪也就不客气啦,请把行李留下,净身走人。当然也要让你回得去,面子上好看一些,拿五块大洋吧。
      庆林听到半截,就不由自主脑子轰鸣浑身发软。没等几个小喽啰把“铺盖卷”完全解开,他先昏死过去了。
      这些滩涂土匪,大都是黄河两岸的贫困农民。揭竿而起的时间不长,一般只劫财不害命,还保留着人情味。几个小喽啰赶忙凑上来掐人中灌凉水,把庆林摆弄得缓过神来。庆林长长出了一口气,便泪如泉涌嚎啕大哭起来。他不管不顾,翻来倒去,声泪俱下,一发而不可收地诉说起自己的经历与苦衷来。
      但这一切全是枉然。那大汉只是摇头冷笑。后来可能觉得总这样没完没了地纠缠,也不是办法,便站起来恶狠狠地把庆林教训一顿。他说道,娃娃你别哭了。你诉说的这些烂破事,算球个屌毛灰!你问问他们几个,哪个不比你命苦。你才多大逑的一点点,就急着张罗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好事来?不到一年工夫,就挣了这么多钱,这是挣的吗?你瞅瞅他们,都半截老汉的年纪了,还打着光棍呢。有本事你娃娃返回再挣去。下次过河老子绝不为难你。娃娃啊,别再枉费心机了。当土匪的心肝肠胃都特别,是软硬不怕荤素皆吃。你快快起身赶路吧。把老子惹急了,可没你的好果子吃。说着把那盒子枪在方桌上猛的磕了一下。
      其中一个戴着草帽的喽啰,捡了五块银元递给庆林。那大汉发话,把戒指也给他。庆林这时才正眼看一下戴草帽的人。一看竟吃惊得再也合不上嘴。这不是昨天帮他提柳条箱子的那个热心人吗?那人也不躲闪,还冲他咪嘴笑笑。庆林随即全明白了,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一劫的。
      庆林离开土匪窝棚,来到摆渡的临时码头。船还在那里等着,他是最后一个上船的。本来要收一块银元,艄公却说,你的免啦。可见摆渡与土匪都是一伙的。不然也不会一直等着他,更不会不要摆渡钱。过了河,这边滩涂上也有同样的窝棚与人影。他就明白,两岸都有土匪在活动。或许他们同属于一个绺子,分住在黄河两岸。也是走了十几里滩涂,才爬长长陡坡的。
      走到半坡,他独自拐向了黄河与汾河的交汇处。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去年割过的又新长了有多半人高,黑绿黑绿的,特别茁壮。在微风中芦苇细语低吟,频频点头作欢迎状。那些少数去年没有割过的,鹤立鸡群,摇头晃脑,给众多新生儿讲述着以往的经历与沧桑。
      庆林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他如今被土匪劫洗一空,也不怕再有歹徒来骚扰。身上已经掏得空虚,轻飘飘的;心里却堵得满实,硬邦邦的。他要坐在这里,把自己的内心也劫洗一空,变成轻松明朗的。这样才有勇气回去面对各位亲人。
      一直坐得太阳一点点偏西没了踪影,坐得月亮升起群星闪烁。脑子忽东忽西忽古忽今,一刻也没消停。首先对土匪产生了宽容与谅解。原来想象中的土匪全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今天见到的却都是老百姓打扮。这些人可能也是好人家子弟,饥饿生贼才走上这条路。他们大多比自己年长,磨难与冤屈也许又多又大。那大汉所说的一席混账话,细琢磨还真有点道理。他的做派透着江湖好汉的气质。土匪们离中央军那么近,又没啥险要关隘,却敢明火执仗行劫?庆林一激愣,这不是老年人常说的兵匪一家的乱世吗?
      庆林突然又想起舅妈讲的龙的故事。早先的世界是龙祸害人的世界。龙长着虾眼、鹿角、牛嘴、狗鼻、鲶须、狮鬃、蛇尾、鱼鳞、鹰爪。九种动物的精华凝合在一起才能变成龙。龙特别多,本事又极大。而且群龙无首,谁都不服谁。虽然其中也有好龙,但却是坏龙当道。坏龙肆意兴风作浪祸害百姓,把满世界都弄得洪水横流。天怒人怨,终于惊动了玉皇大帝。天庭派大禹下凡治水。治水就是与坏龙作战。大禹手持玉帝赐的斩龙宝剑,把一条条兴风作浪的坏龙斩首,堆积成一座大山。斩了坏龙,好龙也销声匿迹。人们从此再也见不到龙的身影。大禹后来又从大山中间凿开一个峡谷,让水沿着河道畅流。河东边的起名龙门山,西边的就叫黄龙山。其实这两座山原本是一座山。用龙堆起的大山,常年四季流血不止。那血流入水中,把水也变成黄褐色。这就是眼前黄河的由来。
      庆林由乱世想到龙,又由龙想到眼前的黄河。去年他乘船过河时,那泥浆般的浊流就一直在船下翻滚。船快接近对岸时,骤然晃荡起来。艄公大声吆喝,船超载了,水浮不起来,眼看要沉船了,赶快下船逃命啊!大部分人不为所动。只有第一次乘船的主儿,才慌乱盲动起来。尤其那些小媳妇大姑娘,不由分说就往下跳。船下早有一群光身汉子等在那里。他们接住一个个往下跳的女人,扶上背朝岸边游去。上得岸便伸手索要一块大洋。小媳妇大姑娘见汉子们面目狰狞赤身裸体,一个个又羞又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心疼地掏出一块大洋了事。船继续向前行驶,有些常客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庆林这才知晓,原来竟是艄公和那帮汉子合伙设的局,专门坑那些从未乘过船的客人。正所谓靠山吃山依水吃水。这次乘船,他的神经已经麻木,没啥感觉就稀里糊涂过来了。
      世道真的乱了。庆林脑子里第一次刻下乱世的概念。
      庆林思绪重新回到眼前的事情上。自己的钱财的确来的太容易,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大汉说,“有本事你娃娃返回再挣去”。当时就那么一听,来不及往心里放,更不会去细捉摸。现在细嚼起来,虽然是奚落耍笑自己,却不失为一步好棋。离开西安时,郑大掌柜就这样说过,当时回家心切,只当客气话听着。路上也出现过这样的幻想,也只一掠而过,没有认真对待。现在前后思量,眼前便呈现出一条最有奔头的光明大道。他使劲拍一下大腿站起来。冲着黄河深深一拜,感谢土匪帮他立起了大展宏图的壮志。
      乘着明亮的月光,庆林来到县城一家旅馆。索性破费一块银元住进去。洗过澡后,美美睡了一觉。出门还不忘买个饼子夹肉解馋。然后才神清气爽地去见金娥与桃花。

       第十章 久别重逢
      
      庆林渡口遭劫,金娥桃花虽然不知,但也都在苦苦煎熬,望眼欲穿地等待他的归来。只是各有各的心思。
      桃花表现最为明显。自从庆林离开,她就神不守舍。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呆,别人叫几声都没反应。而且脾气见长,稍不随意,便使性子犟嘴。尤其对米高才使得多一些。米高才避过金娥数落桃花,你咋越来越像你娘啦!这样下去,你爹我哪能受得了。小祖宗,你还是积点德,饶了爹吧。对米高才的可怜相,桃花有时也会咪嘴一笑。但过后仍然照旧。今年过生日,米高才像往年一样,仔细安排认真准备。两头驴等在门口,桃花却突然说不想去米家镇了。金娥劝半天没劝动,也不去了。第二天,米高才动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时死活把桃花叫不到饭桌前。米高才去叫,桃花不动也不吭声。金娥只得亲自去叫,桃花无精打采吐出仨字,没意思!眼泪随即涌了出来。
      桃花这些天越来越烦躁。从正月初一开始,便悄悄在门后用笔画道道。开始想,画50个庆林肯定回来了。现在都接近100啦,仍不见踪影。她像得了魔症一样,整天坐立不安,干啥事都心不在焉。而且脾气变得更坏。米高才清楚自己是个出气筒,便躲得远远的。不到万般无奈,从不主动找气受。但如果真要问她,你究竟担心啥呢?她也说不清楚。因为对外面世界知之甚少,几乎没啥实际的概念。
      金娥就不同了。主意是她出的,也是她最后定的。因此她的担心不仅多,而且特别具体。柳妈与郑先生还好吗?还在黄家吗?他们虽不是主事之人,却是少爷的知情之人。通过他们可以了解到少爷的情况,可以顺利地见到少爷,还可以帮着把事情促成。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少爷本人,他好吗?管事吗?还念旧情吗?如果是个花心肠子,那不是白忙活一场吗?还有庆林能把事情说清吗?自己本来就没讲得太明白,只是给个戒指让庆林交给少爷,让庆林说她女儿叫桃花,今年十七岁,而他本人就是未过门的女婿。庆林说清这些之后,少爷能听明白吗?尤其是能明白桃花就是他的亲骨肉吗?如果能听明白,事情就促成了一半。剩下就看庆林的本事了。庆林如果是块好料,有少爷安排帮衬着,一年挣二百来块现大洋是可能的。即使差一些,自个的私房钱也能弥够。这一点给庆林的舅舅已经讲明,只没对庆林点破而已。
      眼看着一年快到了,这些天金娥真有些坐不住了。她虽然不像桃花那样显露,但内心的焦虑却比桃花重好多。桃花的焦虑很盲目,不过心切情急而已。小娃娃没出过门,不知外面世事的险恶。而她是过来人,又经了那么多的磨难,对事情的成败是有两种考虑的。何况她的心脏病也不见明显好转,所以对桃花婚事的确定,就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这次西安之行在她眼里,真有点孤注一掷的感觉。如果顺利成功,则会一箭双雕。既把桃花托付给了可靠之人,又让女儿认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有着这么多的期待与不确定性,她能不焦虑吗?
      米高才的日子并不比她俩好过。而且只能闷在心里自作自受。一年来,米志杰隔三差五就派人把他叫去。没别的话,就是追问订婚的事。而且每次都喝酒。酒一上脸,便疯话不断。米高才渐渐也看清米志杰的心思。如果真的把桃花许给“矬子大头”,就等于把她母女俩推进了火坑。而自己呢?恐怕就不只是戴顶绿帽子那么简单,小命攥在人家手心里,迟早要成为屈死鬼。过年时米家祠堂大拜祖,米志杰因为是大财主,也堂而皇之与几位最长辈站在第一排。末了又把米高才拉到一旁威胁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说啦!别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过的。收麦前,一定要把俩娃的喜事办了。到时候,你就是咱们的大管家,我只当甩手掌柜,嘛事全由你说了算。对米志杰的又打又拉,米高才响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含含糊糊应承着。
      回到家里更不敢对金娥吐半个字,更无心情询问庆林出去挣钱的事。他并不知道庆林去西安找黄家少爷,因此想得就简单。在他看来,靠庆林本人是绝对挣不来这么多钱的。即便他舅舅搭手,也很难。何况他舅舅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能为个外甥倾其所有吗?原先之所以那么说,是要庆林知难而退。谁知那小子竟会顺着杆往上爬呢。现如今,他倒真希望庆林能拿出二百块现大洋,先把桃花领走跑得远远的。等以后安定了再回来不迟。但这又是白日做梦,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因此,这些天来他谁也不想见,也怕见。只要没人喊叫,便躲在矿上不回来。当然,他最头疼的,还是怕米志杰打发人来叫他。
      庆林到米家时,只有金娥与桃花在家。看到庆林平安归来,自然喜出望外。金娥悬着的心起码放下一半。桃花更是没往其它方面多想,一肚子思念顿时化成满脸委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也忘了羞涩,扑上去就是一阵猛锤,然后哭着跑去做饭了。
      桃花如此忘情,谁也没料到。恐怕连她自己想都没想过。庆林一时手无举措十分尴尬。如果不是金娥在场,他肯定早把桃花紧紧揽到怀里了。现在只能两臂张开忍着,任由着桃花发泄。不过,心里却激动万分。喉头不停哽咽着,脸上也流淌着幸福的泪花。
      桃花跑开好久,庆林才恢复平静,对着金娥羞涩地喊了一声,娘!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喊娘。既充满激动,又非常难为情。桃花失态庆林喊娘,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是再合适自然不过的。金娥喜形于色,脸上不禁泛起红晕,心里却特别的受用和踏实。她赶忙招呼庆林坐下,亲自沏一杯热茶递过去。庆林望着金娥娇美慈祥但又明显病态的容貌,脑子便闪出黄东家的憔悴面孔。心里直为这俩苦命人叫屈。
      恢复平静后,庆林不加保留地把西安的所见所闻和自己的经历全都告诉了金娥。金娥听得十分仔细。随着庆林的叙述,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感慨,一会儿叹息。当说到摆渡遭劫的时候,金娥插话,这都是命里注定。只要人好着比啥都强。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完了。钱的事,你不用发愁,我来想办法。
      庆林这才说出自己的打算。他准备与舅舅表哥商量,想与表哥一起再去西安。表哥念书多,人忠厚,又稳重。郑大掌柜带着我俩,一定能把商行经营好。东家或许精气神一好,没准就把大烟瘾戒了。如果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还用发愁吗?我到西安一安顿好,就来接您与桃花过去。
      金娥听了这话,对庆林更看重了。接住话茬说道,你不要管我,我是不去的。你能把桃花接去,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桃花已把饭做好端上来。正吃个半截,米高才蔫儿吧唧回来了。看见庆林在吃饭,先是一惊,随即问道,送钱来了?庆林正欲回答,金娥截住说道,钱倒是挣够了,却被土匪抢走啦。他打算再出去挣,我答应他,再等半年。
      米高才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却犯起了小九九,这庆林就是嘴皮子功夫硬,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又不知用啥法把这母女俩给哄住啦。他现在也没心思多想这档子事,自己发愁的事还没想出辙呢。于是把脸扭到一边,装烟点火,自顾自地冒起烟来。
      
      
      十一 情深意浓
      
      放下碗筷,庆林说要到舅舅家去。桃花立马拉脸撅嘴呛道,快走吧,其实你就不该来的。金娥忙笑着说,太阳刚偏西,早着哩,急啥呢?你与桃花到山上转转,顺便把大半年的情况给她说道说道。金娥心里明镜似的,年轻人那点小猫腻,她太清楚了。庆林说走,托词而已。桃花甩脸子,明显是激将法。俩娃快一年没见面,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还没机会说悄悄话。搁谁能甘心?金娥同时觉得,庆林真该与桃花好好谈谈。许多话只有庆林讲着才合适。
      金娥话音未落,桃花就喜得眉开眼笑,庆林也不再说走。金娥急忙找瓶子灌点凉开水,待转过脸时,早不见俩人的踪影。
      山上有一棵三个人都抱不住的老槐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树干的周围全是松软的莎草。他俩转了一圈来到树前,都不想再走了,便靠着树干偎依而坐。
      庆林正要开口,桃花先捂住他的嘴说,你别吭声,让我摸摸你的胸口,看心还在不在里面?庆林说,不用摸,早就不在了。桃花佯怒,你个没良心的,给了谁啦?庆林强辩,不是我要给,有个小母狼实在太厉害,硬给叼走啦!桃花追问,快说,啥样的小母狼这么厉害不讲理?庆林瞪圆眼睛,低声漫语道,就是我眼前的这个。说着,不容桃花再分辨,就把她紧紧揽到怀里,嘴压了过去。
      桃花急切地配合着。无师自通的人间情爱,被俩人演绎得淋漓尽致。美妙时刻,再粗重的举止也很温柔,再重复的动作也不多余;再严厉的劝阻也是白搭,再剧烈的干扰也成枉然。山坳里本来就空旷静谧,这时候连山坳本身也变得不复存在。还不仅仅是这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混沌,而混沌正是为他俩的幸福时刻而出现而凝固而存在的。
      但这只是一种错觉。对面山坡上,就有几个农夫正忙着耕耘。老牛拉着犁艰难行走,农夫在后面大声吆喝。吆喝声既像高亢歌唱,也像对山呼唤,更像与老牛对话交流。太阳也在照常行走,已经站到了山顶。俩人猛然意识到白天确实要过去的时候,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桃花盯着庆林眼睛说,你知道这大半年我是咋过的吗?度日如年呀!尤其是开过年后,天天提心吊胆的。既怕你惹灾害病,又怕你在花花世界中变成负心汉。庆林说,我还不一样。既怕你爹逼你与“矬子大头”成婚,又怕你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你度日如年,我归心似箭啊。其实咱俩心思互相都清楚,任谁也拆不散的。
      庆林接着谈起在西安的情况。对桃花不能像对金娥,要反复解释才能说得清楚。这确实是一次破天荒的颠覆。桃花先是怀疑,接着惊愕,最后忍不住失声痛哭。庆林一边好言抚慰,一边用强有力的身躯帮助桃花接受这个不争的事实。
      庆林说了自己的打算。桃花忧心忡忡,那能行吗?娘能去吗?娘去了,爹咋办呀?庆林确实没想这么细,脑子一时有些懵。遂又想,八字还没一撇呢,咋就先顾虑重重起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筹划也不迟。现在最关键的是能在西安站住脚。于是安慰桃花说,好办好办,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桃花见庆林拿含糊话搪塞,心中不免生疑。眉头顿时皱起个川字纹。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还绽出满脸的笑容。只是灿烂中夹裹着冷峻,期待中流淌着疑虑。庆林心里有些发毛,急切问道,好好的又咋啦?一副吓人的模样。桃花说,你心里没鬼,猴急啥?庆林真急了,立马回应道,我能有啥鬼?桃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呀,肯定满肚的花花肠子。你以后在西安城干阔了,还不一脚蹬了我?现在只拿空话糊弄,说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啦”,可到我明白的时候,早让你甩得没影了。
      庆林哭笑不得。他心里其实也藏着一点点担心。怕桃花见得亲爹地位一变,心高气盛忘乎所以,从此看不上自己。现在听桃花如此说,既委屈气愤,又放心舒坦。他长出一口气说道,你呀,心比小针眼还小。不过我的心也不大,只是个大针眼而已。你担心我一点道理也没有,我对你倒是应该担心的。我到西安靠谁?还不是你的亲老子呀!你们一窝亲,只我一个外人。你们不甩掉我,就烧高香了。我不计较你,反而被你先咬了一口。你说,这个仇该不该报?说着就把桃花紧紧搂在怀里狂吻起来。
      太阳悄没声地就溜走了。庆林要去舅舅家商量正事,实在不敢再耽搁。桃花便陪着走一段。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庆林不放心桃花一个人走山路,又送回来。桃花又要陪着走一段,说自小在山里长大,走夜路从不害怕。庆林拗不过只得随她。走出好几里地,桃花仍没返回意思。庆林催她,她却说,这会儿真有点害怕啦。庆林明白桃花心思,也不点破。他其实也舍不得分别。于是又折回来。到得门口,庆林要抱桃花,桃花顺从地贴上来。庆林轻轻吻一下额头说,乖,听话,我得走啦。他好想像在老槐树下那样疯狂地热吻,但不敢。如果那样,还走得了吗?
      等桃花闪进门,庆林在外面把门款款闭住。随即转身,迈开大步走了。没敢回头望一下。他哪里知道,就在自己转身的一霎那,桃花又把门悄悄拉开个小缝,头紧贴着冰凉的铁门,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直到看不见人影。
      
      
      十二 石头落地
      
      米家这些天来,得了两个好消息。
      先是庆林来说,明天与表哥去西安。估计一月之内,就能接桃花过去。这件事,着实让金娥桃花兴奋。金娥精神一好,胸口疼闷次数也明显减少。暗自寻思,俩孩子到西安后,一个做生意,一个上学堂读书。没准都会有大出息的。桃花有了具体盼头,却又心中没底。避过米高才总缠着金娥问长问短,盘算着以后的事情。
      桃花坚决要与娘一起去,却不知咋安置爹好。都去不妥,留下又不放心。金娥则拿定主意坚决不去的。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俩人就这么推来搡去的,形不成一致意见。可又都喜欢唠叨这个话题,因此总也没完没了的。
      一次刚扯起话头,金娥突然盯住桃花说,这些天庆林经常来,你俩可没少在一起黏糊啊。桃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金娥接着说,你俩亲密我不怪,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只对你有些担心。你俩在一起,你清楚是个啥模样吗?我这里好有一比,庆林像个碗,你就像盛在碗里的水。碗能离开水装别的东西,而水一旦离开碗就没型了,也会流失得踪影全无。这样下去,咋行呢?女人靠男人没错,但不能完全依赖。依赖到最后,只能把自己变成个废人。俩人在一起,最好互相依靠。就像两根棍儿交叉撑着,谁也离不开谁。以后再生个孩子,三根棍儿撑在一起就更牢固了。
      热恋中的年轻人,多数不理智。桃花也不例外。她怔怔地望着娘,一时不知说啥好。心里对碗、水和棍儿急忙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得这些日子自己特别开心幸福,对不太明确的未来充满着憧憬。金娥望着一脸茫然的桃花笑了,傻闺女,好好想去吧,慢慢你就明白了。
      米高才实际一头雾水。他跟着说笑,纯属附和应景,其实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肚里那本难念的经,一直堵得喘不过气来。背过金娥桃花,连死的心都有了。一个人发呆时,甚至后悔不该娶金娥为妻。如果娶个丑女人,兴许还能过上安稳日子。自从娶了金娥后,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金娥漂亮排场,心高气盛,压根看不上自己。既害怕别人打金娥的主意,又担心金娥红杏出墙。而自个性子软没本事,根本抵挡不住外人欺凌。这些全都心知肚明,却又舍不得丢弃。现在米志杰对自己公开叫板,摆在眼前的,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后面一个消息。
      那天,米高才早早从矿上赶回家。一进门就手舞足蹈连声喊叫,好消息,好消息!桃花问他,啥好消息,把你高兴成这样,快说说看!催着说,他却拿捏着不吭声了。不慌不忙地坐在那里装烟、打火、点烟,悠闲地过起烟瘾来。一边抽着烟,一边偷着乐。
      金娥看米高才的神态,就估摸有重要话想说,不然急着回来干啥?可又抻着不说,是等着她问呢。金娥偏不问,转身往外走。米高才自然明白,金娥这是与自己较劲。与金娥对阵,自己哪回赢过?忙拦住金娥细细道来。
      米高才今天一到矿上,就听人们纷纷议论说,米家镇出了一件大事。米志杰家的矬子大头不知被啥人扔到汾河里。昨天才从水里浮上来,已经没个人样了。浑身涨得像一面大鼓,手脚全用麻绳绑着。米志杰偏偏又不在家,据说到临汾接受日本人训练去了。当家的不在,家里顿时乱了营。矬子大头的亲娘二姨太哭得死去活来。既没主意,说话也没人听。三姨太只怕乱得不够,一个劲地火上浇油,说矬子大头原本是个野种,二姨太又一味的娇惯。撺掇得大老婆把二姨太狠狠骂了一顿。大老婆端起主子架势,让自己亲生的老大出面,先把尸首抬到米家祠堂放着,等米志杰回来再处置。凶亡咋能进得祠堂呢?顿时便激起众怒。几百号族人拿着棍棒,站在祠堂大门口守护。大儿子一见如此阵势,吓得赶紧回去向母亲禀报。大老婆第一道令,就碰上硬石头被弹回来。虽然祖宗八辈乱骂一通,但只是过过嘴瘾而已。最后还得退一步,让把尸首抬到镇外的土地庙里。
      到底啥人把矬子大头扔到河里的,说法不一。有说他欠了赌债,一直赖着不给,赢家逼着要钱下的手。本只想吓唬一下的。可矬子大头撒野惯了,偏不吃这一套,从头到尾骂声不绝。赢家下不了台,才落得如此结果。有说是黄河两岸滩大王绑的票,也给米志杰家报了信。但大老婆不给钱,二姨太又拿不出土匪说的那个数,结果被撕票。还有说土匪知道米志杰沦为日本帮凶,为警告汉奸卖国贼才对矬子大头下手的。米志杰那么多的产业,好好的财主当着,咋会当汉奸呢?兴许是被日本人抓去的,说不定早挨枪子死啦。米高才最希望能是这样的结局。
      但有一点是靠实的。矬子大头是从李二寡妇家抓走的。矬子大头将近三十岁还没娶媳妇,有长相难看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品行不端。游手好闲不说,吃喝嫖赌样样占全。李二寡妇就是个暗娼。这阵子把矬子大头哄得团团转,几乎每晚都在那里过夜。米志杰大老婆发的第二道令,便是对李二寡妇兴师问罪。李二寡妇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一眼看透没人给自己撑腰,就趁搜查的忙乱空隙,溜到柴房解下裤带悬梁毙命。如今土地庙摆着一男一女两具尸首,竟变成一个吓唬人的由头。谁家小孩不听话,大人便会说,把你送到土地庙去。
      金娥不解地问,这么一件糟心事,也值得你高兴?你不是说过,几百年前还是一家吗?“一家人”出了这样的祸事,你高兴得起来吗?再说,你既然对米志杰家知道的这样清楚,当初为啥还非要把桃花许配给矬子大头呢?真不知该说你啥好!
      米高才急了,哎呀,什么一家人!你是不知道,那米志杰有多坏!今天,我就不瞒你们啦,把事情全抖露出来。这一年多,我都快愁疯了。甚至连死的心都有过好几回啦……
      米高才连哭带说,用了好半天工夫,才把米志杰如何多次逼着订婚的事情道清。金娥桃花听得张口咋舌眼瞪目呆。她俩谁能想到这一年来,竟有一个险恶的阴谋指向自己。更没想到米高才竟一个人死扛着,隐瞒得严严实实。好在矬子大头已经死啦,阴谋不攻自破。对此确实值得庆幸。金娥望着米高才的可怜相,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一丝哀怜来。
      公道说,米高才也算个好人。可与这样的好人一起生活,金娥感觉不到丝毫快乐。原因很简单,她不爱他。只要不爱,他做得再好,她也不会领情。不管对还是错,在她眼里统统都是错的。她的心早给了黄家少爷,那还容得下其他男人。庆林回来说西安的情况,她其实最上心的只有少爷一人。桃花想与她一起去西安,她心里最想去,也最应该去。少爷肯定也最盼望她去。而她却坚决地表示不去,说穿了还不是顾忌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吗?
      金娥不得不承认,一桩不幸的婚姻,受伤害的不只是不爱的一方,而是双方都在受煎熬。按说米高才早该撒手,或者变着法儿折磨她。可他从来没有。他一直在哄,在将就,在等待。但他能等到什么呢?
      哎,就这样别扭着了此一生吧。只要桃花有个好归宿,不再走自己的老路,就心满意足了。想到这里,金娥对桃花说,去崖上地里割把韭菜回来,咱包韭菜鸡蛋馅饺子,好好庆祝一番你爹说的高兴事。
      
      
      十三 假约逼婚
      
      半个月后的一个中午,红日当头天气正热。
      在通往米家镇的大路上,上来几个穿黄军装的人。为首的骑一匹大白洋马,腰里别着盒子枪,大盖帽斜歪着,上衣扣子也散开几个。马腿硕长,在前面快走。几个当兵的扛着长枪,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汗珠子像大雨点子撒了一路。
      一行人马来到米高才家门口停下来。几个当兵的持枪把住大门。门敞开着,为首的没下马直接闯了进去。到得院里勒把缰绳,大洋马便一声嘶鸣。那人的脚刚落地,米高才就惊慌地从屋里蹦出来。一看竟是米志杰找上门来了。立马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应对。米志杰大笑着拍拍米高才肩膀说,才哥,不欢迎兄弟呀,这么热的天,也不说让兄弟到凉窑里喝口水?说着话便径直往屋里走。米高才被拍得心里打鼓两腿发软,慌得不知咋接话,只能机械地跟在后面,脸吓得煞白煞白。
      金娥桃花来不及回避,被闯个正着。米志杰大咧咧坐到金娥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水烟袋把玩,双眼却死盯着金娥桃花说,才哥,你也不介绍介绍,这就是嫂夫人和桃花吧。果真名不虚传,是一对娇美艳丽的姊妹花嘛。才哥,你艳福不浅呀!
      米高才张口结舌,哦、哦、哦了几声,算是回应。金娥看着米高才一副猥琐窝囊模样,心像刀割一般的生疼,知道靠米高才这样的男人,是对付不了面前这位不速之客的。于是便披挂上阵,亲自应对。她坐到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说,敢问长官尊姓大名,来到咱这穷家寒舍有何公干?
      米志杰听金娥如此说,只得自我介绍,我米志杰呀,现在出任龙门县警备队大队长,替皇军做事。咱们是亲家呀,我才哥没给嫂子提说过?说话间并不顾及米高才的存在,干脆扭过身子,眨着眼睛放肆地挑逗金娥。
      金娥心情顿时沉重起来。猜这家伙今天兴师动众带着人马前来,绝非找茬发泄一通就能完事的,肯定还有新的阴谋。只有先摸清底细,才好从容应对。她冷瞟一眼过去,正与米志杰目光相撞。米志杰略显尴尬。但很快又把目光投向桃花,直勾勾地盯住呆看。而桃花呢,先是羞涩地扭过头去。瞬间又扭过来怒目逼视,俩拳头紧紧握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金娥心头一颤,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候,可不能让这傻丫头莽撞行事。于是淡淡说道,桃花啊,快到厨房烧水沏茶呀,沏好了,先给外面的弟兄们送去。桃花气愤地哼一声,恨恨跺着脚离开。金娥这才故作惊讶地说,噢,原来是米大队长,前些日子听说贵公子遇难,想着后事也该处理完了吧,还望大队长节哀。大队长公务繁忙,今天咋有工夫到这里耽搁?说罢也不急着等待回答,又对米高才说,她爹,你别老站着,坐下来听听大队长训示,也好有些长进。
      米志杰见金娥满口西京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只得收敛一些。但总归还是居高临下,先发制人。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晃晃说,来亲家这里,能有啥公干?还不是来商量如何迎娶桃花的事情。金娥诧异道,咱两家从未定过亲,亲家一说实在欠妥,再说贵公子已经亡故,我们想高攀也无缘呀。米高才急得嘴直哆嗦,但说不出半句囫囵话,眼睛与米志杰一照面,便胆怯地低下头去。米志杰也不屑搭理他,对着金娥说,不是这样的。我与才哥早就订有婚约,双方都签字画押过的。按咱这地方习俗,只要订了婚,桃花就算我家的儿媳妇。即便我家老二不在人世,她也是我家的人了。
      金娥从没听米高才说过有啥婚约。米志杰手里的那张纸,分明是做假伪造的。但乱世道里,哪有说理的地方。何况米志杰又披着一张黄狗皮,有日本人在后面撑腰,就更无所顾忌了。这事绝不能认,但也不能硬碰。如果硬碰,正中米志杰下怀。羔羊对付恶狼,只能斗智。即便赢不了对方,也能落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金娥也就无所顾忌,全然不像方才那般矜持。她夸张地指指米高才呵呵一笑说,你与他订的婚约?他是当家不理事,只应虚名的主儿。他啥时候当家作主过?你与他商量,分明就是看不起嫂子我,不把我往眼睛里放嘛!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订的,你们去办。别人问我,我只能说不知道。反正大队长今天带着人马,掂着长枪短炮有备而来。你们抢桃花时,把我也顺便捎上。我在这深山里早就住够了,好想到繁华的镇上晕乐晕乐呢。桃花到你家分明要守活寡,我呢?可耐不住寂寞,让你才哥写一纸休书,索性也给你当小老婆去。说罢,狠狠瞅一眼米志杰,歪过头假装生气。
      米志杰想不到金娥会说这么一番话。金娥说话时,他一直色迷迷盯着看。盯着盯着,脑子便开了小差。以前只听说金娥漂亮,压根没见过真人。前多年刚娶过三姨太,那小妖精是龙门县城姿色出众的婊子,伺候起男人来,花样繁多手段了得。因此心思全让三姨太占了。近一年来,渐渐开始烦她。这女人忒爱挑事,搅得家里没一天安稳日子。喜新厌旧,才重新惦记起金娥来。一打听,不仅金娥漂亮排场,女儿同样标致可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一对姊妹花呢。于是欣喜若狂,就借着给老二提亲的名义,一举把这对姊妹花弄到手。今天见得真人,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强出万分。相比之下,三姨太算个什么东西,简直俗不可耐。米志杰精神恍惚,实在难以把持。若不是碍着米高才戳在旁边,早就绕过桌去,把金娥搂在怀里了。
      米志杰眨巴眨巴眼睛,继续色迷迷地吞噬美色。金娥这会儿眉头半锁,面带微嗔,两条细细的柳叶眉稍许上挑,就像武旦角儿出台亮相那样光彩照人。可她明明又是坐在那里微丝不动。活像一尊显圣的菩萨,既庄重又美丽,既撩人又冷艳。面对此情此景,米志杰的贼心大似海,一浪高过一浪;贼胆却小如鼠,只敢偷偷窥测。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想着,竟忘了回应金娥一席软中带刺的问话。
      金娥猛地回过头,看到米志杰的痴呆傻相,心中清楚火候到了。她要继续把戏往下演,便微笑着说,大队长咋不吭声了?莫非啥都不说,抢上人就走?
      米志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嗯、啊啊了几声,没吐出一句清楚话来。的确,真的不知该咋说才好。心里想的不能贸然出口。就此放弃,哪能甘心。偃旗息鼓不是自己的处事风格。何况刚刚就任警备队大队长,在自己管辖的地面上哪有不敢干的事?不过,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动粗又能成事。来之前想得很简单,好说不行便动武。现在面对金娥,想法全变了。不仅要霸占俩女人的肉体,还要征服她俩的芳心。
      米志杰终于开口说,嫂子,都怪兄弟我鲁莽,想得不周全。来时不该带那几个兵。不过话说回来,带兵并不是吓唬嫂子的,只是习惯而已。还望嫂子原谅兄弟。这门亲事究竟该咋办,我想听听嫂子意见。
      金娥假装有些犹豫地说道,按说呢,我是不能同意的。可你又说与你才哥早就商量过。而我却是今天才知道的。总得容我好好想想吧。再说,你带着兵来谈儿女的婚事合适吗?对你当然没啥。对我们庄稼户可就不一样了。邻居们会咋议论?保不准要说,谁谁家的女儿被人抢走啦!以后真成为一家人,你大队长脸上也不光彩不是?
      米志杰听着有门,但又怕这女人耍啥花招,就赶紧接着说,让嫂子想一想,完全可以。都是因我不会办事,才惹下的麻烦。如果开始就直接与嫂子上话,也许早就洞房花烛啦,也不会发生后面的糟心事。不过,你想的时间可不能太长,一推六二五,总不见准信,可就苦杀兄弟我啦!
      金娥清楚今天只是缓兵之计,能把这家伙利落打发走便是胜利。她已经把这盘棋参悟透了,觉得也没必要拖延更长的时日。于是干脆说道,用不了几天工夫,你大后天来吧。先不要急着找媒人。你来就行,但不要带兵,也不要穿这身黄皮。咱们先把大的事项谈好,媒人出面就是个形式而已。到时我让你才哥买些酒肉菜蔬回来,桃花动手做一桌饭菜,咱们边吃边谈如何?大队长兄弟,你就把心稳稳地放到肚里。说实在话,我在这深山已经住腻啦,也盼望着早一天下山去享你的清福呢!你看看你才哥的样子,我能靠得住吗?
      尤其最后的几句话,引逗得米志杰浑身酥麻神魂颠倒。忍不住淫笑着说,我也是,我也是,那就一切都听从嫂子的安排。
      
      
      十四 同归于尽
      
      米志杰人马一撤走,金娥便浑身发软脸色煞白,瘫在椅背上起不来。米高才惊惶失措,可着嗓子喊桃花过来。桃花手里还握着根顶门杠,她压根就没去烧水沏茶,一直躲在通往卧室的门帘后边。一旦发现米志杰对娘非礼,就冲过来制伏这个混蛋。听见爹慌乱喊叫声,赶紧扔掉顶门杠,去找急救药丸,往娘嘴里塞。这段时日金娥精神渐好,从没犯过病,急救药丸便不再在手边放。桃花忙乱了好一阵,才把以往很简单的事情办妥。
      待金娥在炕上躺好恢复平静后,米高才方敢凑上前说,你咋能这样答应他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金娥幽怨地望着米高才,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跑出来。眨一下眼睛,泪水就变成两条小溪,在双颊漫流。她一时没想好该咋对米高才说着合适,便没吱声把头扭向炕里面。
      过了一会儿,金娥坐起来靠到被子积上,把米高才桃花叫到跟前慢悠悠说道,她爹,有些事咱得说开啦。庆林上次是去的西安,也见到了黄家少爷。挣得一笔钱,却全让土匪抢走了。前些天与他表哥又去西安找郑怀远,准备在那里长期干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把桃花接走。如今看来,这一步想不走都不行啦!不仅要走,而且还要提前。咱满以为米志杰家老二一死,就完事大吉了。可从刚才的架势看,米志杰是铁了心要把咱往死里逼。咱势单力薄,不能与他硬碰。今天虽然用缓兵之计,把他糊弄走了。但躲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去。他还是要来的。我已经想好了,你带着桃花先走,到西安找庆林去。走的时候,先到高家庄与高木匠合计一番,顺便也问问人家给文辉捎啥东西不?这两天就抓紧准备,后天还要买些酒肉菜蔬回来。大后天一早,你俩就动身。
      米高才听着,开始觉得云山雾罩,后来总算弄明白是要逃走。可既然要逃,为啥不一起逃呢?金娥见他迷离迷瞪的,只得进一步说,你以为米志杰是三岁小孩子,就那么轻而易举的信了我的话,他恐怕早就布了眼线看着咱们呢。你后天去镇上采买齐全后,要提着东西见他一下。就说我让你去的,叮咛他第二天一定要来。米高才还是迷惑不解。金娥却不能再往透里说。说多了不仅会吓着他,还可能坏大事。于是沉下脸呛道,怎么,你连我都不相信!你要有本事你留下,我带着桃花先走。说罢又怕米高才想歪了,便换过脸安慰道,我已经想周全了,让他米志杰空欢喜一场,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要你和桃花一走,事情便成功一半。剩下的我自有办法。不出半个月,咱们就在西安见面啦!米高才半信半疑,却不敢再问。好在多年来俯首听命惯了,也就照计而行,不再去多想。
      好不容易挨到第三天。过去的两天多,金娥看似清闲,内心却在苦苦煎熬。好多事不能对米高才说,也不能对桃花露底。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对付米志杰的全过程。每一个细小环节都想了又想,单怕留下丝毫纰漏。
      鸡叫头遍,仨人全都起来了。昨天晚上,桃花拱在金娥被窝里。俩人说了半宿的话。金娥把以前柳妈说给她的许多话,这多年在作文本上与桃花交流的许多话,特别是最近谈论去西安话题中的许多话,糅合在一起,拣重要的重又讲给桃花听。桃花说,娘啊,咱换个话题不好吗?你也放松脑子养养神。反正过些日子就又在西安见面了,再仔细念叨这些做人道理也不迟嘛。金娥说,憨女子,娘现在忘性比记性大。今天想清楚的事情,兴许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桃花依在金娥怀里撒娇道,娘的记性可不差,比我这憨女子强多了。你想说就放开说吧。憨女子一定洗耳恭听牢记在心,享用一辈子。
      起床时桃花突然抱住金娥说,娘,让我留下帮你吧。刚才你睡着的那一小会儿,我想了又想,越想越不放心。那米志杰绝不是善茬,很难对付的。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活呀……说着竟哽咽着哭了。金娥也掉了泪。但没哭出声。这关口,绝对不能心软,更不能有丝毫犹豫。金娥推开桃花,假装生气地数落道,你这是咒你娘哩,本来没事,都让你说得有事了。快快穿衣服,收拾东西走人!
      打发走米高才与桃花,天才蒙蒙亮。金娥一下觉得轻松好多。她先动手做饭菜。做得特别细致,就像要绣一幅绝世真品那样认真。饭菜做好摆放妥当后,又去橱柜中寻找酒壶。她把橱柜靠边的杂物取出,从最里面掏出一个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高脚酒壶。这是黄家少爷出门回来带给她的稀罕玩物。里面可以装两种酒,倒酒时用不同姿势,便会倒出不同酒来。他俩曾在一起玩过红白两种酒的把戏。一次,她恶作剧地在酒壶里装了一半凉白开冒充白酒,俩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竟把少爷灌醉了。少爷喝醉酒的样子真滑稽,手舞足蹈出尽洋相。她开始跟着乐,后来见少爷不省人事难受异常,直后悔自己玩过了头,忍不住抱住少爷大哭一场。
      桃花小时候逢年过节见大人喝酒,也闹着要喝。金娥也用这个酒壶胡弄过她。桃花懂事后,这个酒壶再也没用过。她用抹布将酒壶仔细擦拭一遍,端详起两面的绘画来,一面是龙凤呈祥,一面是鸳鸯戏水。这两幅画,足以见证少爷对自己的情意深长。可今天这个酒壶却要派上别的用场。米志杰见了它,定会想入非非意马心猿的。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想到此,金娥有些得意,嘴角显出一丝冷笑。但随即却感到有一股凉气突然袭来,并夹带着粘稠的血腥与恶臭。
      小满早过,芒种在即。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金娥今天特意穿一身粉红色的府绸裤褂,映衬得雪白肌肤更加撩人。她坐下来对着镜子,简单地上一点淡妆,把平时盘起来的头发解开,稍加梳理,就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飘在脑后和胸前。这种十分随意的装扮,让金娥觉得恶心。但又非要如此不可。因为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个孱弱女人,而是一枚投向恶魔的炸弹。
      一切准备停当后,金娥悠闲地装上水烟抽起来。她估计米志杰也该来了。
      米志杰确实来了。但没有急于进门,而是先让几个随从在崖顶四周埋伏好,才迈着八字步悄无声地溜进来。大门虽然开着,院里却无一人,屋门还闭着。米志杰有些心虚,只得壮胆般地喊一声,才哥!在家吗?喊声没让米高才蹦出来,却听见金娥在里面回应,来了还不赶紧进屋,傻站在院里干啥?米志杰这才推门进来。大热的天,他穿着长袍短褂,自然是满头的虚汗。一见金娥的风流模样,心里先是一阵窃喜。但仍存有疑虑,咋不见桃花与米高才呢?
      米志杰情急间竟忘了询问金娥,直接掀开通向卧室的门帘闯进去,想看个究竟。卧室没人,倒有一扇门能通到院里。他打开门走出去四下张望一会。还到另一个屋里查看一番。这才重新回来,疑惑地问道,他俩人呢?金娥笑呵呵揶揄道,还是把嫂子我不当人哪!你想等咱就等着呗!米志杰满脸陪笑说,我是不见他们,觉得有点奇怪。再说,就咱俩这么呆着,时候长了,也不雅观不是?说着,不怀好意地对着金娥眨眨眼睛。
      金娥冷笑道,其实你心里咋想的,能瞒得住我!告诉你,我让你才哥去矿上买几个烧饼,一会儿就回来;桃花听说是谈她的婚事,不好意思,就到邻居家躲着去啦。你要看得起嫂子我,咱们就边吃边谈如何?天这么热,你就不要再装稳重,把那长袍短褂脱了吧。米志杰也是色胆膨胀忘乎所以,见金娥如此说,便动手脱去外面的袍褂。脱到半截就有些后悔,但又不好重新再穿,只得将错就错。袍褂一脱,腰里的盒子枪露了出来。金娥放声浪笑过后冷嘲热讽道,外面装着兄弟亲家,里面才是真正的米大队长。米志杰讪讪地按了按枪,解释说,习惯啦,习惯啦!你不信问我才哥,昨天他见我时,我正忙着开军事会议呢。
      俩人移坐到饭桌前。米志杰一见那精致的酒壶,果然喜得眉开眼笑。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全都是好的兆头。眼前的风流女人,长年被米高才瘦烟鬼耽搁着,恐怕早就渴望得到别的雨露滋润。但心猿意马的他,抬头望一眼金娥,却见她不苟言笑,似乎还在为自己带枪的事生气,便不敢太过造次。待金娥斟满酒递过来,他又一厢情愿地想,三杯酒下肚,场景肯定发生变化。到那时,金娥满脸红晕,也许会主动投怀送抱的。即便金娥仍然拿捏不动,他仗着酒胆也能促成好事。米志杰端起酒杯伸过去,金娥只好给自己斟满。两杯相碰,同时送入嘴中。
      金娥斟第二杯酒时低声说,我可没酒量,主要是陪你,这杯你独自喝吧。米志杰摇晃着脑袋说,不不不,第二杯嫂子必须喝,好事成双嘛!喝了这杯,以后你就随意。金娥显得很为难,但还是没拂米志杰的面子,给自己杯子斟满。又是一碰。米志杰一饮而尽,金娥却呛得吐了出来。金娥憋得满脸绯红,不好意思莞尔一笑,我说不行嘛,你非要让喝,这不出洋相啦,这下你可高兴了!你们男人喝酒,是越喝胆越壮。女人呢,是越喝身越软。我如果喝得成了一滩烂泥,谁来伺候你呢?
      米志杰看金娥说话的神态,就像仙女下凡款款地朝自己飞来。那一头松软飘荡的秀发,映衬得脸庞更加妩媚动人。那宽松的粉红色府绸裤褂,使洁白的肌肤更加鲜亮。挺拔饱满的乳房虽然藏在褂子里面,却在弯腰抬臂间时隐时现。米志杰瞬间成了呆子,口水不争气地直往下淌。他不由自主就张开了双臂,但隔着桌子,咋也够不着金娥。
      金娥把酒壶微微歪着,一边给米志杰斟酒一边轻声漫语道,这哪像个大队长呀,猴急猴急的,第三杯酒喝了再说。米志杰好像明白了金娥的意思,只要把这杯酒喝了,就可以……他在心里说,别说喝一杯,就是再喝十杯也行!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酒杯便倒进嘴里。
      金娥见米志杰把酒痛快地喝了,长出一口气。遂又将酒壶微微歪着,给自己杯子斟酒。正在这时,米高才手持顶门杠,掀开门帘冲进来,连声大喊,住手,住手!随着米高才的喊声,米志杰应声栽倒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无力地指着金娥,艰难嚷道,这——酒里——有毒……金娥冷笑一声,平静说道,你说对了,是有毒。这毒药陪伴了我十七八年,本来是为我准备的。但为了桃花,我坚持活下来了。今天是你逼我把它派上了新的用场。你是死定了,快撵着你家老二的脚步,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吧!那里还有许多冤魂等着与你算账呢。不过你放心,我马上也会去的。咱们在阎王爷面前,再细细理论。米志杰没听完金娥的陈述,胳膊便软踏踏地垂下,气绝身亡了。
      金娥这才回过神来问米高才,你咋回来啦?啥时候到的?桃花呢?米高才刚才的果断劲儿又消失殆尽,换成了一幅惊惶失措的神态。他在金娥再三追问下,才将简单的事情说明白。
      米高才与桃花去庆林舅家的路上,越想越不放心金娥。本想半道就返回来的,但又不敢违背金娥的吩咐。到了庆林舅家,心急火燎地把事情对高木匠讲一遍,托付他送桃花去找庆林。随后便一路小跑往回赶。一翻过山梁,老远就望见崖顶四周活动着好几个人影,猜想米志杰已经来了。到了院里,静悄悄的。而卧室的门却大开着,于是便蹑手蹑脚进去,顺手抄起那根顶门杠,躲在门帘后面偷窥。
      当看到金娥与米志杰碰杯喝酒,心中妒意顿生。金娥那妖娆的打扮,风骚的举止,周到的应酬,自己从来没有见到和享受过。但看清那个特殊酒壶后,心里全明白了。知道米志杰的小命,已经危在旦夕。当金娥将酒壶微微歪着,给米志杰斟第三杯酒的时候,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看着米志杰把酒痛快地喝下,金娥又要给自己斟酒时,才终于忍不住冲进来。
      见米高才把酒壶夺过去,金娥苦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不喝这杯毒酒,能活着出去吗?你想的太简单啦。崖顶的人很快就会进来,他们哪能善罢罢休,是要把我抓去交差的。我早晚都是个死。与其让日本人枪毙,倒不如自己了断着好。你趁他们还不知情,赶快跑吧。有你活着,桃花也多个人照应。说着,趁米高才不留神,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米高才见状,泪如泉涌,嚎啕大哭,把手中的酒壶歪拿着,对着壶嘴猛吸几口。然后扔掉酒壶哭喊着,你都死啦,我还活个什么劲!我们的命咋就这么苦啊!话音未落,便栽倒在金娥身上,俩人又一起滚落到砖地板上。
      金娥在倒身的当儿,可能突然觉得桃花已脱离虎口,庆林文辉也在西安站住了脚。于是内心特别的欣慰,便毫不吝啬地把微笑留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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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4 09:16:16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开始发《舍生》卷之一,请各位老师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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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1:37:10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老哥,连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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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1:3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来报到,下午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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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5:5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坐下来开始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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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5:52: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快就八九章磊了,写得比看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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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5: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说的应该是黄河渡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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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5: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上一遍,感觉很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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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10-14 15:55:08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个时期,民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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