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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水袖  甲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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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难过
    2019-2-14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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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3]偶尔看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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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4:57: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榆木 于 2019-9-12 21:09 编辑

             【编者按】咿呀呀——一声嗟叹,霓裳飞舞。白绸缎绕着一圈复一圈,如同一声冗长纷繁的嗟叹,在唱出一个时代的悲情。甲申老师用他那独特的笔触和手法,详尽描写了一个在广州沦陷前和沦陷后,一个佲伶女子优伶的不幸遭遇。母亲受生活所迫,不得已将自己的女儿卖给梨园。在戏班里,优伶吃尽了人间之苦,受尽了世俗的白眼,以及不屑之徒的凌辱。然而,优伶不仅是一个心灵纯洁的女子,更是一个内柔外刚的烈女子。她敢于拿起剪刀,杀死强暴她的戏班老班主。她也经历过一段刻心铭骨的爱情,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剪子刺入她的情人翁先生的胸膛,因为贪生怕死的翁先生在山河破碎民族危亡关头,竟然卖国求荣,做了日本人的翻译官。特别感人的是,优伶在生命垂危之际,她和小班主青衣演员汤少一起点燃炸药,将戏院里的日伪军全部炸死。优伶在侵略者的子弹中倒下去了,由此结束了她悲壮的一生。然而,在这个饱经风霜的弱女子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大义凛然的巾帼英雄形象,看到了一个宁死不屈、勇于反抗、敢于斗争的民族精神。甲申老师文学造诣颇深,文字精纯,笔力浑厚,本作构思奇巧,语言风格和叙事方法独特,颇具鲁迅文风。好文章,推荐阅读。(编辑:老榆木)


            一.
      咿呀呀——一声嗟叹,霓裳飞舞。
      梨园内置的热闹,是和广州的街市是不同的。时值深秋,外面的废墟又颓丧一堆,挤压在废弃的军用炮壳之间,像一具具尸体横陈。老人在卖炭,小孩在卖报,妙龄女在卖唱……至于租借地带还剩一点希冀的寒光,灯彩倒是有隐隐微漠的样子。总之,微漠一点,沉默三分,冷冷的,早就麻木不堪。那么,士兵是在梨园里面听戏曲流觞,还是逛着窑子寻乐浪荡,本质上都没有两样。
      优伶世界,是一坨子青衣舞扇、优柔无感的世界。家在梨园里,唱依旧“不知亡国恨”的《玉树后庭花》,或者水袖一甩,怜出一忖弱不禁风的病态美。反正,达官显贵最爱看这个。尤铃这个年过二十的女子,正咿呀最后一出戏。她说,按着最规矩的演绎,总有口饭吃。饥饿和战争,米汤和家书,没有日暖的高照。少班主汤少是个吝啬的小地主吧,是的;少班主汤少是个小苟且的奴隶呢?也是的。谁都在取悦上头的生活,即使是听戏的将军,也在鬼子的枪口下直不起腰来,说着“呦西”,“呦西”的烟茬味道的低贱的话。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尤铃续叹,词是这个词,梦不是那个梦。她说,广州沦陷了,自己是背信弃义的人儿。
      尤铃甩出水袖舞,攒动着悲情不止的步调。一步一念,白声似铁,沉重异常。此刻,底下坐着一排邪笑着又不苟言辞的军官,或醉或痴,或杀或伐,谁都止不住,谁也劝解不了。那么,几个翻译官瑟缩着,还是微笑着自若,他们也和被手枪夹出的子弹一样,正审判着一阵子一阵子步步逼仄的戕害。
      “商女不知亡国恨啊!商女不知亡国恨啊——”一个粤剧老生,用浑厚的亢音回环着这一股子叹息的茬子,他自顾着用独有的腔调续声,接着就是一声枪响。这是一句生死劫的动作,因为胸口有子弹,然后冒出一股硝烟,从来都是热的血,似乎又热了一点。他是悲愤地倒在戏台上叹出最后一声的年轻人,扮上老生面相,是为了再热爱一回梦想的东西。
      士兵发出咆哮,拍出桌子上麻乱的一角,木屑飘落,酒瓶碎裂。而地上继续爬着一些人,在另一群人的裤裆下偷生。
      尤铃沉默了,在一块白色的绸缎上,沾染了血迹。她哧哧地咳血,然后倒了下去。她的梦,在衣衫飘魅的舞场,有一万种令自己可以实现愿望的别离。始终是这样的,在梨园,在戏班,在广州的街区,使然是一个颓废的世界。学生在游行的时候,她还在唱戏;农人在抗战的时候,她还在唱戏……只有少班主,还像一条狗一样,是啊,好像一条狗啊。天天督促着“坐”“念”“唱”“打”的基本功,压腿和翘道,团簧和串演,在手板的疼痛中遵从意志、知书达理。然而,遑论太多,也是无济于事,从尤铃的童年到青春,从失去贞洁的那一年,没有母亲和父亲的影子。她是被贱卖的女儿,不是在窑子里就是在戏班子里偷换生命。下九流和下九流之间,卖唱总好过卖身。十二年了,尤铃还没熬出头,甚至还赶上了一个丑陋的时代。她要活着,要么卑微,要么苟且,要么不体面地浪费自己的青春。不过,她也要杀死自己,正如杀死那些戕害自己的可憎的恶鬼。
      “唱一段——《桃花扇》。”士兵头子立整了衣襟,收起了枪声。
      “是的,是的,小的马上安排。”少班主拖着一件破裂掉的长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翻译嚼着瓜子在他面前不停地使唤的动作。少班主瞧了一眼,从一开始恚恨而尴尬的眼神秃噜出来,紧接着,眉开,颜色没有愠色,始终是舔着脸笑的。
      尸体被抬出去了。年轻人当了炮灰。尤铃没有死去,她只是受到惊吓,徒然被抬到梨园后舍的地方歇息,然而,唱词还在,桃花所谓的闺阁香秀之风还在,可是这靡靡之音,要扇出最美的租借地段之飒飒秋风来。
      “唱前腔——”
      有人念白,有人垂泪。
      “仙院参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旁,闲将双眼阅沧桑……”

      二.

      尤铃醒了,在梨园内室的木板上。眼睛上有淤青,她自觉有些痛感,是触景生情的。此间,日本兵已然是退去,因为日落,兵息,战事局促。尤铃感慨,真是一年年的相思了却,却不在孟秋之间,有人哭泣,有人哀默,有人烂醉如泥……她道尽酸苦,捂住胸口而没有唱腔和念白。在离人孤寂的空间里,没有人替她分忧,倒是少班主过来瞧看一点,吩咐着倒了一杯热茶和糕点,放在缺了角口的塌木上,醒来时分,水已经凉了,就像是人走茶凉的味道。
      然而,看到少班主汤少,尤铃便想到了前一任的梨园的班主。班主到底是个卑劣无比、媚颜奴态的中年人。他高雅半分,是因为传道授业的江湖手艺,是多么的痴痴念念;他俗气全然,是因为世态炎凉之下,自己还苟且着蝇营狗苟的行当。在广州的曾经繁华之路之间,他出去行酒,总会被一帮香客拥趸,倒不是拜佛祭祖,而是朝他吐唾沫星子。说是“下九流啊”“下九流啊”,人前人后,连年的人情荒漠,如同一堆抬不起头的苔土掩盖,上面浸湿脏水和臭字,低贱的字头怎么样都洗不掉了。
      “我是下九流——你们都是下九流。”班主每每在梨园舞枪的时候,就是一顿子詈骂,对着自己的徒弟吆喝。他的声音是沙哑含声的,但总可以让一些更低下的人儿不敢造次。尤铃刚来的时候,就是一股热地被灌输一些世俗的理念,理当如此,不论之前和今后,都是宣统后世的丫鬟、戏子、太监、没有脊梁骨的人,就是这样。
      “师傅,为什么我们没有脊梁骨。”某一天,尤铃问班主。
      “去你的,你还想要有脊梁。少主和军爷欢喜听戏,你还那么多请求。你个下流妮子,你原先就没有名字,你的名字还是我赐给你的。你的母亲当初把你贱卖予我,还是一鼻涕一鼻涕地央求……”
      “别说了,师傅!“尤铃哭诉,跪下来央求。
      “你不听,我还会继续说,说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就是这样一个帮佣人家的女仔,母亲是佣人,被辞退,却混不下去来我这里卖女儿。我……我倒好,成了菩萨庙了,怪不得谁人都可以朝我拜拜,原来成因皆止于此。”
      尤铃的眼角有创伤,她捂住耳朵,见班主里走,也止不住一遍一遍地流泪。她想到了伤心往事,从十二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天为止,都是这个悲惨世界在过分剥夺良人的意志。谁愿意为优伶,谁愿意为娼妓,谁愿意再广州的里巷里面苟延残喘讨生计。
      苍天予谁人倾听!尤铃一声哭泣,止住声音,像舞台上的戏子(尤铃不甘听到“戏子”)那样,在梨园后台静默着、哀思片刻。
      一九二六年,是十二年前。尤铃还不叫尤铃,叫做二妮子,是在广西串行讨饭吃的女人的唯一幸存的小女儿。女人是二妮子的母亲,女人在富人家当过奶娘,帮佣,老妈子……无奈三年过后,年岁一大,就没有了出落。东家给予了一串钱就打发女人走了,女人会种地,广西却有荒;她不会手艺,也就没了生存本钱。她想起了死去的丈夫的一点面貌,是灰泥土,笑起来就是褶子的男人的朴实的笑靥,然而,女人看不到这一切了,因为男人死去,没有魂灵,也就没有了嚼手指的痛楚。她开始讨饭,从广西流落到广东,一路乞讨。期间,二妮子还因为偷偷地吃了几口堆放在门槛之间的剩饭,是富人府邸的管家施舍给二妮子的,说是少爷不欢喜吃,可以赠予。
      二妮子嘴里念叨着:“娘,我饿。”对于一口粗饭,纵然是大喜。她瞅了瞅精雕的瓷碗,簇新而油彩光芒,只是有了一个缺口,像是一个伤逝的女人穿了一件精致的衣裳,却失去了声音一样,徒增一丝残缺美。
      二妮子颠颠地跑回去,想把饭菜带到母亲身边。然而,母亲问询,遂直直地扇了她一记耳光,打得二妮子面红耳赤,一阵酸苦道尽,没有哭泣声,只有怔怔地掉落瓷碗的碎裂声。就在这时,二妮子不顾地上的脏乱,捧起沾了泥土的饭菜,就是一阵扒拉。
      “你……你为什么吃富人家的饭菜,他们是狼,他们是狗,你不许吃他们的。”女人抿着泪,继续凄怆。
      “可是,娘,我饿。”二妮子的声音微弱。
      女人凝视着二妮子,继而一股沉默。她不便说什么,只是叹气;她不便言语什么悲恸,还是只有沉默。她有一万种对视天空和凝望里巷的思想,天边有圆盖一样的菜饼,而里巷有老酒过饭的故事。然而,这些都不属于她,只属于自己的,只有忍饥挨饿讨饭吃。她先前还有理想,理想是和自己的丈夫种田纺织,没有匪盗,没有饥荒,更没有鄙夷一切的偏见——平庸是很好的安逸,她喜欢如此。
      女人终于想说话,对着二妮子,抚摸着女儿脏兮兮的头发和脸颊。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声音悠长,梨园不蛊,广州的租借总算有太平事。谁人唱戏曲,会填词,歌唐传奇,舞光绪年留下来的粤剧白绸。朔方人爱听京剧,那咿咿呀呀冗长而高亢的绵绵悲颤;而南方人在嗒嗒细雨中聆听歌仔,昆曲,粤剧,以及那才子佳人的靡靡之音。没有硝烟的街市,还是有人饿死在街头。二妮子看见过和自己一样的乞丐在断腿行乞,没有文化,只会被怜悯哀嚎。女人带着二妮子走街串巷的时候,衣衫褴褛,倒也不是被人瞧不起,只是没有人会注意到母女二人。若是会唱一段《太平广记》或者《紫钗记》,可不失分寸,必是有几个绸缎纨绔赏几个铜钱。银元是没有的,但铜钱可以解决一时的饥饿。可是,二妮子不会唱,声音嗫嗫地,羞怯异常。所以,没有钱,没有米饭,连做梦都要畏寒,梦不到南柯旧事。
      女人盯着一棵被砍斫掉的梅花树(秋天,一棵凋萎的枯梅),暗暗地思忖良久。她说带着二妮子学生存本领,在戏班子里,学个三年四载,十暑廿寒,可能就不会有人再惦记了,因为出山,可以独挡一面,幽叹之,腊梅谢,然后人来花落,剩下的只等一个人编织营生去。
      “娘,你带我去那里吗?”二妮子指了指方向,还是有一棵干枯的腊梅树,面前是咚咚锵锵的东鼓和二胡折合的声音。打开门,侧面和正中央,一个班主和几个粤伶背靠在一起,跳翻着跟斗,和棍棒、刀枪飞舞,水袖飘魅,衣裳翩跹,二妮子被迷惑住了。她驻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痴念,不去想象烧鹅的模样,只剩下白绸缎和高亢的悲鸣声。
      这是广州街区的一铺,应该说,不是很主要的一个戏班子,叫做粤广梨园。
      “二妮子,去吧,跟师傅去吧。”女人的眼角落下一滴泪,诀别二妮子的时候,硬是被二妮子用手拽掉了一块袖麻。二妮子舍不得母亲,母亲可舍得哉!
      二妮子走进去了,女人跪在地上叩谢。班主一脸微漠的表情,手里咯着厚厚的茧,写上一张卖身契的名字,双双按了手印。班主二妮子擦拭掉刚磨出的血,让她叫了一声——师傅,行了敬茶叩首之礼,就等于入了行规了。然而,女人终于离别,在目光中含着泪离别,她感恩二妮子有了一个叫做“尤铃”的名字,也感谢班主给予了她一石米和三只鸡的犒赏。
      “好好积德。”女人说,言讫,折下一朵刚开出的却已经凋萎的梅花,插在二妮子的头发上。
      “记住了。”二妮子回答。
      班主转过身,关上门,一切仿佛就此结束,似乎也就此开始。梅花枝头,纷纷落下,只剩枯槁。

      三.

      尤铃认识翁先生的时候,是在六年前,也就是一九三二年的初春。那年尤铃十五岁。
      翁先生还在教书,也常来广州听戏,尤是粤广梨园的名曲《帝女传奇》。尤铃从心底里有些爱慕这个年长了自己十五岁的翩翩教员,因为他懂编剧和填词,也懂得粤剧里唯一不变的悲剧理念。翁先生在私立中学教授外语,广州的一所门面学校,全是贵族子弟。尤铃不敢高攀,嘴上说是男女有别,实则是身份悬殊。
      翁先生写了一封信给她,每一个字都有句读和隐喻。说是戏词,倒也不是;说是乐谱,也不失典章。
      贞女之花纷纷落下,长平一念似惊惶
      (念白)我在山海之关,从南而终。闯贼和满州欺我国疆
      悲诀别,伤凤鸾,一曲寥落干戈北平城
      (念白)爱深深,别离离。
      伤驸马一身孑然,不可再秉烛江山
      (念白)你在长江之东,我在长江之西。看不见收复山河
      过一晚悲悯,江水收复
      不曾思念!不曾思念乎?
      (念白)尤是一句寸心春夏秋,再见已是荒冢
      负江山,不负爱情——
      君与我秉烛夜谈,可怜戚戚不深拜
      (念白)铃声阵阵,生死一劫。我见君时,君可见我?
      ……
      初春之夜,梨园之内开了几朵梅花。尤铃读着信笺,意深深,情不切切。她大概读出了翁先生向自己吐诉衷肠的意思,所以,折下一朵梅,呼出一气,梅花在风中飞舞,可是多娇。
      “这命途多舛的花儿,帝女之命,何尝不是梅花。纷纷落下,就剩泥土。”尤铃吐出一口悲凉的深意,继续踱了几步,然后穿上青衣袍。白绸缎,从袖口探出,绕着风声细雨的回声,哧哧颤动。初春开出的温度是有些冷的,尤铃不觉水袖舞的热忱,只觉得往事变迁,很多的旧事再回忆种种,也是不见。
      梨园里,回落唱腔和舞蹈。尤铃一个人在晚上翩跹,一个人孤独,开始唱——
      母亲吶,一场罪孽斑白
      感恩不待,积德再生
      我敬礼双手一作揖,却不见长恨白头落梅花
      母亲吶,一句离分再见
      感恩不待,积德行善
      我在长桥之上
      数星辰,数不清模样半分寂寞样
      “嘿——你在唱什么。”一个声音从梨园的后院传来,只见熟悉的面孔,眼镜、油头、中山装,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尤铃细声地打开门,瞧见了翁先生。
      “尤姑娘,今日闻声而来,我见你不晚。”翁先生没说话半句,就一把抱住尤铃。尤铃深觉呼吸沉重,胸口被挤压着难受。她试图别开翁先生,但始终不得,终于在反复地挣脱几下之后,尤铃才慌乱地捋着头发,道出一声羞怯的问候。
      “对不起,尤姑娘。”翁先生对刚才的冒失说了一声抱歉,“收到我的信了吗?我昨夜赶着工,填了词。”
      “阅了。”
      “我深知你的水袖舞,是一曲素丽而洗练的唯美。你是一个落寞的楚楚衣袖良人女,是一个令我如痴如醉的天人。”
      “可是,我是下九流的。”
      “不,你该停止对自己的偏见。世俗给予你的所有卑劣的情感,你也不能够背负一生。”
      “我该诉说什么呢?我本就是农家女儿,阴差阳错为讨饭吃,才识得几个字眼。但那又如何,那是真真切切被不堪所束缚的悲悯。”
      “尤姑娘,你可知道小凤仙和蔡锷将军?”
      “不晓得。”
      翁先生说了很多话,但又戛然。他其实不敢用一个砥砺名角的妓女来告诉尤铃应该如何抛除失望,内心其实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无助的。一九三二年,上海听说都沦陷了,翁先生却在广州谈恋爱,都说书生误国,也全然不是没有道理。说话间,翁先生畏葸了片刻,却又不怎么想说下去。尽管娼和妓有别,可是在常人的世俗眼光中,这两者都是一样而没有区别。
      梨园里面,梅花飘逝,衣袖间飘出不施粉黛的香气。
      “翁先生。我想我们就此别过吧。”尤铃黯然地回复,微笑莞尔。
      “好,不过我得送你一件东西。”
      言语之间,翁先生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块绸缎。这是用来舞水袖的一块白绸,簇新,而且裹着幽香。自古是幽兰自若,香草美人独有。他赠送的时候,手指纤弱,飘逝出一股清新而干净的味道。
      尤铃道了一声感谢,轻轻地掩上门,一个人躲进梨园的世界,数着梅花与星辰寥落。翁先生知晓,他是独爱水袖舞曲的,犹是那一段悲悯的《帝女传奇》之下的优柔,带着哭泣的情怀,在膈应着他的心。
      过几日,尤铃深觉事情有可转念。他与翁先生相交一年,他欢喜忝为知己,她也愿意。也许翁先生不是一个内敛的士人,他的高贵的理想和仕途是可以从一座教学楼转变到一个办公室里幽转。翁先生年过而立,他应该可以企图爱情,但尤铃担悸于此,因为自己如何变得知性或者高雅,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自己是个戏子的身份。戏子的追求大抵是在名利场上角逐的身外之物,学士名门可以和戏子共谈风月,但那是令人不耻而为。无论风雨飘摇,还是山河破碎,总有一档子才子佳人在消费历史,尤铃唱过柳如是和钱谦益的爱情,也幽叹过董小宛和冒辟疆的悲欢,自己是一个破碎的瓷碗,亦或是凋零的梅花,戴在头上,化作银簪,当是作为醉生梦死的装饰。
      然而,她还是穿着一件旗袍、披着一件披肩,走出梨园,一个人朝着私立中学的教室走去。
      学校就是这样,新知识分子在操刀革命,文字流血,然后诉诸于每一段热忱的心。书声、朗读声、有抱负的声音,不绝于耳。周围是银杏树,直直的,没有被砍斫,自然野蛮生长,全然不会因为战事波折而折戟半分,因为是租借地界的缘故,波及算少,所以植物、动物保存完整。然而,围城是一个世界,围城之外也是一个偌大的世界。街市却始终还是那样,人来人往,新民国时代,其实和晚清差不多。有人卖炭,有人卖自己,买卖商贾继续翻折着太平年的旧账。正所谓,亡,百姓苦;兴,百姓苦。
      尤铃仿佛又看见人吃人了,一个小孩饿死街头,春天仿佛很严寒。
      可是,她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对着街头的一片阴霾暗自垂伤。
      她来到学校的时候,学生进进出出讲着外文,让尤铃不止一遍地孤独。她在银杏树下等,手里紧拽着一张素色的绸缎,上面只是写了一段《帝女传奇》的台词,道是咿咿呀呀不决断的悲喜之声。然而,她越是想念,就越是局促异常。待一个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的教员跟其打招呼之片刻,她终于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可是白等。
      “您是翁先生的小妾吗?”教员很平静地对白。
      “不是,我是他朋友。”
      “哦,翁先生出去了,可能去了长门(妻子)家里。”
      “哦,那不便叨扰。”尤铃转身之后,就此别过。
      本来,尤铃是想邀请翁先生听一曲粤剧,然而,仿佛是自己等错了人。于是,她把他送给自己的绸缎暗暗地捏了一下,倏然间,撕开了一个口子,直到沁出一丝隐隐的血迹。
      悲欢离合总无情,绸缎分离,宛如一曲断音,破破落落……

      四.

      刚初识的一九三一年,尤铃会说,这个世界算是报答她一回,因为有一种甜蜜的情愫强缚于心,如是安暖的。她欢喜了唱戏,把此诉衷于生活之上,可以说,若非是曲不散,二胡三弦,依然不会断裂。
      翁先生告诉自己,不负尤铃的悲情。尤铃经常回忆自己在灵魂深处不安分的真切故事,因为年少的颠沛流离,让其失去了对一切的安全感的追认。遇上翁先生的时候,翁先生正教她学了几句外语,说是类似于上海洋泾浜的“英格立什”。
      那是英语,但尤铃听不懂。在广州,时兴讲外语谋生的商贾,自然可以独善其身。然而尤铃是个小女人,对于外行的对白,始终有着一种疏离感。
      “翁先生,你除了在学校教习英语,还教授什么?”
      “日语。”翁先生微笑着说,露出一个酒窝。
      “哦?那个我没有听说过。”尤铃说着,表示一丝无奈,“我并不想学这个,我听说日本人可不友善。”
      “嗯嗯,我只是学着好玩。当然,可能会有用途。”翁先生莞尔一笑。言讫,和尤铃靠坐在石阶上,一只手靠拢着她的肩膀,把她抱住。
      她欢喜被他抱住的感觉,迎着微风,在唯一安息不别离的广州,冬天殆尽。不过呢,风到底戚戚惶惶的,很难将就。尤铃觉得世界有些温暖的时候,现实还是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她想到了母亲把自己贱卖的经历,也想到了班主和师兄弟用棍棒殴打自己身子骨的残忍片段。那些年,她不会唱戏,只会圪蹴在墙角独自念白。然而,每念错一个字,就会被一个年长的师兄用手板拍在细嫩的手指上,一遍遍扛出血。如果是正面拍出血,只好翻过背面继续拍打,直到台词念对为止。
      一天下来,尤铃说自己连筷子都拿不动。当然,这以后,师傅对自己的野蛮训练还没有结束。他要她顶缸,一个小小的实心的缸,很重,易碎。尤铃打碎了三个,被挨了三餐没有伙食的教训,后来,甩起水袖舞的日子,倒是让她熬出了头。
      水袖一舞,万物生长。尤铃第一次登台的时候,是在十二岁那年,唱一段轻松欢快的曲子,别人会有施舍。或直接扔在戏台上,或间接地从后台化妆间过来,送一把精致的折扇,抖落开,仿若又是一个天仙胚子的容颜绽开。旁人其实不喜欢悲观失却的旧古典,简单的、通俗的,显贵们大多也是老粗,听听就算过耳。曾经有人起哄着要班主领着几个门生唱一曲荤段子,应不允,被几个胡闹的人垮台挥拳地殴打了一顿。至此,尤铃还是心有余悸。
      当时,打架的事件在梨园是常有的,如果运气不好,死了也只好息事宁人。外有敌寇,内有官商,几个规矩却不安分的伶人要想苟活于世,有时候得另谋生路。待到成角以后,似乎可以出师,可是尤铃未长大之时,却始终无法独当一面。在三十年代,她不可得到爱情,在某一个冬天伤寒的季节,它唱词唱错了一截,然后受到了同行的鄙夷。师兄们说羞愧不堪,她也不好意思,然而,她终于是要离开梨园的,每当有想到和几个师兄弟在年幼时偷吃供奉祖师爷的祭品(鸡肉、猪肉),那一嘴流油的腥,还是乐呵呵地呼哧。她十分感恩戴德,至于班主呢,想想会有一点感激,但仅限于此,更多的大抵是厌恶和憎恨。
      唱戏三载,尤铃似乎有成角的希望。不过,现实并非这样。
      “抬起头!念词。”班主的声音不绝于耳。紧接着,戒尺拍下,木杖打在脊梁上,一股脑儿地疼痛。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尤铃念叨,语气吞吐。她的袖口破了一个口子,被木头打过的血痕,还有一丝寒微的瑟瑟之感。
      “错!”
      “花开花落不长久……”
      “再念!”
      “花开花落!花开花落!花开花落!”
      班主的脸色铁青,他不知道什么言语刺激了尤铃。尤铃长成十五,也是,成角了,打不得,骂不得,哭笑不得。班主碎碎地收起手板戒尺,他微笑着,看着它皮开的衣襟边缘,一块透着鲜香的肉体的气息,陡然间,眼睛游离了一阵,却又倏然地回落下去。班主最开始萌动了一忖邪念,刚开始想说让尤铃站起来回去,然而他终于没有开口,只是让尤铃到自己的里屋歇息,大概没有安落什么好心。
      “去师傅您的里屋?”尤铃很突然地回问。
      “嗯,是……是的。”
      尤铃走过去的时候,嗫嗫跄跄,不自然,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绕着走廊打开内室。师傅的内间她还是清楚一些,几排破落的装饰,除了脸谱和青衣,就是化妆用的水彩,不外乎透着一丝拒人的感同。
      待她走进之时,班主也走了进来,蘧然之间,关上门。紧接着,班主敛起微笑,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尤铃肩上的伤口。他说帮尤铃擦一擦,却没有取出药膏,只手指触碰到尤铃皮肉的一块地方,吓得尤铃瞬间后退了三步。
      “师傅,您要干什么?”
      “我帮你擦拭伤口呀。”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我得离开。”言讫,尤铃呼吸急促,瞬息之间,就往门口的方向跑去。她见情势不妙,便开口欲张,却被一把拽过的班主捂住嘴巴,任其干喊也无能为力。
      “我告诉你,你娘亲把你卖给我,你就是我私有的物品。别说我一开始不想怎么着,就是我萌动的非分之想又如何……”班主的声嘶力竭,发出一阵阵狼心狗肺、狠毒不堪的语言。他撕碎了尤铃的外衣,还有袖口,包括一块本就破裂的白绸……
      屋里,只剩下尤铃无助的痛苦和悲哀。外面的梅花已经凋谢,尤铃只身落红,耻辱难当。她已经没有了自己,包括灵魂,她突然找到一把藏在床头的剪子,刚准备自杀的时候,被班主一把夺取扔在外面。班主走的时候,把衣衫整了整,顺便告诉尤铃,一切都是戏,谁人的《帝女传奇》都会上演。
      欲哭无泪,水袖撕裂,戏外,戏内,卑微者撕碎卑微者的魂灵。遑论什么花开花落,一生一世,就已经死去的今天,从来就没有了尤铃。二妮子不是二妮子,女人失去了贞洁。
      这一年,一九三二的秋天,没有梅花飘落。

      五.

      在某段时日,尤铃迟迟未见翁先生,不是想见,而是伤心事太多,直接把心存希望的东西丢掷掉了。她开始一并谢绝了很多人,包括热衷她唱戏的票友,还有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的影子。很多年了,她居然会忘记母亲的模样,那憔悴三分、病态无助又无力的眼神,期期艾艾,不去想,也无从记忆。使然,尤铃的生活没有发迹,自始至终,只是有了点照面,或者说,她还没到能够自立门户的时候。有段时间,她暗暗地下狠心,她要杀了自己的师傅,死了,把他肮脏的男人驱壳扔进垃圾炉里焚烧,直到成为灰烬。
      一九三三年的春天,翁先生言说自己离婚了,想见见尤铃。至于为什么离婚,大概生活不易,各自有各自的精神世界,欢喜独处,厌倦两个人矛盾丛生的怨恨罢了。毕竟,广州暂时是太平有秩,名利疆场和象牙塔,不外乎两两与世隔绝,相互不联系。曾经,翁先生在旁人眼里是个性格谦和的风度教员,但今时不同往日,和尤铃过往得亲密无间,就有了闲言碎语。说什么“戏子无情”,“旁门左道”,学生或许没有嗤之以鼻,但心中会有微词,只是不说出来而已。对,对的。应该说,长门和翁先生离婚,应该也是这个原因,任何一个有夫荫泽的女人,都不会追同一个旁门的女子插足,更何况那个插足的女子还是个下九流的戏子。
      但是,翁先生还是日思夜想,把现实成真了当。信是寄出去的,尤铃也收到,本想回信说不复相见,可女性的优柔本能还是让她退却。她可能想把事情说清楚,断情不再生,只存知己倒也可以,但翁先生叨扰不断,尤铃心有所动,终究是内心思忖了几分,别的什么结为连理或者互为爱情的交心,似乎还相距甚远。
      尤铃给了翁先生一张戏票,说明日来捧场,并没有过多的言辞。
      翌日,粤广梨园还是冷冷清清,这几年,大抵皆如此。来往客商不听戏,走街串巷的艺人可多可少,画个圈子就可以绕嘴说,但尤铃也是幸运淘沙,至少学得了本事,可以登台,也可以演出。不过呢,她还是不幸的,所谓爱她的人,不止一次地贪图一快,肉体和精神,现实与虚无,很冗长的背诞,相望不得,像是被刺穿了喉咙那样嗟叹不止,终于会奄奄一息。
      于是,有人念白。
      柴头登场,在唯一的舞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梅花一开,长袖一甩,尤铃在戏台的中央舞起落梅的姿仪。她像一个孤独的女子,被定格在一句台词之间默默穿肠,心中苦闷,而言中有忧。她在常人眼里,只等着被取乐欢呼,高涨的粤剧长歌,水袖伴舞无序,却了无踪迹。每一步,每一步,挪动的碎步贯穿每一声二胡的回落。二胡是二胡的“身段”,尤铃是女人的忧郁,每一个失了魂的悲剧的颜色,都引得底下人快意地叫好。
      尤铃叹了一曲《梅花落》,曲幕落,鞠躬而回首。她瞥见了底下一个不言笑却自若深情的男子,微微地露齿,但不多说几句,兀自回到后台的化妆间去了。
      “尤铃。”门外有寻声。
      拉开化妆间的门,里面还是咿呀呀不断的,闹哄哄。化妆间不大不小,里面规制了很多人,显得局促逼仄。此刻,尤铃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正对着铜镜,用清水擦洗着脸上的浓妆……
      “尤铃,有人喊你。”屋内的一个声音诉说。
      “嗯,知晓了。”
      尤铃没有卸妆走了出去,身姿平素,像平常女子走路的样子走出去。果然还是那样,门外站在的是翁先生,那个头发正垂下却依然油面的小生模样。他说,他今天不教课,正好有时间,想让尤铃去看电影,也因为尤铃没有看过电影,听着戏多了,也不知道那些洋物品,是多么令人新奇。
      “不,我不去那里。”尤铃回答,眼神冷冷地凄怆,“我不喜欢看电影。”
      “那么,这是我邀请你的,你也不打算去吗?”
      “不去,我说了,我不喜欢电影。粤剧是我的生命,我是一个伶人。”
      “为什么,你就自甘……”翁先生不说下去,他觉得言语难听,就没有继续,“那么,你真正要追求什么。”
      “无可奉告。”尤铃轻蔑地笑了一下,“翁先生,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先人有个姨太太很正常,可我不搭理旧典籍。就像我从来不缠足,不束腰……这些没人性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难道电影也是吗?”翁先生哂笑了一点,无可奈何。
      “我说的,我不落俗。也许,粤剧本就俗气,电影却也不会高耀全身。我走进上流社会的地方,全部的灵魂都会麻痹……我不会讲客套话,翁先生别见外。”
      “即是如此……即是如此。”翁先生淡漠地回答,“我便不强求。”
      言语之间,翁先生和尤铃似乎并没有了所谓的感情。或许说,自作多情的成分更多一些。大致上,身份会悬殊,但人格也不一。翁先生并没有悻悻地转身,只是像绅士一样说了几句洋文,有曾经简洁地教授给尤铃的那句“英格立什”,还有日语,德语……索性,尤铃可能都忘却了。毕竟,她挚爱的戏曲不需要纯洋学的披肩,过多的装饰也无能修缮完整。
      尤铃眼睛里滞留了一滴泪,妆容花了。
      不知为什么,尤铃的脸上会有生生的疼痛,只是又很麻木无感。在翁先生走了的几分钟,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恶狠狠地寻声探到,被几个柴头拦着也于事无补。女人的力气很大,拽开了手臂,男人的手臂、手指。女人的唾沫星子在梨园里悠悠荡荡,四处要挟,因为她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让自己恚恨不断的小女人的身影。
      “你个小畜生!勾引大先生。”女人大抵是翁先生的长门,她碎碎地撕咬着空气,然后噼里啪啦地扔掉了化妆间的工笔和绸缎,接着就像现在这样,扇了尤铃一个耳光继续骂茬。
      女人被众人拉回去了,她还依旧不依不饶。她的短暂的到来,让尤铃记忆深刻。尤铃言说,自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力,哪里还荣辱不惊。即便在广州街头买果菜,也是被人指桑骂槐地批落一通,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愿再去同情底下悲落的纭纭黔首,因为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很多人,很多死去的悲惨世界,不是自己那个纤弱的身体可以改变了当。
      那天,尤铃想到母亲了。可母亲不会去想她。尤铃在睡梦中痴念地喊着“娘亲”“娘亲”,醒来的时候还是夜半三更,虫鸣,梅花……无数的夜来风雨声,裹在寒冷的季节里到处放肆,却不见那些孤独而失望的人在寥落情绪。
      “落梅,又尽。”一棵梅花树已经接近枯萎,没有几朵花。尤铃自顾地阖上窗户,披肩盖上,转身拥抱着自己,觉得寒冷。

      六.

      经年一别,就是三四年光景。数不清的梅花止在冬季绽开,然而梅花也是刀子片片,切割在泥土之上,仿佛把情感割裂掉。一九三七年的时候,朔方迁徙,一群因为打仗背井离乡的商客,还有书生领着家眷往广州的码头赶去。有的愿意到台湾,但更多的还是去香港,避一避风头,一时半会死不了。
      水上是船,船上是黑压压的人——经营百乐门的上海小老板,倒卖文物的福建客商,没有购买船票的平民百姓,无力偿还债务而沦为乞丐的教书匠……无论是多大的官职和多小的草民,一条被拥挤生命、过头逃亡的轮船上,已经显而易见地需要承载同一种需求,同一件买卖。人是需要活着的,然而有的人选择更体面的,有的人选择轰烈地怜惜这个悲壮的世界。
      陆地上,有舍生取义的人被当成靶子打死了,没来得及哭泣,就又死了一个。卖报的童人还在街上卖报,有枪声夹杂雨点,打不动扳机,一茬硝烟味沉重异常。男人、女人,只是被生存抛弃的需求来迎合一分一秒活着的希望。然而,血泊遍地,红颜色滚滚街头,发散腐烂血腥之气。要么说,租借地界时而安全,时而也不安全。卖报的小孩死了,裹了一件草席草草丢弃,然后继续淋着枪弹躲避纷乱。
      尤铃躲在一间破旧的巷子里,被人扔了一个臭鸡蛋出来。生死关头,又宁息的时段,战争挥去了些,却又多了一点势利的派头。那个卖果蔬的老妪,因尤铃走过去保护了她的孙子,却被不由分说地詈骂驱赶了一遍。
      “下九流的戏子,滚远点!”
      尤铃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他们依然指着她丧气。没有亲朋和爱情,她只好继续流落梨园。在那个深知虎牢或者悲情的世界里,一想到又会碰到那个可憎又可怖的梨园班主,内心止不住一遍遍地翻滚和作呕。她恨不得杀了他,但想想又没有本事,只能活着迁就这些年极不好的生存臆想。尤铃说,我没有了贞洁,我没有了魂灵,我还有出路吗?
      回到梨园的时候,班主喊了尤铃,说是功课。过一遍嗓子之后,又是叫着她回落后院。后院有一棵棵吊唁风情的树干,但没有叶子,错落凹痕,干涩无颜。一直以来,班主算是有些情调,一方面是知书达理却改不了低贱位置的社会人情;一方面又是修养人伦却挤压了变态欲望的人面兽心。班主再一次邀请尤铃进屋坐坐,喝茶,然后搂着腰说几句俏皮话。他还是想霸占尤铃,因为尤铃二十岁了,长得粉黛、漂亮,更像一件艺术品。
      “尤铃,我想听你唱一曲……”
      “别说了,师傅。”尤铃使了个颜色,见班主蹑脚上去关门,便紧张地从床头之下取了一块物件反手背藏。
      班主关上门,跑回来,露出邪笑。他说要帮尤铃脱衣服,尤铃制止了他,说是让班主自己脱去长衫。班主领会意思的时候,就忙不迭地扒拉扣子,紧接着,一手抓住尤铃的左手就是一阵疯狂的亲昵。
      暮色渐晚,但也有颓废的气息。尤铃的眼泪下来,像一绺青丝滚落,是咸涩的味道。
      “你个老东西!”就在班主脱掉裤子的时候,尤铃干笑了一声,从后背反手取出剪子,顺手就往班主的私处扎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啸叫,让班主在一瞬间接近走在死亡边缘。他捂住疼痛,任由血液流淌,倏然间,他睁大眼睛,停住无光的眼球,死死的,一动不动,像是不会再醒来一样。
      班主是死了,尤铃慌乱了一阵,没有尖叫声。剪子掉落地上,沾了血,包括在手上的血。她跑出去的时候,四处无人,梨园已经空荡荡一片。于是,往回廊跑去的时候,也顾不上行李不行李的,只晓得要冲出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能活着走出去,这猩红的藩篱。
      跑到外面的时候,风凉飕飕一程,繁华归尽。尤铃只手抚慰着自己的胳膊,才抖落出一块水袖用的绸缎,上面写着翁先生告诉自己的一句沧桑的念白。
      “再见会是有缘,希望是今天。”
      然而,尤铃是见不到这些希冀的。因为街头上,四处凋零,风声凄惨,只听到有日本兵杀人剖腹的情况。尤铃跑到一个地方没有出来,但亲耳听到声音了。子弹穿透泥墙,流出白色的浓痂里面的液体,让人俱裂而作呕。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被日本兵的刺刀刺穿,然后像狼一样歇斯底里;老人的呻吟也终止断咽,被日本兵当比赛枪杀,然后一阵不止的狂笑……
      他们是人吗?不,他们不是人,他们在操持着禽兽的行径。
      面前是一片废墟,这个离散的一九三七年,已然令人失望,胆战心惊、失魂落魄、丧失尊严,都在深冬的一个下午,人皮面具被生生地撕裂。此间,尤铃的四周是三面毛坯墙,她紧挨着茅草柴垛,依偎在背风的一处,独自暗暗地取暖。暖色调的春天不会到来,南方的冬天,不结冰却也冷。尤铃在畏葸死亡边缘挣脱,她回忆着翁先生给予她温情援助的一块东西,似乎就是白绸缎。可是,是否白绸缎真的就是超脱在死亡与取义之间的手艺,他大抵也不清楚。或许,生者需要为水袖舞而生,死也要为水袖舞而死。
      她梦里的水袖舞,就是一厢情愿。人都逃命去了,谁还顾得上看戏。正如翁家长门从草堆里探出身子那呼哧呼哧求生的喘息声,让尤铃深觉那一刻嫌隙带来的仇恨,可能已经烟消云散了。
      草堆里藏掖着一个女人,仔细看出就是穿戴着整洁衣服,但无法被草色沾染的粗砺气息的女人。那是曾经扇过尤铃一巴掌的翁先生的太太,和翁先生离婚三年的女人,如今照面,相见已是今日,再多的言语也抵不过步步逼近的间歇停滞的枪林弹雨。现在,两人互相瞅了一眼,彼此又瞥开交流,想说话,想对视,但倏然间又觉得没有什么。
      “你是那个女人?”翁太太用手指捋过头发上脏乱的干草,一段时间后,顺便轻屑地说了一句。
      “我叫尤铃。”说话间,尤铃圪着石头,往背着枪炮声音的地方挪近。
      “哦。”翁太太吱声,“有茶吗?给我倒一杯茶来。”
      “这里是废墟,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已经没有水了,何况是茶呢。”尤铃表示无奈,遂淡淡地说了声。声音很轻。
      “哎——我说你这个女仔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一个人徒留在这里,还不是被那个姓翁的读书人抛弃的。”翁太太的语气轻慢,居然略带哭腔,“他去码头逃命去了,一个人抛弃妻子去了香港,在那里,他可以娶太平年的女人,哪里顾得上我的死活。”
      尤铃没有说话,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乎,她把几句没想好的厌糟糟的话语咽了回去。尤铃对着泥墙上面满是阴霾的天空冥想,那落寞而失掉楼台的空寂,青春正好,却无福消磨,也许想到了死亡,在这一片刻,不会让自己再次羞辱。
      “你个小丫头啊,你也是苦命的女人,为什么要爱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呢?”翁太太怔起来,眼神又透出一点微茫,“你就是贱骨头,欢喜在无情无义的感情世界里钻营。”
      “我……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爱他。”
      “哼哼,巧舌如簧,怪不得大先生会喜欢你。”翁太太轻蔑一句,“越是得不到的,越是相思不停。”
      “不,我想你是误会了。”
      “那你说,你为什么请她看戏,你为什么甘心情愿来到学校,你为什么在今天还念念不舍他送给你的白绸缎。你就这么甘心情愿地做小?”
      “那块白绸缎,是用来甩水袖的,翁先生欢喜《帝女传奇》的舞曲。”
      “瞧我说的,你就是低三下四。”
      “不,你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话。”
      “我又怎么了,有贞洁的女人断不会唱戏,这在前清、前明时代,唱戏的就是妓,再不济就是娼了,你说下贱不下贱。”
      “你……”
      “可惜了,大先生和我离婚,也没有跟了你。他还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读书人,正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他要是有心,也不会随大流,和牺牲流血的学生一起抗日,可谁会想到,他抛离了学生去了朝香港避难的码头。”
      翁太太的越说越深,她把一切怨恨不断的声音都说出来。她说别人是负心汉,但那个心中坍弛掉的别人,却依然呼唤其为“大先生”。尤铃自觉不堪,尤铃有尤铃的悲苦,在大战争的背景下,别离常常是一场执笔丢袖的决断,她心中的水袖,一如正在一遍遍被扫荡或者轰炸掉的废巷一样,即是荒漠,又是沙土。正在这个时候,她们两个女人又似乎闻到了一股硝烟味,一股令自己难以忍受诀别的恐惧的气息。
      那是几个伪军扫荡街头的呵斥,把尤铃和翁太太抓出来的时候,几个色眯眯的军士想要非礼一番。好在一个说是头子的军士制止,才让九死一生刚喘过气来的翁太太大吐一声难咽的祈祷。
      “你们别抓我,我有钱。她是戏子,会唱戏,是个……”翁太太狡辩了几声,突兀地没有说下去。
      只有枪声,一响,穿过胸口。血涔涔地流下来,浸湿灰兮兮的土地。又有人死掉了,又有人埋没了。翁太太的嘴里发不出一点挣揣的呼吸,接着又被补了一枪。
      “这个该死的女人,话太多。”伪军军士指了指冒烟的枪口,不屑地吐了口痰在地上,“把这个会唱戏的带走吧。大佬欢喜听戏的,正好卖到梨园去……”

      七.

      梨园是新梨园,伶人是旧伶人。粤广梨园破落不堪,已经没有了适用的途地。一九三八年的春天,寒冷、凄哀……尤铃被伪军士兵卖到少班主的戏班唱戏,说是专门的营生,主要为了犒赏鬼子和伪军。
      至于那戏班,不外乎就是一块坐落在广州市郊的新梨园,由贪生的少班主汤少扩建。汤少建造门面,也是拉拢了几个门人络生意。他是少班主,主要因为三十出头,年轻,有阔气。若说姓汤的何许人,尤铃不认识,只知道是新的戏班子的老板,新的顶头而已。
      “少班主,络生意哉!”梨园新开张,少班主就领着几个柴头翻越跟头,舞起棍棒。
      “尤铃——长生殿——唱一曲悲欢离合。”少班主嘶哑着嗓子,像一个失掉男根的太监一样咧声。
      尤铃一动不动,怔怔地杵在原地,应着彩光的角度,把一块白绸扔在地上。少班主见状,只身躲在达官面前不停鞠躬、敬茶,然后一遍遍地磕头。少班主把尤铃当成名角,恨不得像菩萨一样供奉,若是柴头龙套抬苦力的门人,早就把他们打断了腿。太平时候,听话是主要的,为了活命;荒年战争,听话依然主导生存,耳提面命,顶头的少班主对伶人说长道短说地尊尊教诲,不外乎让自己活得长久一些。
      尤铃想到了两个月前翁先生的长门死在枪口下悲惨的情形,睡梦中,折杀地一遍遍睁醒。翁太太眼睛爆出,青筋凸裂,垂死之际断续地挣扎,说出一句求生的言语,在脑海里一次次回忆。尤铃害怕地失疯,刚开始还破裂地咒骂自己的女人,一瞬间成了枪下之鬼,真实而可怖。人在几秒钟死去,没来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走了,想当然瑟瑟不止。
      有人问,尤铃你在想什么,包括少班主询问其郁郁寡欢的源头。尤铃直说没什么,只是过多的伤逝,颠沛流离以及道德崩坏的痛楚,让她有一丝悯怀的念头。后来,少班主让她不去想那么多,好好唱戏就成。尤铃应声,谢过她的好心,毕竟几天乃至几个月以后,死去的尸体已经被煮成了尸油,泼洒在金属机器的枪口之间,挫骨扬灰、冤魂不诉,想哭都来不及。
      “汤老板,我……我不想为这些杀人的畜生唱戏了。”尤铃说,她让门人给自己的喉咙烫了一杯。一连好几天,她被抢救着说不出话来——帝女幽深,谁人一等待,就到了十一月份的梅花飘落。
      梨园总不能没有角吧。然而,十一月的深秋到来之际,尤铃还是装了一会哑巴。待到年轻的老生成了枪下冤魂之际,她终于止不住哭泣,涔涔流涕。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失声以后,尤铃再唱,声音纵然沙哑,恢复了几成,还是有人捧场不断。如果说,那些伪军为着寻乐而来,那么一个面目儒雅却甘做翻译的士人,使然还是为了《玉树后庭花》的悲惨兮兮寻声。她,尤铃,为唱老生的年轻人吊唁了一嗓子。水袖一曲,舞落轻盈。尤铃终于甩起了水袖舞,在阵阵呜咽的寥落梨园,续断一截曾经的繁华,如今的没落。
      一九三八的时令,十一月,深秋,落梅、飞絮,飘飘洒洒。庭院里,曾经有个翁先生告诉尤铃:要是再见,就是有缘,如是今日。
      那日醒来,年轻的老生死亡。尤铃唱词过后,特意为其掸去了血污,这期间,她还拿出了一把熟悉的剪子,替自己剪去了头发,一绺、一绺,道是青丝不待,一个人的《帝女传奇》,国破山河,唱给谁听,也断然不会唱给鬼子听。
      “汤老板,翁先生来听戏吗?”化妆的时候,尤铃淡漠地问道。
      “是哪个翁先生?”少班主不解,然后作揖拱手,靠着座椅的位置,向尤铃问。
      尤铃轻轻地拿起画眉笔,在眉头瞄了一笔,淡淡地素雅。只是素头粉面,还是有眼泪流下来,殷红的血丝,印着粉彩,像一朵凋萎的梅花被摧残殆尽……
      “是……是他们的翻译?那个书生?”少班主似有所悟,想起一些,大抵是那个站在鬼子身边的年轻翻译翁先生。据说,去年从邮轮逃亡的时候,没有通行证,抛离家人的翁先生刚过桥就被检查搜身的伪军士兵逮捕,可怜刚穿好的衣服被扒烂,刚梳好的油发被打乱,就像一个掉进深井的男人那样污浊不堪。那些天,翁先生被扔在仓库里苟延残喘,还有着一档子骨气。只是连续几天审问不出什么,伪军本想作为奸细枪毙,却因为其讲了几句日本官话,令其躲过一劫。然后,做了他们的座上宾,一年下来,居然也能堂而皇之地再次靠近文人的笔墨,继续赚着士人的钱财。
      那日,鬼子兵杀死了扮老生的年轻人,身边的翻译就是翁先生。翁先生已经不教书,也没有可教的学识,他的学问都贱卖了。
      这几日,尤铃画好了脸谱,道了别,说是有缘再见,可能是最后一面。她告诉少班主,自己不该再卑躬屈膝,谁都一样,需要每个人配合,把一个箱子闷在梨园后台,只有一次机会。
      翌日,说是高朋满座,全是虚假。来的都是士兵,鬼子的士兵,一排排安坐,严肃和笑靥并存。前排的杀人犯已经绷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孔,然后摆手,说出一句只有自己人能听懂的词语,顺然间,一群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包括一旁的翁先生。翁先生依然油头、冷面,他手里拿着一块白纺绸,安静地凝视冷落又热闹的梨园,很无奈地笑了两声。
      “唱前腔——”
      有人念白,有人垂泪。梨园里,洒上镁粉,柴头翻滚而出,吊了最响的一个嗓子。
      “咚咚锵锵——”旁人抬着一件长袍,青衣、武生翩跹而出。青衣手中有白绸,武生手中有长枪。青衣是尤铃扮演,武生由少班主扮演,一人舞起水袖,玲珑不止;一人舞起长枪,英姿飒飒。这是一段《帝女传奇》的桥段,两人唱起来,皆有自己的分寸。
      腔起——唱——
      (念白)崇祯十七年,帝吊死煤山。国祚薨毙,身死国破
      (青衣唱)贞女之花纷纷落下,长平一念似惊惶
      (武生唱)我在山海之关,从南而终。闯贼和满州欺我国疆
      (青衣唱)悲诀别,伤凤鸾,一曲寥落干戈北平城
      爱深深,别离离。
      伤驸马一身孑然,不可再秉烛江山
      (武生唱)你在长江之东,我在长江之西。看不见收复山河
      过一晚悲悯,江水收复
      不曾思念!不曾思念乎?
      (青衣唱)尤是一句寸心春夏秋,再见已是荒冢
      (武生唱)负江山,不负爱情——
      (青衣唱)君与我秉烛夜谈,可怜戚戚不深拜
      (武生唱)铃声阵阵,生死一劫。我见君时,君可见我?
      ……
      青衣的长袖翩翩起舞,武生的长戈轻盈锵锵。翁先生坐在第一排的左侧,正注目姿仪。他听得这曲子,是曾经他写在白绸上,赠予尤铃的一段爱情宣言,只是时过境迁,再听已是讽刺。然而,翁先生是听得痴念的,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话,说出一番可以悼唁的悲声絮语,于是,他站起来,看着两个伶人往台下走下来的须臾,一起默默地靠近。
      尤铃慢慢地挪到了戏台,唱着一声幽叹,把长长的水袖甩下来,一股落梅的香气扑溢。倏然间,她和翁先生目视,对看了两双杏眼,她干笑了两声,而他只是病恹恹地笑了笑。使然,这是最后一面,如是走近身前,尤铃从长长的水袖中取出一把剪子,狠狠地扎进翁先生的胸口。翁先生的眼镜脱落,一绺垂发纷乱,说着一句:你我终于没有缘分,尤铃。
      “你只有死来谢黎民!”言讫,尤铃的剪子拔出,一股浑浊的血液吱出,“我从来未曾爱过你,你别自作多情。”
      戏曲声戛然,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只剩下一块染血的水袖在飘曳。
      这时候,慌乱迭起。刚开始镇定的日军头子已经暴戾恣睢,而翁先生终于淌着眼泪死去,连眼睛都没有阖上。伪军蜂拥而至的间歇,尤铃已经被围住没有退路。
      子弹穿透尤铃的胸口,这是她第一次走近死亡。伪军嬉笑怒骂,紧接着是一股恚恨的愤怒。他们把翁先生的尸体踢到一边,继续朝着其后背开了几枪,叫做声威。尤铃被枪打中的间隙,圪蹴在一边喘息不止,她捂住胸口,手里止不住的鲜血簌簌流下。疼痛感是俱裂的,就在她忍住疼痛的一刹那,屏住喉咙里的一口血腥的气味,撕开沙哑的声音喊道——点燃箱子。
      汤少扮演的武生被流弹打中了腿,他倒退了几步,吆喝着喊出一句震破天际的声音。他把手中的长枪狠狠地拍在地上,旁边的伶人心领神会,遂两步跑去后台——随着一声巨响,梨园后台的箱子发出滚滚浓烟,爆炸、轰烈,玉石俱焚。
      所有人都死了,达官和戏子,卑劣的“下九流”,英勇的义士。尤铃的尸体埋在废墟中,倒在了一朵腊梅花开的一九三八年的深秋。

      八.

      “二妮子,二妮子。”一个女人喊着尤铃童时的名字,“吃饭了。”
      “娘亲,我饿。”二妮子说。
      “娘亲听你唱一曲戏,就不会饿死在外了。”那个女人微笑着,淌下浑浊的热泪。言讫,她折下一朵腊梅,轻轻地插在二妮子的头发上。
      二妮子没有说话,她停止了对白。她越走越远,迎着风,梅花瓣飘落,离开了娘亲的视线。隐隐约约的,只有一块水袖绕着悠长的巷子,里面有说书人的故事,还有老人卖布头的吆喝声……白绸缎绕着一圈复一圈,如同一声冗长纷繁的嗟叹,在唱出一个时代的悲情。
      咿呀呀——一声嗟叹,一条水袖,霓裳飞舞。
      完笔2017年11月20日星期一
      注:
      柴头:龙套
      络生意:唱戏
      长门: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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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5:25:3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长篇,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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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18:41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兄弟,下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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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18:5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文辛苦,敬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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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19:15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报个到,然后慢慢欣赏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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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老哥,中秋快乐。真是辛苦你了  发表于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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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44:11 | 显示全部楼层
    咿呀呀——一声嗟叹,霓裳飞舞。

    开篇一语,即显作品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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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47:16 | 显示全部楼层
    到老师这里报道,空了拜读欣赏。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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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52: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在广州沦陷后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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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5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悲壮与无奈,站 着死与躺着生,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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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2 17:57:23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还夹裹着戏词,丰富的文字内涵,可读性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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