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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老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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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1 11:02: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李世荣 于 2019-9-11 11:04 编辑

  我老家生产队有一座座北朝南的房屋,叫“老屋堂”。我懂事以后“老屋堂”一直住着五户姓邓的人家。以堂屋为界,东头三户三亲兄弟;西头两户两亲兄弟;东头的是堂叔,西头的是堂侄。查族谱东西两代人早已出了“五服”。大家都说不清是第几代的关系了。不过因为总共才五户,都姓邓,就显得亲切些,以叔侄相称。
  “老屋堂”的台阶下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石板路。解放前那条石板路是跑长途脚力和做小生意的通道。西头的祖上开过供过往客人住宿的“伙铺”。石板路下面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溪,大家叫“炭水圳”。下大雨小溪水满,哗哗地激流汹涌;平时流的是煤窑的浅浅的硫磺水。小溪底的石头都是黄色的。   
  我们的房屋是连墙共垛的一片,有十六户人家。和“老屋堂”相距不到一百米。中间有两口并排的水塘和两丘稻田。“老屋堂”的地平面比我们低一点点,不足一米。我们和“老屋堂”的人可以端着饭碗说话。
  我想起写一下“老屋堂”,是因为那座房屋里面人数很少,可是死于非命的却多得吓人!我查过词典和百度,想确定“老屋堂”算不算“凶宅”?感觉有点像。
  寿终正寝的就不说了。死得很惨的我不能按他们死亡的时间先后写。因为我也说不准他们的死亡时间。我按他们的辈分和年龄讲述吧。
  东头的三兄弟的老大祥隆是个特别本分老实的。有点文化,能够当生产队会计。他本分到树上掉片叶子都怕砸了脑袋。更不要说跟邻居争吵了。他是到离我生产队五里远的火车站做什么事,回家走在铁路上被邵阳方向开往娄底方向的火车压死的。真是惨不忍睹!胆大的邻居拿烧煤炭火的夹钳在铁轨、枕木和道渣上面捡了几根骨头和星星点点的碎肉。邓祥隆惨死的时候六十多岁。
  邓祥隆有两个儿子。小儿子飞跃长得比较帅气,总是一脸微笑,招人喜欢。娶本生产队女孩为妻。由于家庭贫困,只好去本大队煤矿挖煤。年纪轻轻惨死在井下。
  老二祥威虽然是文盲,农民,壹贰叁肆伍只认识字牌上面的,写到纸上就不认识了。可是他脑筋活泛,在那个做点小买卖就是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年月,他算得上我们生产队的有钱人。他跟队长关系很好。他从来没在生产队出过工。就是他身上经常有点活钱吧,他在外面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他老婆最后忍无可忍,上吊自杀了。我记得是1963年或者1964年。邻居把她的尸体放到门板上,火速派人找我。说是寻短路的人死后灵魂被判官小鬼押着走在去向阎王报到的路上,只要还没到阎王殿,当地有名望的“秀才”赶紧去喊死者,判官小鬼看在“秀才”的面子上会把死者放回来。我虽然初中还没毕业,可我已经是当地公认的“秀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我平时喊“伯娘”的死者面前,毕恭毕敬喊了三声,没能喊回她。有老人说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迟了,死者已经向阎王报到了。
  邓祥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的儿子应和比我小六岁。相貌不佳,很聪明。他很听我的话。是我的好朋友。我谈恋爱叫他上学途中传递情书。我第一次生孩子,去丈母娘家报喜怕羞,叫他在前面放爆竹。1980年吧,他被一动一静两辆载重汽车夹住搓死的。尸身都碎了。惨不忍睹!
  老三祥文唯一的儿子应全还没结婚,年纪轻轻的也死在煤矿井下。
  西头的哥哥彬云是我们生产队最能干、相貌也帅气、而且有文化和武功的年轻人。比我大五六岁。我喊他“云哥”。他不安心在生产队出工。经常去外面搞“副业”。干的是强体力的土石方工程。他回到家里一有机会就和我探讨理想的爱情。我正是似懂非懂的年龄。我们经常津津有味地谈论《林海雪原》少剑波和白茹的爱情;《野火春风斗古城》杨晓冬和银环的爱情。他告诉我他跟少剑波通过信。我知道少剑波是虚构的名字,他是吹牛。可是我不敢说穿,怕他难堪。
  邻居开口向他借几块钱,他会拿出五十甚至更多的钞票出来显摆。他还提示邻居可以口开大点多借些。他去赶场,邻居说身上没钱,请他垫钱带个什么东西回来。他买好后本来是两块钱,对邻居说一块八角钱买的。他宁愿自己垫两角钱,等着邻居夸他会买东西,比别人买的便宜些。
  我和他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他是我们生产队第一个戴手表的。他花六十块钱买的旧苏联自动手表。我试着戴了一会。他看到我爱不释手的样子,毫不犹豫地说给我戴一个月。我母亲找到他,说不能把手表给我玩,掉了或者摔坏了我家赔不起。他说半个月工钱,掉了就算了。我们学校多数老师都没有手表。我的手表就太刺眼了!教导主任以为是我自己的,叫我去教导处办公室,和风细雨地批评我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思想苗头。我只好请云哥去我们学校,证明手表不是我的。我提前把手表还给他。他说下次回来再给我戴。
  梦里都非常向往纯洁的爱情的、文武双全又有人缘的云哥,偏偏娶了个弱智老婆!他在多次提出离婚、老婆和老婆娘家坚决不同意之后,1969年绝望地上吊自杀了!我像死了亲人一样痛哭。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于是有人说他的名字不该起个“云”字——云是飘在天上的。
  云哥的弟弟利云比我小五六岁。是我代课的学生。他本来喊我“世哥”,从我开始走上他们教室的讲台,他就喊我“李老师”。代课两个月,他喊了我几年“老师”。几年前我一个堂弟在电话中说起利云死了。我大吃一惊!六十就死了,什么大病?堂弟说利云不是病死的,也是上吊自杀的!我问堂弟,知道利云为什么不想活了么?堂弟说利云经常埋怨自己不如别人会赚钱,情绪很低落。太可怕了吧,怎么自杀的方式都学哥的,难道真的有鬼魂作祟么!
  利云的女儿逸英。十几岁患精神病。利云把她送到邵阳精神病医院治疗。拜托我隔三差五去看望一下情况。后来逸英被一个疯女孩咬掉了鼻尖和一只耳朵。我赶紧打长途电话告诉利云。我知道他心里有话说不出的。我主持请律师跟精神病医院交涉。后来双方就赔偿事宜协商,老实本分的利云夫妇满意,我也就放心了。再后来听说逸英嫁在火车站附近。她的病是不是好了?有没有生儿育女?我就不知道了。我为何写死于非命的人要把她带上一笔?因为我听邻居说起,她患那个病也是“屋堂”不好造成的。
  一座小小的房屋。五户人家。三四十年中上吊死的三个;煤窑塌方死了两个;火车、汽车压死各一个。五个家庭无一幸免。死于非命的都是我经常见面甚至非常友好的。我每次想起心里阵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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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1 11:19: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座小小的房屋,五户人家,有着许多悲惨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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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秋觅首版关注!人数这么少、惨死的这么多的“屋堂”应该是很少的。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9-11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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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1 13:29: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先为李老师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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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清秋版主的赞!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9-11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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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1 13:42: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可怕?为什么不找个阴阳先生看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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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风水讲究?我出来40年了,几次听说那座房屋有人死于非命,打电话核实是真的。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9-11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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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1 14:48: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座小小的房屋。五户人家。可惜都没有长命的,确实老屋堂有着不可解开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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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屋堂活到六七十的不是没有。而是非正常死亡的人太多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9-11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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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11 17:12:55 | 显示全部楼层
    秋觅 发表于 2019-9-11 11:19
    一座小小的房屋,五户人家,有着许多悲惨的往事

    谢谢秋觅首版关注!人数这么少、惨死的这么多的“屋堂”应该是很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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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11 17: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9-11 14:48
    一座小小的房屋。五户人家。可惜都没有长命的,确实老屋堂有着不可解开的迷 ...

    这个屋堂活到六七十的不是没有。而是非正常死亡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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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地方可能风水不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9-12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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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11 17: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清秋丽影 发表于 2019-9-11 13:42
    这么可怕?为什么不找个阴阳先生看一看呢?

    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风水讲究?我出来40年了,几次听说那座房屋有人死于非命,打电话核实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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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11 17: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清秋版主的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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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2-24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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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9-11 22:00: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老师文笔真是让人佩服,读了开头就放不下了,文中人物的命运牵住我的视线难以离开!有着悲惨的一屋人,怎能不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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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山版主过奖啦!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9-12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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