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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建国七十周年献礼】母亲的早年生活

发布者: 塘中水仙 | 发布时间: 2019-3-17 19:24| 查看数: 1065| 评论数: 101|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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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母亲立个传之上篇——母亲的早年生活
                           作者:塘中水仙
               
            前言

    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过:“闺女,我是拿不动笔,我要是能拿动笔了,光我自己经历过的、看见过的、听说过的那些事,就能写这么厚一摞书!”母亲用手比划着,足有几块砖那么厚!

    母亲比划得未必准确,但作为与之心心相印的女儿,我知道,母亲内心的郁结实在太过浓厚,实在太想倾诉。如今我只想随了母亲这个心愿,这个夙愿,这个遗愿……

    母亲的爷爷奶奶和新婚后的父母及十几岁的姑姑,还有他们有裙带关系的亲戚和邻居们,浩浩荡荡几十口子人,于1926年春天一起肩挑怀抱去闯关东。三年后一个将大地冻得开了裂的日子里,母亲降生在东北那片广袤的大地上。

    幼年和童年的前半部分时光里,母亲是幸福的,自由的,生活是富足的。可是在母亲快满八岁的时候,因为种粮食多了不挣钱,我姥爷看见同去闯关东的人有种大烟发财的,也开始种起了大烟。因为土匪常来骚扰,加上姥爷这时候已经混得有房有地有粮,成为土匪觊觎的对象。姥爷家种烟的事情走露了风声,惹了官司。所以当年的烟将割未割之际,母亲家不得不离开那片经营了十多年的土地,一家老小返回故里。我姥娘带着近九个月的身孕,在登苏联人的小火轮船时,怀着双胞胎的姥娘不被允许登船。母亲的奶奶——我的老姥娘发了誓说还不到时候,才被允许登船。这时适逢日本人大举侵华开始的1937年。

    回到关里以后,日子仍然不好过。1943年姥娘姥爷带着小姨和舅舅再闯关东时,母亲因为在家已经订婚,便留了下来。这时候她的爷爷已经过世,只与奶奶相依为命。一周后,因为对唯一的儿子和唯一的孙子——我姥爷和舅舅的思念,母亲的奶奶病逝。母亲失去了身边唯一的亲人。只好轮流跟着她的三个姑姑过日子。但终究不是长法。于是趁生活在镇子上的母亲的公公来赶集时,经邻居本家一个四奶奶的说和。母亲从此走进了镇子上她的婆婆家。说是虚岁十五,其实刚刚过了十三周岁。从此成为一个童养媳。洗衣做饭,伺候婆婆坐月子,照顾爷爷奶奶,还要被婆婆恶言恶语地骂。在渴望再次见到我姥娘姥爷的期待里,忍耐过着非人的生活……

    其实母亲不知道的是,我姥爷在日本人撤退时,已经死于日本人的刺刀之下。不久我姥娘也死于非命。因为那时母亲还没结婚,所以不能在婆婆家过年。于是还是在三个姑姑家轮流,一年去一家。受尽表妹白眼。

    母亲大姑家的表哥——我的大表舅是一个学生,母亲的大姑父一心希望儿子好好上学成为一个教书先生。靠着有点薄地,日子勉强过得去。不久给大表舅娶了一个大六岁的妻子,满以为可以帮家里干点活儿。谁知道那表妗子风流成性,还未出嫁就和两个汉奸有染,是有着身孕走进大表舅家的。汉奸借着日本人的势力无恶不作,骑着高头大马到大表舅家,晚上用枪逼着大表舅看着俩汉奸和表妗子轮流干那事。奇耻大辱下,十三岁的大表舅再不回家,似乎一下长大了。后上了铁路学校,虚岁十七、十六周岁分到铁路上工作时,一表人才的大表舅却被住在车站上的几个日本娘们看上了……大表舅一怒之下回家偷偷地告诉了他母亲,也告诉了我母亲一声,从此沿着铁路线走出去参加了抗日的队伍。

    母亲后来很后悔,自己没有和我大表舅一块走出去。因为当时她知道自己裹了脚,只怕出去走不快,把大表舅给耽误了,成为累赘。
    母亲的所谓“丈夫”大喜子比母亲小两岁,上学,学医,从来都不理母亲。只把母亲当成他家的一个被使唤者。母亲想着也可能结了婚就好了。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结婚了,但结婚的当晚,大喜子就跑去同学家了。母亲在结束了三年童养媳生活后,从此又过上了六年的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

    结婚后的母亲常常被她的婆婆由结婚前的骂,变成了打骂。却不耽误大喜子在外面沾花惹草。先是和自己的同学,有了身孕后,要来家里做小,和母亲商量此事,母亲不知可否。但是一向疼爱母亲的大喜子的爷爷拦了下来。那女子只好匆匆嫁人。再后来大喜子在行医时,强暴了一个女患者,因为他当时是住在自己的姨妈家,就给姨妈惹了麻烦,几乎吃官司。姨父气急中要砸断他的腿。大喜子就连夜逃跑,撇下了母亲的公公辛苦给他刚刚置办起来的一个药铺。姨家将这药铺卖了,给那女子做了补偿。再后来逃跑后的大喜子又开起了药铺,借着自己学的一手看病医术,很快立住脚。大喜子的奶奶领着母亲去找大喜子,却依然被冷遇。在冰冷无望的生活里,在残暴的打骂下,母亲疯过……

    这时一直疼爱母亲的大喜子的爷爷突然得急病死了,大喜子就像解放了的一匹野马。此时也正好赶上国家解放了,第一部婚姻法颁布。母亲被离婚,再次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母亲被当地街长夫妇收留,并和他们的儿媳结为干姊妹。这时母亲碰上意中之人,但是街长夫妇不同意。母亲只有忍痛割爱……这时有着自己的故事和家事的我父亲出现了。他们二人戏剧化地成为一家人……

    谨以此文献给我多情、善良、勤劳、多难而又顽强的至亲母亲,并且献给母亲实实在在地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以及在那些岁月里给于母亲温暖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帮助过的善良的人们……


(字数: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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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21 10:52:39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8 16:29 编辑

第十七章   送上门的媳妇、龙王庙和亲戚逃难

       母亲正月初六准时到了牛家,由道士徒步送来。这一天也是镇子上年后的第一个集。道士送下母亲后就告辞去了集上,象征性地摆摆摊子,新年算是开了张,图个吉利。

       母亲记着二姑姥娘的话,开始了新的一年的生活。二姑姥娘告诉母亲:再好的月亮不是太阳,再好的婆婆不是亲娘,何况这婆婆还不好呢!你要记着:走遍天下端个碗,光喜勤来不喜懒。到了人家家里要勤快,眼皮子要活,会看事儿;夜里不能早睡,要等人家都睡下了你才能睡;早清起来你不能睡过了头,灵性着点儿,不等人家起床你自己就得先起来;干活要干到前头,吃么要吃到后头;见人该叫什么就叫什么,学得嘴甜,人人喜欢。骡子马大值钱,人大不值钱;再就是人家不管有什么东西,咱都不眼馋……

       这天下午,离黑天还有一大截子光景,母亲从院子里拿了柴火堆到饭棚里去,准备做饭时候用。猛地听见东邻家有一个女孩子的哭声:”娘啊,我不在这里!娘啊,你别舍下我!你领我走啊,娘啊——“

       母亲听见有人哭着喊娘,敏感的神经最是受不了,自然引她想起自己的娘,禁不住心酸落起泪来……

       原来东邻家姓张,他们家因祖上传下来一门打绳手艺,人们都叫老张为张绳匠。平日打绳赶集去卖,但买卖并不好。老两口有一女四儿,一女已经出嫁,两个大些的儿子结伴出行,音讯皆无,三儿子结婚后已经单过。老两口只守着四儿子过生活。就因家里穷,四儿子已经二十四五岁了,还未娶妻。

       这天,有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虚岁十二的小女孩来张家要饭,当中年妇女要了饭又要喝水时,张绳匠家的就知道了中年妇女的意思。中年妇女有四个孩子,跟前这个女孩儿是家中老二,她上面有个哥哥,下边俩妹妹,家中实在养不起了,问问张绳匠家的能不能帮忙在这近处给这个女孩子找个人家,不图别的,只要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张绳匠家的一听,心里别提有多欢喜了:真该谢天谢地!这不是老天爷给送上门来的一个媳妇?只是比自己的儿子小了十二岁。可男孩子大些也总是常有的事。于是张家就管了中年妇女一顿饱饭,张绳匠家的就哄着小女儿孩留下来,中年妇女就往外走,女孩儿发现自己的娘不要自己了,才有了刚才的哭声。张绳匠家的紧紧抱着那个女孩不撒手。

       女孩儿饿得脸色蜡黄,眼睛陷在坑里显得很大,嘴也大,一哭就显得嘴更大了。

       母亲听见哭声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就趴在自家墙头上往张家看了一眼,想:天下还有和自己一样命苦的人吗?甚至比自己命还苦?她是亲娘舍下自己不要的,我娘走的时候还有我奶奶在跟前呢;我到牛家来,也是我二姑父这个亲戚给找下的熟人,她这里却是非亲非故……想到这里,母亲就觉得心里不再那么痛苦了,只是对那女孩子同情起来。

       没过几天,家中没烧的了,牛大喜的奶奶领着我母亲,张绳匠家的领着那个“送上门来的媳妇”一块儿去南边大河边上的龙王庙拾柴火。

       龙王庙建在西去的清口河边上,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它坐北朝南,庙里有二百年松柏,庙外的杨树也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整个庙的建筑面积有三十多亩地,里面是两进门的院落结构,有两个大殿,有东西厢房。前面大殿供奉着龙王爷,龙王爷高大魁梧,正襟危坐,很有气势;后面大殿供奉着太上老君。庙内东南角是一片坟地,是读书人没有功名的埋在了这里;读书有了功名的则在西北方向垒池用来烧香。龙王庙有一个姓刘的道士来看管,他像我二姑姥爷一样也有家室。每天扫扫院落,拂拭拂拭供奉的神像,练练功法。农历二月二,五月端午、八月十五和春节,以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有来上香火的香客,祈求平安顺达、风调雨顺,热闹非凡。这是老百姓口中的关于龙王庙的描述。而据资料记载,龙王庙是这样子的:

     “龙王庙在古镇大清口东,离大清口城墙百米处,在大清口河的北岸,是为镇大清口河水患所建,建筑年代久远,几经重修,形成规模。龙王庙坐北朝南,面向大清口河,它是就坡而建的,南临清口河的渡口,是石砌高台,上有围墙,约有一米多高,有似门的台口。围墙内平整宽阔,整个庙宇分两进院落,前有庙门,门东南角有一钟楼,悬有生铁铸就的大钟一口,钟上铸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大字,并有修庙施舍捐款人的名字,铸满中间。人可登楼台拾阶而上,在钟楼内可观望。河水清流石上,燕飞戏水,甚至鱼游水底白沙石缝之间。

       进龙王庙内,头道院便是大殿,殿内供奉着龙王泥塑神像,端坐在高台之上。台前左右,有雷公雨神塑像,站立两旁,雷公头长鹰嘴,两肋展翅,左手拿着錾磨钎,右手拿着錾磨锤,是行闪电打雷及下雨之神。龙王大殿神像后,有一门直通后院,也可以从龙王大殿西的角门进入后院。角门上方有一神龛,内塑天王两目圆睁,眼眉倒竖,嘴唇微平,手执钢鞭,煞是神气,是守门之神;进入后院,正北是二层楼大殿,都塑有神像。二层楼上是玉皇大帝居中,庄严端坐,左右两旁,有站立神像。后院大殿东屋内是医圣华佗的塑像,旁边有塑的白马和牵马小子一个,神采奕奕,栩栩如生。大殿西有一院落,是龙王庙的主持道士及家眷所居。龙王庙前院大殿西有屋三间,屋前有厦,是供奉匠人始祖的殿堂。

       龙王庙东是一片高大挺拔的大杨树林,都在沿岸边的河堤上。庙中是苍老翠绿的柏树,树身都有两人合围粗。整个龙王庙院落,笼罩在这苍老翠柏之中,更显得龙王庙庄严肃穆,清静幽雅。因龙王庙树木成荫,清静幽雅,又邻大清河,夏天凉爽宜人,所以有些闲暇之人和在附近种地的农民,在晌午时候活干完农活后,常来庙中休息,凉快凉快。还有些人在河中洗个澡,再在钟楼里或庙台上睡一觉。据说睡觉时,只要身子一躺下,很快就能睡着进入梦境,解热解乏浑身轻松自在,很有神秘感。传说,凡心眼好不传坏,帮助人做好事的人,睡时净做好梦;凡做坏事欺负人、为非作歹者,净做噩梦:不是梦见掉到河里,叫老鳖咬醒,就是梦见青面獠牙的鬼怪,手拿钢叉向心攮来,或是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向身上扑来,使之惊醒,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这或许是对人的警告,惩恶扬善吧。”

       白天看庙的刘道士他娘不让去拾柴,母亲就和她奶奶,曹绳匠家的和送上门来的媳妇晚上去拾。母亲背着柴筐,回家时一不小心绊倒了,正好是路过坟地的时候,下巴磕到了坟堆上,惊魂未定时,四个人又都笑起来,但很快又发现她们这是在“偷”,怕被人发现,随又不敢笑了……其实说是拾柴火,在这样的夜晚是看不见柴火的,只是走到哪里,用脚踢着碎树枝了,赶紧蹲身下去划拉,粗大的也就指头般,拾起来格外慢,拾着拾着人就发困了,走着走着就晕头转向了。正是因此才有了母亲的跌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倒的。

      春天粮食少,青黄不接,加上要避战乱,牛大喜的姑带着三个孩子,牛大喜的大姨、二姨各带着自己的四个孩子,都到牛家来了,再加上牛家的人,最多的时候到过二十多口子,又吃又喝,只是苦了母亲。每次开饭,往往从那个八印大锅里盛上饭来,菜还没盛,饭就吃完了。等盛上菜来,饭还没来得及再盛,菜又吃完了。三番五次,母亲不停地盛饭盛菜,饭菜不停地由多到少到无,风卷残叶般。到了最后,饭菜都盛完了,也都吃净了。母亲再收拾桌子,刷锅刷碗,母亲就常常饿着肚子,实在撑不住,就去饭棚里刷锅时喝点浑水。

       那些吃饱喝足的人,没有一个关心一下这个眼前的小小童养媳是否也吃过饭了?

       后来牛大喜的爷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母亲给他多盛一点,他只吃两黑碗的饭量,少老头子能吃四黑碗。老老头或吃一碗半,省出半碗来;或已吃够了两碗,再让母亲给他盛半碗给母亲占下——不然,有多少,那些饿疯了的人也不会剩在锅里的。等看着我母亲忙活得差不多了,牛大喜的爷爷就叫一声“大妮子”,或“大媳妇子”:“我吃不了了,把爷爷剩下的端去吃了吧,别瞎了。”而不至于让母亲饿着肚子。

       可倔强的母亲总是说:“吃不吃的吧,我不在乎。别人都吃饱就行了。”

       老老头一听这话把头一仰:“我在乎!怎么着?都是人!都是嘴!”
   
       母亲知道爷爷是心疼她,就端着爷爷的大黑碗到饭屋里去吃了。

       老老头看着嘁嘁喳喳、热热闹闹、吃饱喝足的人就开骂:“操恁娘,恁一个个的能吃能喝,拿个没娘的孩子不当人啊?!咹?恁一个个的是人,人家就不是人了?恁一个个的是嘴,人家就不是嘴了?你一人省一口,也就有了这个孩子吃的了!是吧?咹?恁一个个地钻头不顾腚。王八羔子!”

       母亲慌忙地吃完牛老头给她占下的半碗饭,就赶紧收拾一大桌子的碗筷,刷锅刷碗刷盆,然后又得开始着手准备下一顿的饭菜了。这期间,母亲曾在推磨时累得吐过血。老老头看见了,让母亲休息休息再干。而少老妈子洋炮当做没看见,而要强的母亲并不甘示弱,继续默默忍受,也做得更加努力。

       母亲的前邻,是一家郝姓人家,他们家四口人:郝大爷、郝大娘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

       郝大爷推过木轱辘车子,从四乡里运来给镇上的饭铺等送过油、菜、粮食等,也从镇上往外面的小店和饭铺子送过我们镇上制造出品的酱油、醋和酒。没货送了,也偶尔做点小生意,日子还将就着过得去。

       这家女儿叫郝大妮子,长得白白的大圆脸,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和善的面孔,常笑嘻嘻的,拖着条扎了长梗子的长辫子,出了名的俊,是她父母手中的宝,都对她疼爱有加。她比我母亲小三岁,实际是两岁稍多点。她常常趴在自家后窗台上,观察着她家后院子里干活的我母亲的一举一动。郝大娘也曾做过童养媳,有理解和悲悯的心,是个大善人。知道我母亲饥一顿饱一顿的——甚至从没吃饱过一顿饭,就总是在自己做饭时多做出一点,或者,郝大妮子趁洋炮不注意,叫母亲来窗台上赶紧吃掉碗里的水饺,也或者饭后的时间,郝大妮子从自家过来偷偷把饭放在牛家饭棚里的锅台上,然后再故意到院子里提高了嗓门喊:

     “牛大娘,我来玩了!”

        洋炮看着小儿子小生在院子里玩,就说:“哎,玩吧!”

        郝大妮子小两岁的弟弟也跟过来,于是当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热闹地玩着的时候,母亲就乘机到饭屋里将饭吃了。当母亲再次出屋后,和郝大妮子使个眼色,郝大妮子就神速地进了饭屋,将饭碗在身前的衣襟里一藏,然后再回到院子里大声一喊:“牛大娘,我不玩了,我走了!”她蹦着跳着就走了——郝大娘没有给她裹过脚,她弟弟很快紧随其后也回家去了。

        母亲十分羡慕着郝大妮子的那一双天足……


(字数:4093)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20 10:24:36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3-20 10:30 编辑

第十五章  万般无奈母亲去了牛家

       母亲和她奶奶的家没了,从相依为命变成了孤家寡人。

       这时母亲东邻家的大奶奶已早于我老姥娘之前过世了。母亲的三大娘三大爷商量好之后又和母亲打了招呼,将两家院子中的墙推倒,和母亲成了一个大院子。面子上是让母亲有作伴的,也担心母亲不安全,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惦记着母亲家那几间房子,还有母亲家那几分薄地,那年的小麦就是他们家收了去。再有母亲总是个女孩子,现在来说,可以继续给他们家看那个爱吃“馍馍肉”的小妹妹,将来可以当成一门子亲戚走动,而且婆家在镇上,据说还是有么的人家。若是男孩子则不同了,不仅房子到不了他们,还得操心娶媳妇。

       懂得做生意的人,哪有一个是笨的?

       这天和母亲差不多大的两个女伴来找母亲做女红,她们开母亲的玩笑:你可别去赶集,我俩看见你公公了,他就在馍馍坊门外摆摊卖衣服。母亲害羞,真就不去。


       接下来,三个人一边做活,一边讲故事,一个伙伴说:我听说从集上买回来的衣服不能烫,只能用凉水或温水洗一洗就穿。可是周余粮他大大不信,爱干净,从集上买回来一个大褂子,放在盆里就用开水烫。谁知道开水刚倒下去,大褂子自己“呼”的一下就立起来了,就出了盆开始游动,就像有人穿着走似的,再一看,盆里全是血水。周余粮他大大就被吓死了。原来这衣服是盗墓盗来的!
     

       另一个伙伴又说起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另一个同样恐怖的故事,说前庄有一个叫陈撵上家的,活着的时候会给三岁前的小孩看吓着。死了的那一天,她自己家里的人都到庙里去“豁汤”,回来的时候见她“诈了尸”,她本来正自己那么躺着,“豁汤”回来的人却看见她又坐在了大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正在那里掐着指头算,嘴里还嘟念:谁家的孩子怎样了,哪个孩子如何了。

      那么多人都害怕,但年龄大有经验的说:不用拍,诈尸的人不会走弯路,只会走直路。

      其他人都躲到一边去了,只留下两个大胆的,藏在大门后,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等陈撵上家的从屋里走出来到大门口时,朝着她头上狠狠地一下打过去,她应声倒下,才真正死了……
   

       母亲听了这两个故事,觉得有名有姓好像是真的,又自己没见过,又觉得是假的。但同伴说的见母亲的公公一事却是真真切切的。

       整个何家庄子虽差不多都是同姓同族——何姓为主,周姓和刘姓只有几家,但那也是个大村子,逢每月的五和十是大集——正好与镇子上的集是错开了日子的。母亲的公公卖布衣,包括单衣、夹衣、棉衣和棉被,每逢集必是挑着担子从镇上过来赶集,摆摊的位置正好在馍馍坊门外又是路西又是路北的十字路口拐角处,好记好认。

       这一天又逢集,馍馍坊的四弟媳,颤着小脚到集上对母亲的公公说了母亲的近况:“……走的走,死的死,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还是个孩子,那么可怜,早晚也是你们家的人,不如趁早叫她过去吧,帮衬着家里看看孩子、做做饭什么的,好有个相互照应……”

       母亲的公公早已知道此事,因为他们家前邻郝大娘的弟媳娘家也是这个村里,有点消息早已都相互透露了。母亲的公公在镇子上赶集时也听何家庄来赶集的人说了此事。但母亲的公公回母亲的四奶奶说:“我家大喜子还在上学,不想早早结婚,要到十六岁以后再说。不过我可以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个解决的办法。”

       这期间,母亲去过她三个姑姑家,三姑对她最好——是那种体贴和配合的默契,是母亲自出生后跟这个姑姑经常在一起的理解和生命渗透。只是大家的日子都拮据得很,添一口人就意味着添一个碗,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母亲所能干的也只是看看小表弟小表妹们;只有去她大姑家时,大她一岁的表哥给她安慰,哄她高兴,讲他在学校里的情况让母亲听。母亲才会有少许的高兴和向往。

       这时,母亲的表嫂已经有了一个男孩,最终也不知到底是哪个汉奸的。她正带着孩子去住娘家了。

       母亲就特羡慕她表哥是个男孩子,更自卑她自己不能像他一样去上学,而今更不能像他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去她二姑家听她的道士二姑夫继续讲张天师和太上老君……几个姑姑家呆的时间都不长。呆的时间较长的是南去十八里地之外的虹山下她姥娘家。她姥娘只生了她母亲——我姥娘一个人。我姥娘嫁给我姥爷之后,孤身一人的这个老姥娘就跟着她本家的一个侄子——我的一个远房舅姥爷生活。老姥娘平时不说话,即使看见我母亲——她的亲外孙女也不知道亲,好像没有一点感情,就是有些傻痴,所以我姥娘也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

      我那个舅姥爷虽不是亲的,人长得也不好——一米六几的个头,还极瘦,颧骨高,两腮收着,一只斜眼,两颗上门牙龇得厉害,好像老是处于一种笑的状态。但他对我老姥娘好,对我母亲也好。尤其是比我母亲大三岁的妗子姥娘,把我母亲当小孩哄。妗子姥娘是舅姥爷死了第一个妻子后又续娶的。每当她看见我母亲为自己的身世伤心落泪之时,她就大人似地说:“外甥闺女,你别烦恼,咱讲故事听,说顺口溜儿,你听着点儿:

     “十八的大姐嫁了九岁的郎,抱了上床抱下床。叫你个丈夫还显小,叫你个儿子你不叫娘;

        小巴狗,晃铃铛,叮叮当当到集上。要吃桃,桃有毛;要吃杏,杏忒酸;吃个栗子面旦旦,吃个小枣蹦蹦甜;

         小蚰子,肚子大,扳着南墙说大话:官儿来了,俺不怕,衙役来了,俺打他。”

         母亲因为这新奇的顺口溜,一时竟忘了自己的伤心事……

         妗子姥娘还是个讲故事的能手,她的《青蛇和白蛇》是这样的版本:

        在他们家外不远的这座虹山上,很多年以前,住着两条蛇,一条是白蛇,另一条是青蛇。白蛇住在山东头儿,青蛇住在山西头儿。它们各自在山洞里修行。
      

       春天清明节,人们都去踏青,白蛇变化了人形也去了,和人群里的一个学生一见钟情。他俩就约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再在此地相见。
   

       学生在这一年觉得相当难熬,只盼着二人相见的这一天赶快到来。
     
       到了第二年的清明节前一天,学生早已是沉不住气,就在迫不及待里提前了这一天到了白蛇上一年和他相见的地方。学生到了那里时,天已不早,转来转去迷了路,一下转到了山西头儿。正在山洞里修炼的青蛇赶紧开了门,一下把学生拉进了山洞说:“嗨,你可来了哩,叫我好一顿盼。”

      学生环视了一下周围感到多少有点不对劲儿,急忙问:“你怎么搬了家?”

       青蛇急忙说:“ 嗨,这个还不容易吗? 想往哪去就往哪搬呗!”接下来,青蛇就把学生的血全都吸干了,然后把学生背到李家庄村的南沟北沿扔掉。学生的家人看他继时不回来,就开始到处找,直到第三天早上才找到他。见学生浑身没一点血色,一家人哭成一团,就把他弄回家,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再做处理。

       这时候比青蛇早修练了二百年的白蛇,早已知道青蛇害了学生的事儿,把自己哭成个泪人,一边哭着就到了学生家里。一看学生不行了,她就立刻回到山上,找到正心满意足的青蛇,两个就打了成一团,触天撩地,难分胜负。

       忽然间出现了一座庙宇——这是经神灵点化的。只听一个声音说:“要用一百个黑狗蹄子,一百个黑驴蹄子,朝着青蛇可劲儿扔!”这是在给白蛇一方出谋划策呢!可是大家都把所有的黑蹄子都扔完了,也没把青蛇给打死,因为青蛇也修炼得有了些年头儿,眼看就要成精,可比起白蛇来还是欠了那么一点儿火候。

       到后来,白蛇撵着青蛇打,青蛇还是受了伤,就往庙里钻。大家伙儿七手八脚地关庙门,齐手才把青蛇给挤死了。就用木匠锯木头的大锯锯了十二大把车子,一块一块地放到大锅里熬。熬到最后只剩下一碗血水,往学生嘴里流,流完了,学生也醒了。他看看周围,先叫了奶奶,又叫了娘,然后又叫了姐姐——他这样称他自己的媳妇。最后看见白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学生的媳妇对白蛇说:

     “是你把他救了,我叫你姐姐吧!”白蛇说:“不行,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先到的,我还是叫你姐姐吧!”白蛇也成了学生的媳妇。从此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地过起了日子……
      

       妗子姥娘中等身材,人长得饱满端庄,稍显圆形的脸,微笑中总是红扑扑的,像桃花。牙齿白净而整齐。善良。用“桃花粉面,菩萨心肠”几个字来概括最是恰当。重要的是,虽生在贫寒之家,人却聪慧,也懂礼节,更是勤劳,在母亲去她家后听她讲了这样的故事,说了那么多顺口溜儿,总感到她是亲切的,聪明的,令人倍感温暖的。

       每天晚上妗子姥娘哄着她的孩子睡觉时,总喜欢说这样的歌谣:“噢、噢,睡大觉,娃娃睡,盖花被;娃娃醒,吃油饼;娃娃不睡,挨棒槌!”哄到最后,佯装生气的样子,其实孩子也就慢慢地睡着了。放下了孩子,她就亲自给不到十个月的孩子做“虎头鞋”,那么耐心!母亲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

       两个月后,母亲的公公在我们镇子的集上找到道士——我二姑姥爷,叫他下午散集之后去牛家一趟。因为曾经给牛老头看好了疮,现在又成了拐弯儿亲戚,牛老头就不把道士当外人,有话直说。
   

       吃饭时间,二人边吃边说,牛大喜的爷爷对道士说:“咱提前说好,先不结婚,只叫她先过来。帮着做做家务,看看孩子,喂喂牲口吧!这样劳烦你抽空去跑一趟,和那边商量个日子送来就行。”
   

       这年农历六月六——姥爷他们再次去东北的三个月之后,我母亲终于结束了在她的几个姑姑家和姥娘家“寄人篱下”的生活,在半是流浪之后,终于去了牛家。她是从自己家由她同院的高个儿大脚的三大娘和馍馍坊的四弟媳——母亲叫做四奶奶的,一起走着送去的。牛家招待了母亲的三大娘和四奶奶,作为“回报”,她们也免不了客气一番:孩子还小,也不会做什么活儿。过来了,以后就成一家人了,该捋料的捋料,该调教的调教……

    母亲一听,这是要把她留在这一家陌生人的家里呀!所以在她们回何家庄子的时候,母亲就拽着她的那个三大娘的衣服在哭,眼睛还在巴巴地望着她那个四奶奶,期待她能够说一句让她再跟着回到何家庄子去的话。

    牛大喜的奶奶在近旁哄母亲:“孩子,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少老妈子——牛大喜他娘却一言不发。

    母亲到底是理不直气不壮,无论三大娘,还是四奶奶,怎么都不是她自己的母亲和奶奶……

(字数:4022)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20 11:29:13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4-8 16:32 编辑

第十六章  母亲的童养媳的日子

     前文有所介绍,牛大喜的爷爷一张四方大脸盘,满面红光,整天价笑嘻嘻的,说话声音洪亮,肩宽腰板直,高大魁梧。他平时穿便褂,大裆裤,老禅鞋。有事出门去,就穿圆口“捂脸的”布鞋,大褂儿,礼帽,很是威武。他老婆也是挺直的腰板,中等身材,稍偏瘦,漫长脸,一双虽然裹过却依然很大的脚,后脑勺上窝着馒头状的头发卷儿,走起路来“撅嗒撅嗒”的。常常像个男人一样,“唏唏溜溜”地吹口哨。

    牛老头的儿媳——母亲的婆婆,人送外号“洋炮”。她的右眼皮格外长,似永远闭着,偶尔睁开时有点吓人,也能看见东西了,但睁眼时有点费劲儿,头要左歪,显出努力的样子,一副极不友好的架势,像炮仗炸过似的,而她的脾气则更像是一点就响的炮仗,就连她公婆也得怕她三分。

    牛老头儿就常常被她的儿媳骂,爷俩格外顶。

    母亲的“丈夫”牛大喜在车站街上念洋学堂,回家后从来不理我母亲。母亲最羡慕的就是他能念书,以为那是很幸福的事,就像她大姑家的表哥一样。十三岁半的母亲,身材瘦小,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牛大喜却正好相反,才刚刚十二岁,人高马大,隔代遗传了牛老头大大的四方脸堂,直腰板,却没有延续牛老头的宽肩魁梧和面善。这一点倒像他的父亲,一张苦瓜脸。牛大喜的父亲上门牙中有一颗“大板齿牙”,特显眼,仿佛鹤立鸡群一般。背有些驼,站直了也就一米七的身材,比牛大喜的爷爷矮一截,缩一圈。

    牛老头的家原本不在镇上,而是在镇子东北方向六里地外的牛家庄子。他亲娘早死,继母待他不好,因要生活,他就去扒窑挖坟卖些衣服和陪葬品,说白了就是个盗墓的。这种伤天害理之事,遭到牛家整个家族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强烈反对,随被扫地出门,并被赶出了牛家庄子。他再不能回自己家去,便携刚结婚的妻子来到了镇上。岳父母是我们镇上的彭家,也是大家大户。这也算是一个可以投靠的支撑吧。用手里的钱买了这处房子安顿下来,再洗手不干。

    牛家租种着一个叫贺老三的地,也用着贺老三的水井,因此就买了一头毛驴。驴叫得欢。农历五月端午前后,在离家不远的打麦场上,用驴来拉碌碡打麦,这在当地还是独一份。人欢马炸的情景常让老老头儿精神十足,尤其我母亲过去之后,就见他常背着手站在大门外先故意大声咳一下,然后不只是在说给谁听,道:“哦哈——我——三辈子的元老了……”很骄傲的样子,意思显而易见:“看我,连孙子媳妇都有了!”

    母亲在他们家的活儿排得满满的,刚一进门正值当年的婆婆生了个女孩儿,起名叫芙蓉。不过后来只活到一岁多就出疹子死了。然而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母亲从伺候她婆婆坐月子始,又洗尿布,又端饭,还得照顾小自己一旬的小叔子。这个两岁的小叔子说话还不是很清楚,晚上母亲搂着他睡觉。他尿了床,母亲就把干处腾出来让给他,自己用身子㬤着湿处。并慢慢地总结出:第一,每晚睡觉前,都要先把小叔子尿;第二,夜里睡觉再灵性点儿,只要小叔子一动,就得赶紧起来把尿;第三,提前找块破布,洗净晒干垫在小叔子的身下,以防万一——夜里自己睡实了,小叔子因尿而动弹自己也感觉不到,从而失职让他尿了床。这样第二天也好洗好晒,也免得被婆婆恶言恶语地骂。

     每晚打发小叔子睡下后,母亲提前备下第二天早晨要干的活:一盆要洗的菜,一簸箕高粱或谷子或小米,放到自己住的半间小西屋里,等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看看熟睡的小叔子,确定自己在干完这些活之前小叔子不会自己醒来,以免近前没人掉下床去摔着。母亲轻轻地也是匆匆地出门去,到井台上打水淘米洗菜,之后去推磨或轧碾。其实推磨是在她自家的堂屋门口东侧,而轧碾则要到家北一里地之外去。她为了不耽误家中其他人休息,常将洗好的菜放在大门里,然后转回身去碾上把粮食轧完,较少在一早推磨。

     这一天早晨,母亲把一大簸箕高粱和一提篮谷子都在碾上轧完也簸好了,天才刚刚蒙蒙亮。

     谁知,刚进大门,却听见洋炮拿把笤帚在院子西侧靠近母亲的小屋处,一边没好气地扫地,一边大着嗓门在骂:“哎——,你这个没爹没娘的给我听着点儿:你爹你娘是睡着了揍得你?太阳都出来了,你还睡?睡死啊?我实话和你说:俺家里可是不缺老的,俺可不能把你当老的来伺候!你听见了吗?你这有娘生没娘管的?!你爹你娘是睡着了揍得你?咹?到这时候了还不起!”

    洋炮的骂人是出了名的,远近没人能抵,骂大半天几乎是不带重样的。她公公牛老头最怵头的就是她的骂。逢生活中洋炮将事做过了,老老头想管,洋炮就狠狠地睁一下她那只长眼皮的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声道:“你吃的河水管得宽!我是你什么人?你管着数了?不死的老杂毛!”

    老老头儿被气得暴跳如雷:“我操你娘!操你娘家的娘!”

    洋炮立刻还回去:“可惜呀,你的鸡巴子没有四十里地长!”

    牛老头儿感到简直是丢死了人哎,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才能保护住自己这张老脸!怒不可遏,又拿她没办法,是躲不得,更惹不起的角儿,只干瞪着眼生闷气。就像今天早晨,牛老头明明听见洋炮在没好话地骂我母亲,却不能也不敢说什么,只有干生气的份儿。

    母亲走到她婆婆跟前说:“娘,你又骂么哩?俺去轧碾咧,这不一簸箕高粱和一提篮谷子都轧完,也簸好了。”

    洋炮才一下子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似地定住不言语了,显然她嫌母亲睡懒觉是冤枉的。母亲进一步提醒说:“昨儿晚上我不是提前把高粱和谷子都拿到我这屋里来了吗?我怕今儿早晨过去拿再耽误了您歇息……”洋炮又抬了抬她那长眼皮,自知理亏,嘟着嘴什么话也没了。

    到了寒冬腊月里,母亲仍然天不亮就起床,到井台上去打井温水来洗菜淘米。但很快水就会变凉,凉到刺骨,洗着洗着,就结了冰碴子,母亲的手很快开始皲裂,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直到手腕处。然后继续轧碾。等忙活完了这些,天也亮了,再做饭照顾小叔子穿衣吃饭。牛大喜的奶奶以防线为主,我母亲忙不过来时,她便帮着一起做饭。

    这年年底很快就到了,母亲洗了自己已经缝得不像样的裹脚布,准备再缝时,老老头看见了,他就趁赶集的时候截了三尺白洋布,让母亲换上。母亲不要,老老头就让老老太太递给母亲。老老太太说:“你爷爷有这份心,你就拿着吧!”老老头在一边说:“不要不行,过年了嘛。你看看你那个还能用?再说也当头一年爷爷送给你的礼物吧。”母亲只有收下。

    老老头儿对母亲还是非常满意的,他每每饭后背着手出去逛一遭回来,人还未进大门之际,就老远地“哦呵——”一声佯咳嗽——那是骄傲和自豪的声音,母亲无论在院子里做着什么,或晾晒着衣服尿布,或晒着柴禾……总是高兴地说一声:“是爷爷回来了。”老老头也会高兴地回话:“嗨,在咱这个家里谁也不行,都听不见爷爷的动静,就是俺孙子媳妇和他爷爷最投脾气,大老远的就知道是爷爷回来了。”

    母亲因她这个爷爷的和善,总算是在严寒中感到一丝春天般的暖意。

    临近年关更忙,要把一家老老少少吃的喝的用的都准备好,推磨轧碾洗洗涮涮,蒸下一大提篮“一涝子面”(全麦面)的馒头,蒸下一大提篮菜窝头或菜团子,将它们挂在院子南端的小饭棚里,因为天冷,吃到正月十五也没事儿。

    腊月二十八,道士赶完集就来到牛家叫母亲去他家过年,毕竟是他的媒人嘛。因母亲还没结婚是不能在婆家过年的。道士也很自觉,知道牛家不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而是成了亲戚,拐着弯儿的亲家,就不在牛家吃饭了。看洋炮那态度,就是让在那儿吃饭,他也不会在那里了。

    临走,道士让母亲到院中香台子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又到屋里四个老人面前分别磕了一个头,祝爷爷奶奶公公婆婆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一切顺心如意,顺风顺水。母亲对她婆婆说:“娘,我给俺爷爷、奶奶、你,还有俺大大都磕过头了。我要去俺二姑家过年了,过了年再来。”

    洋炮并没有回话,母亲想跟着道士往外走,道士立刻教给我母亲说:“问问你娘叫你什么时候再来?”

    母亲立刻站住脚,朝屋里问:“娘,过了年我什么时候再来?”

    洋炮不咸不淡地说:“正月初六吧。”按说正月十五才算过完年,但牛家缺人手,母亲又勤快,所以洋炮想提前让母亲过来。
   
    到了二姑姥娘家,母亲看着她家一家大小团团圆圆的场景,禁不住鼻子发酸,落下泪来,自己从一家到另一家,从亲戚家又到了牛家那个陌生的去处,挨骂受气吃苦受累,到底为的是哪一桩?想着死去的爷爷奶奶,想着再次去了东北的父母弟妹,她又如何控制得住自己泪如雨下?

    二姑姥娘就陪着我母亲哭:“嗨,我的孩儿啊,你这是又有了心事了?想你大大和你娘了?别哭了,在二姑这里一样,你快点长大就好了。”

    这时二表姨火上浇油似地对我母亲吼道:”你干吗又上我家来?上你家里去!上你家里去!”

    母亲在无言中哭得更厉害了:回我家去?回我家去?我要是有家,还上你这里来过年吗?我要是有家,还用得着到人家家里去挨骂受气?

    二姑姥娘夫妇赶紧阻止了二表姨,母亲哭完就去哄最小的三表姨,心想:我这就过了十四岁的生日了,离长大一定不远了吧?


(字数:3618)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17 19:27:04
从今天开始,再次用强大悲悯和理解的内心,走一走母亲所走过的艰难岁月……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3-17 20:15:57
确实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你母亲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3-17 20:16:40
那个年代的女人,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3-17 20:17:44
我看了一部电视剧《闯关东》可能和你姥爷他们差不多,吃狠狠多苦,经历了很多危险
笑谈风生 发表于 2019-3-17 20:30:09
感人事迹可怜的母亲啊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17 20:34:03
本帖最后由 塘中水仙 于 2019-3-26 10:51 编辑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3-17 20:15
确实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你母亲这一辈子真的不容易

嗯,是的,所幸老了还算幸福!!!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17 20:35:00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3-17 20:16
那个年代的女人,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是的,应该可以这样说!母亲还疯过两次……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17 20:36:08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3-17 20:17
我看了一部电视剧《闯关东》可能和你姥爷他们差不多,吃狠狠多苦,经历了很多危险 ...

山东人河南人闯关东的很多!现在正好倒过来了,都从关外返回来闯关里了!!!
塘中水仙 发表于 2019-3-17 20:37:55
笑谈风生 发表于 2019-3-17 20:30
感人事迹可怜的母亲啊

谢谢来读!问好风生!母亲更是善良的,顽强的,聪明的,智慧的,甚至是侠义的、大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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