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

昭君屈子

       老王是镇小的五朝元老，快退休了。
　　多年前实行年度考核，他评过一次优秀。那天在校办看到文件上自己的大名，他走路轻盈，仿佛自己在工作中做出了惊人的业绩。之后多年，他始终用情、用心、用力地耕耘，做出了许多更大的成绩，可年度考核再也没有评上过优秀。
　　现如今，老王快退休了，却再获殊荣。
　　有人说老王真是“走火”。
　　在老王生活的小镇，人们把走运叫做走火。走在大家小巷，如果你听到有人说“他今年好走火”或是“你又走火了”，那一定是今年走运或是在某件事上运气很好。
　　多年前，年度考核三年内连续两年优秀加一级工资，几乎没有人不想连续被评为优秀。起初，大家都加油干，希望业绩出众被评上。不知哪一年，加一级工资戛然而止。单位的一把手从没在大会上讲过缘由，可以说是守口如瓶。晓得原因的个别群众也懒得讲，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后来，年度考核优秀开始奖一千五百块钱，各单位按指标评选上报。涉及个人利益，领导特别重视。开始，大家写个人总结斟词酌句，因为每个人先要上台述职，再大家投票定人。过了几年，再也没有人把个人总结当回事了，也不再述职了。因为个人述职后再评选，往往出现领导不满意的结果。于是，领导根据自己心中的人选制定标准，述职投票被提名举手表决取代。
　　那年，金校长空降到镇小，学生少，班级少，教职员工一个也没调走，工作应该很好开展。不过，出现了一个他从未遇到过的新情况：年轻女教师刚成家，部分女教师生二孩。请事假、婚假、病假的好办，自己调好课，准假。备孕和产假，代课成为伤脑筋的事情。
　　九月的一天，管教学的副校长来到校办，说：“金校长，有件事请您定夺。”
　　“什么事？”
　　“王老师十月到了预产期，她的语文课不知安排谁合适。”
　　“原来请产假的，学校是怎么安排代课的？”
　　“请一个代课的。”
　　“工资从哪儿出？”
　　“从食堂盈利中开支。”
　　“现在县局提出食堂零利润，食堂开支恐怕不行了。”
　　“您说怎么办？”
　　“选一个合适的人转岗或兼职。”
　　“不好办。”
　　“这就不好办？”
　　于是，副校长就讲了不好办的原因。
　　原来，每学期考试后，考试学科有一个全县的统计排名，镇小常常把统计发在工作群里，让大家看。老师们自尊心都很强，排在前面的得意，排在后面的尴尬。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谁愿意代别人的课。如果没教出好结果来，代课的吃力不讨好；自己班排名落后了，责任会推到代课分心上。
　　“在中层干部中，有没有兼职的人选？”金校长问道。
　　“虽然学校中层干部不少，可是能兼职的不好找。”
　　“我刚来，有些情况不大熟，你能否具体讲一讲？”
　　“副书记教劳动，我教信息技术，教务主任教二年级数学，政教主任教三年级语文，工会主席教生命安全，校办主任教三年级道德与法治，总务主任没上过讲台，少先大队辅导员教英语。”
　　“每个班多少人？”
　　“一年级十二人，二年级十五人，三年级十八人，四年级二十人，五年级二十一人，六年级二十二人。”
　　“请假的王老师教哪个年级？”
　　“四年级语文。”
　　“语文教师中，有没有能教两个班级的？”
　　“能带的倒是不少，就是说不动。”
　　“有没有忠厚老实的？”
　　“有一个，老王，五十八岁。”
　　金一听，这个老王的确老实。因为马上就退了，还教语文，这在金管过的学校没见过，在其它的学校也没听说过。
　　“教几年级？”
　　“五年级。”
　　“好，就安排他。”
　　“老王虽然老实，我想他的工作也不好做，还得请金校长亲自出马。”
　　“没问题，说好后，我告诉你。”
　　“金校长，您忙！我回去办公了。”
　　“好！”
　　送走了副校长，金喝了一大口绿茶。他的一对小眼珠顺时针、逆时针各转了三个圆圈后，站起身，小脑袋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后，双手叉腰，边揉边看着窗外洒满阳光的操场……
　　很早以前，金就知道老王是个有个性的语文教师，教学经验丰富，从四年级教到毕业，反复循环。要说动这个固执的老同志，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看你用的是什么办法。
　　金校长迅速打电话给老王。不一会儿，老王来到了校办。
　　“金校长，您好！”
　　“老王，请坐。”金说，“找您来，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学校的事，校长说了算。”老王说，“什么事？”
　　“十月，王老师要请产假。”金停了一会儿说，“考虑来考虑去，只有你接她的语文课，我们才放心。”
　　“如果我还年轻十岁，那是小菜一碟。还是校委会成员接好一些——火车跑得快，全靠头来带。”
　　“您莫推辞。您的本事，谁不知道？即使现在快退休了，上讲台依旧精气神十足。”金说，“希望您能给我这个面子。”
　　“教书的黄金期是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过了五十就差了一大截，五十五后，的确力不从心。况且，我有腰椎肩椎病，常常理疗。金校长，您还是另选他人吧！”
　　“镇小就是这个现状，校委会成员倒是不少，会管理的多，会上主课的少；年轻教师没有一个师范生，有工作热情，但经验缺乏；中老年经历了大风大浪，敢于担当的不多。”金说，“我对你说这些话，足见对您的信任。”
　　“的确，校长对我是多么的信任，也说在我的心坎上。”老王说，“士为知己者死。我答应了！”
　　“老王，就冲您今天的爽快，今年的年度考核，您为优秀。”
　　“我一定拼老命干，绝不让校长失望！”
　　有人说，任何人不能讲三个狠：一是病了，莫讲狠；二是老了，莫讲狠；三是养儿女，莫讲狠。老王知道自己老了，教学心有余而力不足，却偏偏要讲一次狠。
　　老王如此大的年龄在镇小能教语文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已经很吃力了。可是，为了所谓的面子，固执的他决定全力一搏。
　　王老师请产假后，老王接手四年级语文教学。四年级学生调皮，学风也不大好，教了一周，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然而，覆水难收。
　　在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老王不得不重新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想，有那么多的人选，校长为什么偏偏选我这个老头呢？最后终于明白，只有自己好说话，不在乎名誉。因为考试要排名，别人都怕倒数没脸见人。
　　既然答应了，再大的困难也要干下去。
　　老王扛起了两个班的重担。白天，他站在三尺讲台之上，声嘶力竭地为孩子们讲课，耐心讲解，常常口干舌燥。下课回到办公室总要和一大杯茶水。山里的孩子基础差，他就放慢语速、拆分难点，用通俗易懂的乡间事例替代枯燥的课本文字，让晦涩的知识变得鲜活有趣。遇到调皮贪玩、厌学逃课的孩子，他从不大声斥责，而是跋山涉水上门家访，温和谈心、耐心开导，用真诚和包容唤醒孩子的求学之心。
　　放学后的黄昏，是最忙碌的时光。夕阳西下，晚托后孩子们陆续离校。他回到办公室里，批改作业，认真备第二天要上的课。教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丝不苟，那是他打磨教学、深耕课堂的见证。几个月，他的青丝变白发，爬上眉眼的皱纹越来越突出，挺拔的脊背也渐渐变得佝偻。无数个日夜的辛勤耕耘，秋季这学期他收获了喜人的成绩。
　　下学期，老王继续教两个班。为了不让校长失望，他白加黑、五加二地干。工作时，腰酸腿疼，颈椎成疾，手脚酸麻。备课，改作业，改试卷，参与课题研究，参加上级课堂达标验收……他咬紧牙关，从不叫苦叫累。
　　腊梅香自苦寒来。老王教的两个班都交了一份好答卷，成为名副其实的年度考核优秀者。
　　然而，老王在暑假却住进了医院，人完全变了相，诊断建议是病休一年。叫人不解的是，包括金在内的学校教职员工没有一个人到医院看望他。
　　老王走火，是喜？是忧？还是别有滋味？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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