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书简(组诗)

积健为雄 · 发表于 2026-8-13 07:54:22

西域书简(组诗)
——兼致儿子
赵华奎

1.包裹

初秋有虎性，冲着岭南大地
连日发着余威
快递员匆匆送来四千五百公里外的包裹
湿透的衣背上粘有几颗泡沫屑

那是个下午
我们在香樟树下交接，彼此问候并致谢
仿佛两棵树
借着轻微的热风，抖了抖身上的叶子

寄包裹的人，是远戍西北的儿子
他常常在几袋核桃中间夹着一封短信
报以平安
并让我读一读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还有一群飞越昆仑的战鹰

2.无花果

无花有果
有时像一个游戏，有时像一场骗局
我倾向于前一种
自从踏进塔里木盆地之后

天山在北，逼出积蓄了千年的雪水
阻不断一支西行的驼队
它来自西域以西
对着绿洲续吐桑绿，对着疆人
缓慢说出一些甜蜜的话语

不知哪年，有一株无花果树
被父亲请进了江淮老家的院子里
孩子，你可记得六岁时
我举高你摘果子，一起分享爷爷的秋天

3.灰枣

西域如此阔大，容得下一个人尽情辽想
悉数汇入塔里木河

我辗转了数日终于抵达这里
最先看到的
是大片枣林，刚刚促成一桩盛大秋事

灰是沙白，枣是暗红
皱得模糊
想必秋风曾几番围剿过枣林
想必大漠的野性，每隔几日便发挥一回

我依然辗转于此地
在一户维吾尔族人家的卡塔上饮奶茶
耐心地吃灰枣
儿子，我就离你不足二里
可以听见兵营里拉响的第六声军号

4.纸皮核桃

长风过大漠，天空下着土
绿洲迷蒙

那么多核桃树接纳了一些祥瑞之物
多少奇崛的思想
在颅内萌生，等待成熟并蜕变的时刻

多少人梦回西域
追赶着驼铃
重走丝路，回到一支贩卖核桃的商队中

又隔了一年，我们再相逢
儿子，这次绝不再谈政治、回忆和爱
就在路边
寻一处摊位，来一场剥核桃比赛

5.胡杨

谁将水遗忘，谁被水遗忘
我在面对沙漠时，忍不住这样诘问

天蓝是一种少有的好脾性
在沙们看来，胡杨从未停止从云里汲水

都说它们千年不倒
确有倒下的，也有万年不腐的韧性

你来信讲，十月过后的林子真耐看
好大一片金黄，应是太阳的联篇浮想
2026.08.11

一默先生 · 发表于 2026-8-13 22:38:30

赵先生的《西域书简（组诗）——兼致儿子》，以一组跨越四千五百公里的家书，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兼具地理广度与情感深度的诗意画卷。五首短诗，如同五颗来自西域的果核，包裹着坚硬的情感外壳与柔软的精神内核。这组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巧妙地构建了多重对话关系：父亲与儿子的血脉对话、岭南与西域的空间对话、现代军人与传统戍边者的历史对话。诗人以“快递员”“包裹”“无花果”“灰枣”“纸皮核桃”“胡杨”等日常物象为媒介，将宏大的家国叙事悄然融入细腻的私人情感之中。当“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与“香樟树下的下午”相遇，当“兵营里拉响的第六声军号”与“驿路风沙”交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父亲对戍边儿子的思念，更是一个民族对边疆精神的当代回响。尤为值得称道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单纯的情感抒发。在“无花果”中，他探讨了表象与本质的辩证关系（“无花有果/有时像一个游戏，有时像一场骗局”）；在“胡杨”中，他追问了存在与遗忘的终极命题（“谁将水遗忘，谁被水遗忘”）。这种哲思的深度，让这组诗超越了传统“边塞诗”的范畴，进入了更为广阔的生命思考领域。诗中的“儿子”既是具体的个体，也是某种象征——他代表着新一代守边人，也代表着诗人对理想人格的投射。当父亲在“剥核桃比赛”的游戏中，说出“这次绝不再谈政治、回忆和爱”时，我们读到的是东方亲情最深沉、最含蓄的表达方式：在最日常的仪式中，完成最庄严的传承。这组诗的语言风格同样值得品味。它既有“初秋有虎性”这样的灵动比喻，也有“西域如此阔大，容得下一个人尽情辽想”这样的开阔气象；既有“灰是沙白，枣是暗红”的简洁写实，也有“天蓝是一种少有的好脾性”的拟人化抒情。这种语言的丰富性，恰如西域的多元地貌，在统一中蕴含着变化。《西域书简》是一组需要静心品读的诗——它让我们在纸皮核桃的破裂声中，听见时间与空间的回响；在胡杨的金黄里，看见生命与信念的坚守。愿每一位读者，都能在这组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长河落日”与“大漠孤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