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引路人

胡兴来 · 发表于 6 天前

   1970年农忙时节，高邮湖畔的虎头拐子一片繁忙。上海下放知青邹开朗，正在红旗队的田里埋头劳作，大队通讯员胡宏喜一路小跑而来，喊他立刻去大队部。

   大队书记金恩富早已等得心急，见他到来便直截了当吩咐：“大队机米厂机器坏了，两个轴承报废，全村老少都等着碾米。你识字、见过世面，连夜回上海采购轴承，一刻也不能耽搁。”

   邹开朗不敢怠慢。机米是乡亲们的头等大事，耽误不得。他匆匆赶回住处，扒了几口晚饭，揣好介绍信与钱票，趁着暮色踏上前往高邮县城的路。路线他早已记熟：从虎头出发，经柏家、南龙、龙奔，直奔东门长途汽车站。

   天色渐深，四野寂静，只有虫鸣与风声。起初路还算清晰，可越往前走，夜色越浓，不知不觉间，他竟误入了乱葬岗一带。荒草没膝，坟冢隐约，夜风掠过，草木簌簌作响。邹开朗心头一紧，越急越乱，原本熟悉的道路仿佛被夜色吞没，彻底迷失了方向。

   他在原地打转，东冲西撞，冷汗浸湿了衣衫。就在惶恐无助之际，前方朦胧的夜色里，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身影。

   邹开朗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是我一年前，梦见过的刘三娘吗？

   自那年乘船夜宿，睡在用棺材板打造的后舱，梦见这位受尽欺凌、无奈出逃的苦命女子后，他便再未与她相遇。村里人都说那是阴魂入梦，可此刻，刘三娘素衣淡妆，眉眼温婉，全无半分X煞，反倒像一位熟识的乡人。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朝邹开朗点了点头，便转身缓步前行。邹开朗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她脚步轻稳，穿过荒草，越过窄埂。邹开朗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夜色中矗立起一座古塔。塔基杂草丛生，只有几条荒芜的田埂蜿蜒交错。邹开朗跟着刘三娘绕塔而行，可怪事接连发生：往左绕行，兜一圈回到原地；往右试探，转半圈仍回原处。折腾近二十分钟，他急得满头大汗，暗觉遇上了“鬼打墙”。

   就在这时，刘三娘停下脚步，抬手轻轻一指塔的另一侧。邹开朗顺着方向望去，原本杂乱荒芜的田埂尽头，竟豁然出现一条宽阔大路，笔直通向县城。

   他心中一松，连忙转身道谢，可抬眼望去，夜色空空，刘三娘的身影早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邹开朗不敢停留，沿着那条大路快步前行，顺利抵达县城，搭上了前往上海的班车。数日后，他带着轴承赶回大队，机米机器重新运转，排队等候的乡亲们一片欢腾。

   那晚乱葬岗的奇遇，邹开朗从未对人细说。旁人说刘三娘是含冤的孤魂，他却始终不信。

在梦里，她是身世凄惨、渴望解脱的女子；在迷途的黑夜，她是沉默引路、助人脱困的好心人。一棺旧木，一场奇梦，一次暗夜相助，让邹开朗在艰苦的知青岁月里深信：纵有阴寒夜色，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善意。

   多年以后，每当想起高邮湖畔的那个夜晚，那座沉默的古塔，那条突然出现的大路，他总会在心底轻轻念起那个名字——刘三娘。

   她不是鬼魅，不是传说，而是黑暗里，为异乡青年照亮前路的温柔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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